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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以為我是壞人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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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去了一趟喀布林的動物園。破破爛爛的動物園裡動物寥寥無幾而遊人甚眾,其中最壯大的動物當屬獅子和熊,都是我們的北京動物園贈送的。但在那動物園裡最吸引我的則是兩頭粉紅色的小豬,它們住在一個開放的地洞裡,四周圍著好大一圈興致勃勃的遊人,有的伸出腳去逗弄著,小豬就把長嘴湊到他們的腳上嗅一嗅,從喉嚨裡低低地滾出幾聲不滿的呼嚕,然後便若無其事地走開。在阿富汗這個穆斯林國家,豬也具有了在動物園裡安身的資格。

從動物園裡出來,我直接回到旅館,卻在旅館的樓下碰到了納維德,看樣子他已經等候一陣了。

「休息啦?」我問。

「嗯。」他回答著。可是他的臉上現出猶豫的樣子,好像想說什麼。

「你有什麼事嗎?」

「請你付錢。」他遲疑了一陣,終於下了決心似的說。

「什麼錢?」我心裡一沉。

「這兩天的醫藥費。」

「哦。」我趕緊道歉。在醫院時,由於幾乎完全是由他出面與醫院交涉,除了我墊付的醫藥費外,大約他還是出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錢的。我說:「對不起,你出了多少錢,我一定付給你。」

「加上我的朋友來這兒的注射費,一共12美金。」他說。

我想12美金對於史太郎來說是可以接受的,作為一個陌生的朋友,納維德幫了這麼多忙。雖然就實際而言,這錢也許貴了些,因為我記得在醫院時所有的賬單費用加起來也才12美金。

由於是在樓下,我不想上樓去打攪正在睡覺的史太郎,所以我從錢包裡拿出12美金付給了他。他接過錢,好像有點不好意思,說,這錢包括他的朋友進行注射時的針頭、酒精、棉球的全部費用。

我誠懇地說:「納維德,謝謝你,我永遠記得你說的‘你是我的姐妹’這句話。」

他顯得更侷促不安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吧。」

「我的冠軍證書丟了,也許落在計程車上了,我去找過,可是真的是丟了。」

我聽了也很不安,畢竟他是想帶給我看才弄丟的。

我想了一想,突然大驚起來:「納維德!你的照片也丟了嗎?」我想如果連那張寶貴的照片也丟了,我可是難逃其咎。

他欣慰地說:「沒有,沒放在一起,就冠軍證丟了。」

我連聲說著「還好還好」,可是一想到也許這整個上午他都在尋找他的冠軍證,我還是感到很內疚。接下來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納維德沉默著,顯是還有什麼話想說而未說。

我囁嚅著問道:「納維德,需要我做些什麼嗎,我該怎樣幫助你呢?」

他皺著眉頭說:「這張證明對我十分重要,沒有它我連工作都難找,而我要回到白沙瓦才能再辦一張,真是非常麻煩。你們可以給我一點路費。」

「多少呢?」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你看著辦吧。」

我說:「這件事情我要和朋友商量一下,你跟我上樓吧。」

我們一起來到房間。史太郎已經醒了,正斜躺在床上往窗外看——其實根本沒啥可看的,釘著鐵條的窗戶外邊正對著一條通往別個建築廁所的走廊,所以只能看見在廁所門口進出的男人。

看見我們進來,他在床上欠了欠身,笑著對納維德說:「啊呀,你好,謝謝你的幫助。」

我沒有拖延時間,直截了當地對史太郎說明了納維德的來意。

史太郎想了想,說:「很抱歉你的證書丟了,可是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你可以給我往返巴基斯坦的路費。」

「嗯,多少?」

「四百美金。」納維德突然堅定地說。我吃了一驚,心中非常不安。

史太郎低頭沉吟了一下,解釋說:「我現在沒有四百美金,而且我的銀行卡要到巴基斯坦才能使用。但是,非常感謝你的幫助,如果你願意等的話,我回到日本後一定給你寄四百美金來。」

納維德不同意,要求當場付錢。

「我現在最多隻能給你一百美金,我還要留點錢在身邊,不能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你,不然我就沒有辦法離開你的國家了。」史太郎有氣無力地說。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早在昨天他就表示過他的這個情況,他說他的銀行卡並不是信用卡,所以他這一路上都不能使用他的銀行卡取錢,而他現在身邊的現金只夠他直接到巴基斯坦的。雖然他非常想接下去跟我同行一起從土庫曼轉道伊朗,可是在這些國家都不能使用他的銀行卡,所以,他無論如何也必須先到巴基斯坦取錢才能繼續他的旅行。

納維德沒有再猶豫。「好,那就一百美金。」

他不知道——如果他的目的真的是要錢的話——如果史太郎說了回到日本後會將四百美金寄給他,是一定不會食言的,不過他不需要知道這一點了。納維德從史太郎手裡接過一百美金,站在那兒怔了怔,見我們都不說話,便轉身欲走。我一直坐在自己的床邊沉默地看著這一幕,這時我還是站起身來將他送下了樓。

他走下樓梯,我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準備上樓。

「賽瑪。」他在我身後叫了一聲。

我停住了腳,回過身來。

「你以為我是壞人嗎?」他好像有些不安地問。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還是和我剛剛碰見他的時候那樣,有一種少年的單純,而他對於「好人」和「壞人」的說法也像一個真正的少年一樣充滿了稚氣。我突然想到,他也是生於七十年代。充滿選擇而又別無選擇的七十年代。

街道,清真寺,空手道訓練室,醫院,同事,全家福,冠軍證書……他是在藉故勒索嗎?那麼在我們相處的過程中,他為什麼那麼明顯地表現出他的感情?存心勒索的人是不會付出感情的。他是因為急需用錢,所以隨便找了個藉口嗎?如果是那樣,這個藉口就會毀壞一切,包括他曾經付出的情感。

錢不是重要的,但是我不明白。我低下了頭,不想再去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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