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美國男人又瘦又高的個子,微微地駝著背,花白的頭髮在腦後粗率地紮成了--根瘦小的馬尾。他皮膚蒼白,手背上青筋暴露,要不是他開口說話,很難認出他是個美國人;我見過的美國人,大都言高氣盛,營養充足。
他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瞳仁裡那種淡淡的淺藍顯露出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可是不知為什麼,這雙眼睛卻又時時閃現出疑慮重重的驚恐,這使得他的臉上常常帶著一種心虛膽怯的神情,好像是做錯了什麼,又好像是因為什麼而感到難為情。
這讓我對他感到好奇。非洲只是個藉口,我只是好奇。
在飛機上時我特地和他坐在一起。從達卡到孟買,我們飛了四個小時。
我不再問他關於他在非洲的生活,關於蘇丹的軍人和坦尚尼亞的劫匪,我問的是:「當初你為什麼選擇了非洲?」
他想了一下,笑了。
「嗯,有時候我覺得是生活引導著我,而不是我引導著生活,我只是被生活引導到了非洲,現在是印度。」
他能這麼坦白地與我說話並且直切中心,讓我有些意外。我想,在他孤寂的旅程中他大概很少碰見有人願意聽他聊聊他自己的生活。許多人都經歷過面對陌生人時突然產生的那種要闡釋自己的衝動,這大概是因為闡釋也能成為存在的一種簡易證明吧。
他沒能等到大學畢業便自己退了學。
「你怎樣生活呢?你22歲就開始在世界上流浪,每隔幾年你才回一趟美國,你如何維持自己的生活?」
「這原來是一個大問題,可是在我30歲時,我母親死了,問題就解決了。願上帝保佑她。她給我留下了一棟房子,我把房子出租出去,然後就靠這租金生活。平時我還做些小生意。」
「你想有個家嗎?請原諒,我是女人,我關心這個。」
「嗯,我有一個女朋友,她在替我照料著那棟房子,打掃房間,收取房租。她是個阿根廷人。很奇怪是吧,一個美國人,一個阿根廷人,在西雅圖,這個世界聽上去真的很奇怪。」
「一個女朋友……你愛她嗎?或者說,她愛你嗎?」
「我不知道。也許吧。」
「……你不覺得她有所期待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早就對她說過,你隨時可以走,你不用等我。」
這聽上去真讓人絕望。一個女人在等待,也許帶著對生活的期望——他卻對她說,你隨時可以走,你不用等我……
「你覺得將來必須有個家麼?」
「家?什麼是家?是指的房子嗎?我有房子,在西雅圖,可那只是房子,我並不覺得那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非洲,或者在亞洲,我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我有時覺得,我並不是美國人,我也不是西雅圖人,我只是生活在地球上,可是別人卻不會這麼想,他們只相信我的護照。」
我們又說到責任與情感。因為人們不喜歡責任不願負責任,所以人們不願結婚,不願生孩子。因為結婚和孩子就意味著責任。人們越來越害怕責任。人們在逃避責任。婚姻與責任。愛與責任。愛與做愛。男人喜歡做愛是因為男人比女人更懼怕死亡。
說到最後那一句時,我們都禁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過了許久我們的笑聲還未能停止。可是這並不是因為真的有什麼東西這麼好笑,我只是,只是……在嘲笑自己的生活。而他呢?他也還在笑著,卻神色憂傷。
我說:「瞧,我們終於談到了哲學,什麼問題說到頭就都是哲學。」
「是啊,總是這樣。」
我們終於停止了笑。
「你會停下來嗎?」我又問。
「你指的是什麼?——這樣漂流的生活?我不知道該怎樣停下來。我已經45歲了,很奇怪,我開始想大概有一天我會回到西雅圖,回到我的房子那兒停留下來。我這麼想可能因為我已經開始老了。不過我不知道該怎樣停下來,我想也許我是害怕停下來。」
「這樣走有意思嗎?不停地走,只是按著慣性不停地走。」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我知道,我希望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停。可是你看,人並不是無所不知的,包括對他自身。」
「也許你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所不知道的。」我說。可是我突然意識到這句話的空泛與了無意義——我們總在逃避未知;我們當然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如果我們已經知道,也許就不再需要逃避了。
「也許吧。如果我知道我在逃避什麼就好了。」
這時廣播裡一個溫柔的聲音開始說:「請大家注意,飛機馬上就要到達孟買機場……」
這個聲音的插入,讓我們停止了交談。
史太郎聽到這裡,問我:「然後呢?」
「然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和他聊天,是因為我害怕,害怕他會是我將來的命運。」
「為什麼?」
「本來我很害怕自己將來會同他一樣迷失在自己的路途裡,不知何時該走,何時該停。」
一想到自己也許會有這同樣的命運,我就感到一絲恐懼。可是那時我突然聽到了廣播的聲音,然後從舷窗裡,我看見了身下那燈火次第的印度大陸,我終於想到,既然已經明白了這一點,也許我就能夠避免像他那樣。
我對史太郎說:「現在,我想我的未來不會是他那樣。我會避免像他那樣。他走了那麼久,可是現在這隻讓他在面對人群時感到虛弱,他感覺自己已經被社會所拋棄,他發現自己正處在社會的邊緣,他實際上害怕了,害怕邊緣。可是他已不再年輕,他覺得自己已經來不及去改變什麼了,所以他時時面露膽怯。」
「那你呢?你為什麼覺得那不會是你將來的命運?」
我們這一代的命運。我們沒有上一代那樣堅定的信念、狂熱的理想和毀滅性的偶像崇拜,我們什麼都有——包括機械的科學主義和空虛的自身——卻又什麼都沒有。雖然沒有,但我願意繼承上一代人關於苦難的記憶,即使他們當中的一部分已經選擇了忘卻。
「我還年輕,」我鎮定地說,「一切都還來得及。無論我想要改變什麼,都還來得及。我會努力,我並不想等到我45歲時發現自己只是在徒勞地走,只是按照慣性在走,在漂流,從生活當中一無所獲。」
「你呢,你怎麼設想你的未來?」我問史太郎。
「我不知道。我不想考慮未來。也許根本沒有未來這兩個字。」
下了飛機之後,在孟買機場領行李和排隊過海關時,我又看見了那個美國人。他失去了在述說自己時的那種神采奕奕,他重又變得怯生生和充滿戒心。他在排隊的人群中毫無意義、漫不經心地對著左右微笑,無論見到誰他都會露出他那善良的、幾乎是討好的笑容。
他警惕地站著,守護著他的小推車,一副隨時準備著要飛奔到哪裡去的樣子。
走在路上的人,也許會更加真誠,可是為什麼這樣的真誠只奉獻給了遙遠的異鄉和陌生的人們,卻對自己身邊的親人無能為力。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意味著真誠裡的虛幻,還是虛幻裡的真誠。
可是,陌生人,遙遠的人,請讓我為你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