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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喀布林書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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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聽到了他對於阿富汗未來的樂觀看法而不是悲觀看法——他試圖用前伊斯蘭傳統去糾正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弊端,他認為這會在承認某種傳統的基礎上促使阿富汗民族和國家向西方的民主和自由靠攏,最終達到阿富汗的繁榮與富強。這聽上去雖然非常遙遠,可是當身後戰爭的硝煙還未完全散盡的時候,能夠這樣理性地想想也是令人感到欣慰的。

對我來說,這樣的談話可是比純粹閱讀書本有趣得多,所以漸漸的,我們都在書架下鋪著的一張地毯上坐了下來,邊喝茶邊聊天。

我突然心血來潮地想到一個問題。

「你跟你父親的其他妻子怎麼相處?——我的意思是,她們都還很年輕吧。」我笑著補充說,「你知道,在一個大家庭裡,年輕的妻子和年輕的兒子之間往往會發生很多故事——書裡有很多這樣的故事,你肯定也看過。」

他把手裡的書放到書架上,臉上露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你放心,不會有什麼故事的,沒意思。」

「怎麼才叫沒意思?你們的年紀相差有多大?」

「他的第三個妻子,就是剛才來的那個女人,你看見了吧?」

我剛才確實看見有一個年輕的時髦女子進到店裡來,但她的模樣我沒注意。

「她和我一樣大。可是同她們沒法談話,永遠不可能交談——沒什麼可說的。這是在伊斯蘭傳統中的苦惱。」他說。

「如果你娶妻子的話,你會試圖去和她溝通嗎?」

「是的,這是我所希望的婚姻,如果找不到,我就不結婚。」他說。

他不無自豪地告訴我,這個書店在阿富汗非常有名,主要從事書籍的進出口。書店是他父親的,在阿富汗各地共有三家分店,他有四個兄弟,每人負責一個方面的事務。

他又說起他在這個書店裡遇到的各色人等。

「不能相信澳大利亞人。」他說。

有一個澳大利亞記者,在他的書店裡和他談得很愉快,那個人答應回國後給他寄一套澳大利亞錢幣過來——他喜歡收藏各國錢幣——於是他便付了那個澳大利亞人一筆錢作為購買錢幣和郵寄的費用。結果一年多過去了,他還沒有收到什麼澳大利亞錢幣。

「那個騙子!」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聽了哈哈大笑,天真的人是全世界都有的呀。我一邊笑一邊告訴他:「雖然這樣,但是還是有一個簡單的道理——你不能因此就確定所有的澳大利亞人都是騙子呀!」

他對我的話不置可否。

「不能相信印度人。」他又嚴肅地告誡我,然後說起他去印度做生意兩度被騙,差點赤條條回不來的經歷。

「他們永遠是嘴上說一套,背後是一套,都是天生的騙子。」

我聽了同情地點點頭。在長途旅行者中常常口耳相傳著一些聳人聽聞的故事,而這些故事有時便發生在印度,比如阿格拉某個旅館的老闆與醫院的醫生合謀,在本店單身客人的食物中下慢性毒藥以便騙取客人的醫療保險金卻不慎使其致死;小商店的老闆熱情地給偶爾走進店裡的客人奉上一杯放了蒙汗藥的香茶,然後便趁其人事不省將他劫掠一空並把他拋棄在荒郊野外等等。以我自己在印度的遭遇,在印度北部確實要多加小心,可是印度南部,我熱愛的印度南部,那些在耀眼陽光下耕作的黑皮膚的達羅毗荼人卻是如此的熱情而明朗。所以我忍不住告訴他,在印度,我們既能發現最美好的東西,也能發現最惡劣的東西,而印度南部是非常好的,印度的南部與北部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不知道,我只到過新德里,在那兒我被騙得一分錢都不剩,有兩天時間我只能餓著肚子坐在伽瑪清真寺的廣場上發呆,最後是我的一個兄弟去到新德里接我,我才能夠回來。不管南部怎樣,我可是不想再去印度那個鬼地方了。」

