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我順口問道,「很多年後你會在哪裡,是在巴基斯坦還是阿富汗?」
「我們會回去的,」他說,「如果戰爭真的結束了,我們會遷回阿富汗去的。」
躊躇了一下,我問:「為什麼一定要回去呢?你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難道這裡還不能成為你的家嗎?」
「就是想回去,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看,我們都穿著阿富汗長袍,我們都只穿阿富汗長袍,我的孩子也是,我們從來沒有穿過別的樣式的衣服。」
故鄉和異鄉——人對於那方土地的依戀是多麼難以解釋!
「我們無法忘記自己是阿富汗人。」他說。
後來我說想到他的店裡去看看,他便起身陪著我去,囑咐他的男孩在家裡等著媽媽他們回來。
我們走出巷子來到了大街上,又接著往北走了十來分鐘,來到一個比較熱鬧的街區,街道兩旁都是門面不大的小商鋪。
他在其中的一間前停了下來。「就是這裡了。」
天色才剛黑下來,這整排店鋪卻都已經停止了營業,店裡沒有開燈,黑洞洞的,幾個小店主在門口扎著堆聊天。自從美國的「9·11」事件之後,作為一個毗鄰阿富汗的伊斯蘭國家,巴基斯坦難免受到國際形勢的影響和牽連,不僅旅遊業一片凋敝,連整個國家的經濟都受到重大沖擊。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商店的門,扯扯垂在門邊的燈繩,燈亮了。他的這個店子比我料想的要大得多,裡面琳琅滿目地掛著擺著懸著各式各樣的阿富汗手工藝品——衣服,首飾,帽子,鞋子,腰帶,杯墊,水壺,匕首,布袋,圍巾,披肩,手套,毛襪,地毯,就像是一個小而全的民俗用品展覽會。
「我知道像你這樣走遠路的人是不喜歡買東西的,但你應該看看我們阿富汗的手工藝品。」
於是我們坐在地毯上,他將所有的東西都取下來堆放在身旁,然後一樣樣地拿到我面前,解釋著、展示著。
「你看,多美,我們有這樣美的東西。」
確實,每個民族都會有它自己的美。我將那些東西摩挲半天,忍不住想買上幾樣。
「你還要走很遠的路,你實在要買,就挑些輕便的東西買吧。」
於是我在面前的一大堆繡片中挑出幾張買了下來,又選了條不太長的綴珠腰帶。
我想了一想,問他:「我要去阿富汗了,我遲早會經過你的家鄉加茲尼,你有什麼東西要我帶給你在那兒的親人嗎?我可以幫你帶到。」
他頓時笑了起來,又搖頭又擺手地說:「不用了,我三月份才剛從那兒回來呢。」
我又向他詢問在阿富汗的著裝問題。
「在阿富汗我是否需要穿布嘎?」
他說現在已經不需要了,我不必拘泥於此。
「不過我們阿富汗人還不怎麼習慣外國人,所以一定會圍著你看個不停。」他笑著補充道。
「沒關係呀,不就是像在動物園裡看猴子嘛,我就當一回猴子好了。」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他把我端詳了半晌後又說:「布嘎是不需要的,但是你可以在這裡買上一套便宜的巴基斯坦長裙做準備,反正沒壞處。」
我遲疑了一下。「是不是來不及了,我明天就準備過境。」
他抬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還來得及,我們現在就去買。」
於是我們馬上起身離開了他的店鋪。
他帶我來到一家小小的不起眼的成衣店,胖墩墩的店主正埋頭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看書。
他說這家店比較便宜,既然只是做準備用的,在這裡買就行了,完全沒必要去高階布店訂做或者買那麼貴的衣服。
我對於穿著方面一向既不肯花錢也不肯動什麼心思,從來都是能省則省,能簡則簡,聽他這麼一說,覺得正合心意。
店主用一大塊布在店裡給我拴出了一個「試衣間」,我在裡面試穿了很多套長裙,牛仔的,黑色的,紫色的,紅色的,白色的,藍色的,配上各種顏色的頭巾,衣服堆著掛著鋪著,弄得滿地都是。每穿上一套,我都走出來讓他看看,問問他的意見,可他總是搖搖頭。於是我就走進裡面另換上一套。
最後我穿著一套綠色棉布長裙走出來,他多看了兩眼,終於咧開嘴點了點頭。於是我拍掌笑著說:「總算好了,就這條吧,我不用再換了。」
他和店主商量了一下,告訴我說,這套衣服——燈籠褲和長裙,外加一塊白色棉布大頭巾——總共是140盧比,摺合成人民幣是20多元錢。
我當即就把這綠色長裙穿著走了,手中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兜著剛換下來的襯衣長褲。
在後來漫長的旅途中,我一直穿著這套綠色的「行頭」,穿過中亞腹地,直到離開土耳其時才棄置在旅館裡,而那時,因為一直和我背上的行李不停地摩擦著,長裙的肩膀處已經變得條條縷縷。那條白色鏤花頭巾也一直跟隨著我,或披或蓋或墊或裹,雖顯得有些舊了,卻還能用,於是便保留了下來,直到現在仍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我的衣櫃中。
而每當我看到這條頭巾,我便會想起自己曾經在白沙瓦的巷子深處碰到過的那個阿富汗人,他鬍子灰白、面色有些憂鬱,他對一個來自遙遠他鄉的陌生女人說。終有一天,他是會回到阿富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