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林的清晨,當一切都還剛剛甦醒,當空氣還沒有被陽光穿透因而變得無比灼熱的時候,它會使你忘記了由戰爭和炮火所導致的緊張和喧囂,而是靜靜地、自然而然地展現出一種由久遠的歷史所形成的滄桑面貌來。城中的那些個高高低低的小山坡,小山坡上層層疊疊矗立著的還未清醒的民居和探頭探腦的蘋果樹柿子樹,空曠的彎曲的街道,遠處那一大片平展的皇宮,清真寺的圓頂,喚禮塔上高挑的新月,包括那條自西南向東北斜斜穿城而過的淺淺的喀布林河,自有一種即使是炮火也難以改變的古樸,一種生生不息的景象。
那天凌晨我起了個大早,在天空還矇矇亮的時候爬上了位於市區南部山丘上的著名的喀布林古長城,眺望遠處正在甦醒的喀布林。如同中國人一樣,歷史上的阿富汗人也希望通過建造一堵綿延不絕的城牆來抵擋外族的入侵,可是同樣的歷史再次告訴人們,如果自身缺乏力量的話,只憑一堵城牆,即使它被修建得再長再綿延,也並不足以抵擋悲慘命運的襲擊。
風很大,將我的頭巾吹得高高地飄蕩起來;在城牆邊上颳著的乾燥的風,給這個城市帶來了遠方沙漠的訊息。突然有兩輛直升飛機在遠處的軍事基地上起飛,撞進我的視野之中,不一會兒它們便停留在了天空上,就像是釘在天幕上的兩隻虎視眈眈的老鷹。
中國。阿富汗。長城。
我在城牆下坐了許久,看著喀布林在日光底下甦醒過來。這個倔強的城市位於喀布林河谷之中,一千八百五十米的高原之上,四周被層出不窮的山樑和黃沙包圍著。
陽光開始變得猛烈,灼燒著我的額頭。我離開了這堵城牆,去尋找喀布林書店。
正因為是個偶然,所以當我到達喀布林時,手頭只有半冊中文的《世界地圖冊》中的半頁可作為參考。
我的旅行大都是這樣鬆散而隨機,我既不想提前設計好路線,也不想預先定下停留的時間。我只需要在我非常有限而總是短少的鈔票的制約下定一個大致的方向——不過,就連這個方向也常常會因為偶然而出乎意料地被改變。
也正因如此,所以我很喜歡在當地的書店中停留,尋找自己所需的資料。還好,我並不缺少閱讀的時間。
喀布林的書店,比較大的只有這麼一家,位於北部使館區的南邊拐角處,我向當地人打聽了一下,沒費什麼勁就找到了。
店面不大,二三十平米的樣子,看上去也很普通。可是後來從年輕店主的驕傲口氣聽去,卻似乎是全阿富汗最大、生意最好的書店。
店裡除了我這麼一個顧客,就只有在靠近門口的櫃檯後邊坐著的一個小夥子,我幾乎還來不及注意他就一頭扎進了書堆中。
首先是詳細的喀布林市英文版地圖。書店裡擺放著嵌在玻璃框內的印刷質量非常好的喀布林市地圖,是新近在歐洲印刷的,可是一看價錢,竟然要十一美金。後來我找到一本阿富汗在七十年代出版的旅遊指南,後邊的附錄上有一幅喀布林市區的手繪地圖,雖然很簡陋——白底,用尺子畫的黑線條——卻詳細而簡約,可以隱約從中看出一個曾經繁榮的都市的大致情形。
地圖上標記著這樣的名字:雞街,花街,地毯巴扎,銅器巴扎,動物園,藝術博物館,民族博物館,獨立紀念碑,圖書館,體育館,銀行,旅行社,汽車站,飛機場……這些名字隱隱顯現著一個在七十年代時曾經雄心勃勃的城市的身影。與三十年前的喀布林相比,如今的喀布林是如此破敗,彷彿歷史悄然後退了幾十年。
歷史的前進與後退當然與人有關,卻也不能被人的理性所完全控制。我仔細讀著地圖,心中無限感慨。
這本書很厚,我可不想在隨後的旅途中一直揹著它,便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閱讀。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其間,書店裡先後進來過三個人,一個是手裡抱著個嬰兒的老頭,一個是沒穿布嘎,身著長裙,披著印度式鮮豔頭巾的年輕女子,還有一個法國人,是駐喀布林的法新社記者,拿來了一摞通訊社最新一期的自辦刊物,是放在書店裡寄賣的。他們來轉了一圈,和小夥子聊了幾句就都走了。
書店裡很是幽靜,陽光透過刷了各色油漆和標語的玻璃窗照進來,藍的綠的灑得滿地都是。
