早上六點,我從巴基斯坦西部城市白沙瓦出發,前往位於巴阿邊境的托爾坎鎮(torkham)。
一路上下著數日來不曾停過的小雨,車子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劃破淺淺的水面賓士著,不時地停下來接受軍人的檢查。上次暴雨引致的洪水氾濫在缺乏排洩設施的路面上留下的泥土依然四處可見,巴基斯坦軍人就在雨裡穿著高統靴昂然地踩著泥土走近車來檢查。
「證件。」一個人低下戴著雨帽的腦袋湊到車窗邊,雨水從他的帽簷上流下來,背在身後的長槍筒直戳著天空。
坐在我身後進行護送的持槍軍人將我的護照和通行證遞給他。另一個軍人開啟車門開始進行搜查。
位於巴基斯坦西北部的巴阿邊境地帶一直是讓巴國政府頭疼的中心問題之一。這個地方屬於巴基斯坦的西北邊境省,在這裡生活的主要民族是普什圖族,而普什圖族也是阿富汗國家的最主要民族,普什圖族人作為一個民族整體直到十九世紀末期才由於英國殖民者強行劃定了印度和阿富汗的國界——即「杜蘭線」(durand)——而被迫形成了分裂,隨著1947年的印巴分治,這種民族分裂狀態所引致的問題卻由巴基斯坦繼承了下來。對於全體普什圖族人來說,他們對於民族的認同要大大高於對現代意義上國家概念的認同,所以不僅這段巴阿國界形同虛設,而且這個地段已經在事實上成為了阿富汗塔利班武裝——其所有成員幾乎都是普什圖族人——在阿富汗境外的主要活動基地。
而現在,西北邊境省記憶體在的問題不僅是巴國政府的心腹之患,而且也已經成為了對巴基斯坦國家和平的一大威脅。
乘坐班車從伊斯蘭堡前往白沙瓦時,沿著公路是無止境的平行伸展的鐵絲網,鐵絲網後即是形勢複雜的西北邊境省。那時正是傍晚時分,黯淡的泥金色夕陽照射著鐵絲網後廣漠貧瘠的土地,顯得無限荒涼。
身邊的一個巴基斯坦人突然指著夕陽落下的方向無限感慨地對我說:「瞧,這鐵絲網後面,就是我們的政府和軍隊所不能控制的地方。」
聽見這句話,周圍的人都默不做聲地面露感慨。
所以,在白沙瓦時,要想穿過這一段西北邊境特區進入阿富汗,就必須到當地的邊境事務管理局備案和辦理通行證,並且巴國政府要求從此地前往阿富汗邊境的所有外國人都要包乘計程車,為保證安全,車上還要有一個持槍軍人全程護送至巴阿邊境。
車子在蘇萊曼山脈之間的開伯爾公路上行駛著,跟隨在公路旁的是一條從英國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現已被廢棄不用的窄軌鐵路。偶爾路過一個小村莊,只有三五個院子,家家門戶緊閉,都像個碉堡似的豎起好幾米高的厚重圍牆,牆面上散佈著炮彈轟擊過的傷痕,還高高低低地分佈著些方形的瞭望孔或者射擊孔。這些靜悄悄的村莊既無人跡更沒有雞鳴狗叫,從車上望去,村中那無人行走的小道就好像凍結了一樣,連道路兩旁的小樹也都光禿著枝丫,就像是苟延殘喘的倖存者,讓過路人看了只是心驚。
穿過了險峻的開伯爾山口之後,車子繼續行進在荒蕪的山樑間。落雨的濃雲籠罩著山頂,裸露的山岩上帶著些斑斑駁駁、深淺不一的顏色。
我們終於到達了托爾坎。
當我辦好巴基斯坦這方的出境手續時,小雨還在不停地下著。走過那扇綠色的邊境大鐵門,抬眼望去,阿富汗那一方沿著公路以及公路兩旁的山坡上滿目皆是廢墟,一條坑窪不平的路上,衣著襤褸的人們大包小包,手提肩扛,宛若逃難似的兀自川流不息。
我在往來不停的人群中駐足呆立了半晌。小雨還在下,可是沒有人打傘,人群在我身邊穿梭往來,擠撞著我。雖然這是一片空曠之地,可是空氣裡仍舊充滿了人群忙碌的汗味和由無數雙疲於奔命的腳所掀起的塵土的腥氣。
我將自己的雨傘折攏收好,幾秒鐘之內,便混入了在小雨中匆忙奔走的人群,進入了阿富汗。
幾個小時之後,邊境班車漸漸駛出了荒漠,於下午五點到達了阿富汗首都喀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