「可是你想想,不管怎樣,印度會讓你變得聰明起來——那可真不錯,他們總會有辦法強迫你變得聰明起來。」

他臉色一變,瞅了我一眼。「不,反正我是不會再去的了,我不想再見到任何印度人,我也不會再跟他們做任何生意,我家裡所有的人也都不會。」

關於印度,我沒有辦法繼續安慰他。我想了想,笑著說:「你們離巴基斯坦這麼近,你去過巴基斯坦嗎?我覺得巴基斯坦人非常好。」

「對!」他馬上介面道。「巴基斯坦人非常誠實,他們不會騙我一個銅板。」

他又說:「你們中國人也很好,現在喀布林到處都是中國貨了,我敢說,將來你們中國會成為一個世界超級大國的。」我不知他說這話到底有多少誠意,所以只是笑笑不語。

我們對人的判斷可靠嗎?往往只是一件小事就足以影響我們並在我們的頭腦裡形成一個難以更改的判斷。這樣的判斷真是可怕。

不過,就是在這樣簡單而武斷的漫畫式概括中,我和這個小夥子達成了共識。

這個世界上的人。路上的人。我們在陌生人群裡碰到了陌生人。

我不止一次地聽人對我說:「我不喜歡以色列人。」對我說這話的大都是歐洲人,即使排除了政治上的因素,他們也都覺得以色列人粗魯,逞強鬥勇,沒有禮貌,不符合歐洲人的習慣。

我在路上見過的以色列人大都穿得像個吉普賽人,奇形怪狀的破衣爛衫,奇形怪狀的頭髮,粗獷,自由,任性。他們揹著鍋,帶著樂器,他們經常自己做飯,他們走起路來一蹦一跳,他們高聲說笑嬉鬧。當他們和自己人聚在一起時就抽大麻,可是抽得很儉省,不像歐洲人或日本人那樣動不動就昏天黑地。他們的男人不像歐洲人那樣喜歡洗澡,所以他們的身上經常發出些味道。

他們喜歡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

他們說自己厭惡戰爭,他們說那是上帝和政府的事他們都管不了,他們總在想法子逃避那該死的兵役。他們在印度尼泊爾泰國越南買各種假寶石——紅寶石、藍寶石、綠松石、石榴石——然後販賣到歐洲。他們一路走一路尋找機會做生意好攢足接下去的路費。所以可以理解有時他們會偷一些小東西或者看準機會不交房費抹腳就溜。

很多旅館的老闆都說:「我不喜歡以色列人。」可以理解。

我看見他們赤身裸體跳進湖裡興奮得就像三歲的孩子,我看見他們剛抽完鴉片就去踢足球,甩著編織得奇形怪狀的長髮和十二歲的孩子較真,嘴裡不停嘮叨著誰也聽不清的話。他們經常上躥下跳蹦來蹦去,他們的行囊裡常常只帶著三兩件衣服,不過他們卻帶著好幾件樂器隨時準備在他們住的地方來一場狂歡。他們也常常隨身帶著飯鍋和發剪,有一次一個以色列姑娘就用自己的發剪幫我剪了個短髮,並用隨身帶的染髮劑把它染成了紅色,她站在我身後舉著發剪得意地和我一起照鏡子,為了那奇怪的顏色我們都哈哈大笑。

我很喜歡我的新頭髮。

有些歐洲人不喜歡他們,說他們粗魯、逞強鬥勇,沒有禮貌。我碰見過的這些在路上的以色列人明明都是些大孩子——他們既天真又狡猾,精力充沛,不顧一切;他們既沉重又輕鬆,這輕鬆卻是那樣的草率、粗陋和急迫。那些我沒碰見的以色列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和我碰見過的一樣。

他們並不是沒有歷史,他們的歷史是人類史上最漫長最沉重的歷史之一;作為猶太人,也許他們只是習慣了被他人隔絕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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