大致讀完一遍之後,我便拿著這本書問那坐在櫃檯後的小夥子,我是否可以將書後的地圖拿去影印。
「我只需要這幅地圖。」我解釋道。
他爽快地答應了,還指點著說,可以影印的地方就在街對面不遠處。
由於摺疊著的地圖展開來頗大,影印社的人很耐心地將那張地圖分成四個部分來影印,這個等分的過程不太好掌握,可是他們不厭其煩地影印來影印去,最後才從十來張中選出大致滿意的四張,用透明膠將它們拼合起來。當我拿著影印好的地圖準備離開的時候,看到門口旁的樓梯邊上用油漆刷著一個紅色箭頭———internet。這裡有網咖!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隨著箭頭走下樓梯,來到一間開闊的地下室。這兒真的是一個網咖,裡面有七八臺嶄新的電腦,連線著17吋純平顯示器。不過我沒看到有人上網,只有兩個阿富汗少年在玩電腦遊戲。
當我回到書店時,小夥子已經不在那兒了,剛才進來過的那個抱著嬰兒的老頭正坐在櫃檯裡邊,他戴著一頂土耳其式的黑色高筒氈帽。我把手裡的地圖放回到書中,將書放回架子上,又拿下幾本關於阿富汗的書讀了起來。看了半天,伸個懶腰,看見那個一直在咿咿呀呀的小孩兒兩個黑豆似的亮眼睛非常可愛,就過去逗一逗。
小孩兒正緊捏著我的手指頭揣摸著呢,原先那個小夥子推開門進來,於是老人就抱著嬰兒走了。
「那是你的孩子吧?」我開玩笑地說。
「不是。他是我最小的弟弟。」
「喔?」我有點驚訝。「那,那個人是……」
「是我父親。」他不以為意地回答。
「你父親身體真好,」我笑著說,「他有七十歲了吧。」
「七十四了。」他的神色有點漠然。
我並不想挑起這個聽上去有點敏感的話題,於是退回到我的椅子上,準備繼續讀書。
「我弟弟是我父親的第三個妻子生的,我是他的第一個妻子生的。」小夥子卻繼續對我說。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如果他願意說,我是不會拒絕聽的。
「你知道嗎?我們阿富汗的傳統有兩種。」他走到書架邊上,開始整理架子上的書。
「一種是伊斯蘭的,一種是阿富汗的、前伊斯蘭的。伊斯蘭允許男子娶四個妻子——這是愚昧的,我們的前伊斯蘭傳統只允許娶一個妻子,可是對於戀愛和婚姻是自由的態度。」
「那你自己呢?你贊成哪種傳統?」我順著他的話問道。
「當然是伊斯蘭之前我們民族自身的傳統。」
接下來他大談特談本地傳統是如何符合人性和人道。
我將他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形高大,膚色淺黑,氣宇軒昂,看上去像是普什圖族人。一問正是。
可是對於他所說的阿富汗「前伊斯蘭傳統」,我並不掩飾自己的懷疑。
由於其所處的地理位置,阿富汗自古便是歐洲、中東與印度、遠東進行貿易往來的要衝,也是東西方文化藝術交流的中心。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印度的阿育王、大月氏人、阿拉伯人、蒙古人和波斯人都曾先後攻佔過阿富汗地區,因此阿富汗地方的文化也經歷了好幾次變遷——從西元前四世紀的希臘文化到西元前三世紀的佛教文化,再到西元七世紀開始持續至今的伊斯蘭教文化。在這種文化的融合與變遷中,究竟哪一種才算是「前伊斯蘭文化」呢?而且,即便他所說的「阿富汗民族傳統」指的是普什圖族人的傳統——全阿富汗大約有三十個民族,各民族的「前伊斯蘭」傳統顯然並不會統———可是既然早在西元635年時伊斯蘭教就已由阿拉伯人傳入了阿富汗,對於一個有著一千三百多年曆史的文化傳統去談論「前伊斯蘭」傳統,終究還是讓人有些疑惑的。
他的那些話聽上去就像是接受了西方教育的人回過頭去看自身時選擇的結果,雖然不一定真確,但讓我感興趣的是,他是從什麼時候又是因為什麼原因開始了對傳統的批判和選擇,這種批判和選擇與當前阿富汗局勢之間有什麼樣的因果關係,以及這種認識或者說對傳統的反省是他的個體認識還是普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