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
在巴基斯坦,只要有人跟我說話,他們就會問:「what’syourgoodname?what’syourfather’sgoodname?」而我一直也沒弄清楚後面這個問題到底是出於禮節真想知道我父親的名字還是問我姓什麼。
「去卡里瑪巴的車很多呀,你不坐車嗎?」
「我想坐順風車。」
他大大地驚訝了。「你幹嗎要坐順風車?!」
「嗯……」這真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苦笑著撓了撓頭。
「為了省錢。再見。」我給了他一個簡單的答案,然後便準備開路向前走。
他在我身後愣了一會兒,開著摩托追了上來。
「是因為沒有錢嗎?」他揭開包在臉上的頭巾,是一個黑皮膚的中年男子。
「不是的,我只是想省錢而已。」
「你不用這麼辛苦地省這個錢,你要是沒錢坐車的話,我可以給你。」他認真地說。
我大笑起來,拒絕了他。
「可惜我現在還有點事,不能去卡里瑪巴,不然我可以搭你過去。」
這時我們身後又來了一輛車,還是班車,我失望地搖搖頭。
沒想到他馬上從口袋裡掏出錢來遞給了我。「拿著,去坐車去,哪裡有省這個錢走去卡里瑪巴的道理。」
我當然堅決不接受,他便生氣地把錢塞到我的背包上,開著摩托一溜煙地跑走了。走到我前面一百米遠的地方,他停下來回頭看看我,我攥著那錢向他揮了揮手。只見他重新把頭巾裹到臉上,然後就真的走遠了。
在當今的世界,像巴基斯坦這樣的國家已不再能夠自然而然地發展,而是必須面對世界的發展而發展,因此它的發展多少顯得有些被迫。而在這樣的發展中,民族性格里的純樸與天真雖然珍貴,卻可以料想得到,它們依然會與其他傳統文化一道隨著國家的發展慢慢流失。雖然這裡人們的坦蕩和天真與我自己的性格非常相契,可我當然不會自私地希望他們在自身的發展中永葆天真,而我當然也會在他們的變與不變之中保留自己悄悄的嘆息。
這三個人中最年輕的一個剛剛大學畢業,名叫魯迪。其他兩個笑著對我說:「你知道嗎?魯迪是我們新一代的烏爾都語詩人。」
魯迪還是一個動不動就會臉紅起來的大男孩,長得高大健壯,憨厚朴實,已經在巴基斯坦的烏爾都語詩壇上嶄露頭角。他紅著臉說:「我的英語說得不好,因為以前我不想學習英語,所以我才剛剛開始學。」
「那現在怎麼想學了呢?」
「因為想要交流。」他和他的朋友們現在認為,即使最終的目的是要發展自己本民族的語言,卻不能因此而拒絕與外界的交流。
離開品第的那天傍晚,我想最後一次去看看品第那熱鬧異常、生氣勃勃的大巴扎,魯迪自告奮勇地陪著我去。我們從市中心出發,沿著長長的鐵道線走向喧鬧的集市。
火車駛過來了,笨重的老式車頭吐著黑煙,身後拖著一連串木質車廂從我們的身邊轟隆隆地呼嘯而過,輪子猛力撞擊著鐵軌,撞擊聲像火花一樣四下迸濺,將四周的空氣都鼓盪了起來。
我們在鐵道邊的欄杆前站著,和眾人一起等待火車的過去。疾馳而過的火車散發著遠方塵土的氣息,烏黑的木頭窗框裡嵌著一些正在向外眺望的臉,黃的,白的,黑的,從我們的眼前一晃而過,看不清楚。這樣的瞬間——車上的人和車下的人、流動的人和站立的人的交錯而過總是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一種模模糊糊、不知從何而來的希望隨著火車來到這裡又即奔赴遠方。
在火車的隆隆聲中我說:「魯迪,你看,我可能沒有機會去學習烏爾都語了,可是我又想讀你的詩,你說怎麼辦呢?」
他笑著說:「那我現在就開始好好學習英語,總有一天我可以把我的詩翻譯成英文給你看。」
「那就一言為定了!」我們擊掌三下算做立約。其實,如果我真的想讀他的詩的話,我是應該學習烏爾都語的。
火車過去了,消失在鐵路的盡頭,轟鳴聲也在遙遠處四散開來,最終趨於寧寂。
在燈火明亮、人聲喧鬧的巴扎裡流連了一會兒,看看天色已晚,我便買了幾個芒果,一邊吃一邊往回走。
魯迪吃芒果的方法在我看來頗為奇怪,他先將大芒果的一端用牙齒咬開一個小口,然後從這小口吸吮果汁,結果吮不出來——芒果汁怎麼可能吮得出來呢?——他就用兩隻大手使勁地捏擠,結果果皮一下迸裂,汁水飛濺了出來,噴到他的襯衫上,也噴到了我身上。
看著他手足無措的狼狽樣,我開心地大笑不已,說:「為什麼這樣吃芒果?剝開皮來吃不是很好嗎?」
他面露詫異地說:「我從小就這樣吃的呀。」看來芒果汁並不是第一次噴到他的襯衫上。他一邊說一邊津津有味地舔著自己粗大巴掌上的果汁,那種自然而天真的神態讓我看得笑個不停。
我開玩笑似的問他:「你有女朋友嗎?」
他的臉噌地一下紅了起來,憋了半天才說:「當然沒有,我連和女孩兒說話的機會都很少。」
「從來都沒有和女孩兒交往過嗎?」
他凝神看了我一下,好像是想判斷是否該信任我。
「我……有的……」他囁嚅著說,臉更紅了。
「哦?我……有的……」我學著他的口氣,逗弄著他。
他被我逗得忍不住笑了起來,顯得更加靦腆了。
「有一個女孩,我弄不清楚……」他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樣子。
「是什麼不清楚呢?」我窮追不捨。
他有點狼狽地說:「就是弄不清楚,我不知道她是怎樣想的。」
「那就去問她呀,就說——‘你是怎樣想的?’我從來都是這麼幹的。」我自作聰明地說。
「哪有這麼簡單……真難。」這幾句問話讓他大汗淋漓,他從兜裡掏出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夏季的品第是如此之熱,可是魯迪卻穿著長袖襯衣和牛仔褲,舉手投足之間,還像一個少年一樣對自己的身體和舉止有些不知所措。
他又擦了擦汗。好吧,我不逼他了。
「你會結婚嗎?」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當然會的。」
「那你希望自己的妻子是怎樣的呢?」我又問。
「我希望她是一個獨立的人,一個能夠交流的人。」
「交流很重要嗎?」
「當然!不然我為什麼要結婚?」
「那,有可能實現嗎?」
他有點苦澀地笑了笑,不過不再出汗了。「不知道。在巴基斯坦,我們在結婚前都沒有機會去了解對方,可是如果沒有了解的話,我是不會結婚的。」
「嗯。」
我剝開一個芒果吃了起來。
在穆斯林的沉重之間,巴基斯坦人的天真是罕見的,也許正因如此,新一代巴基斯坦穆斯林所面對的在傳統和現實的夾縫中的生存與發展,會遠比我能想象的要步履艱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