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時,已近黃昏。我揹著包沿著山腳拐一個彎,就看到了曾經矗立著巴米揚大佛的那面山崖。山崖面東,背對著暗金色的夕陽,向我投來巨大的影子;山崖上空空如也的大窟窿裡,是一片靜默的昏暗。
我將背上的包放在腳邊,雙手駐腰,站在山崖下默然凝望了許久。又回頭看看在山崖下的河谷邊平展延伸的村子,幾排高高的白楊樹掩映著土黃的民舍和一彎高挑的銀白新月,尾巴搖曳的牛群和騎在驢背上的牧牛少年正向村裡走去。
眼看著西邊的紅霞已經沉綴,天色開始有些昏暗下來,我也就背上包,沿著細細的田埂,穿過馬鈴薯地,穿過臨村那片收割後的田野,穿過一片水草豐茂的池塘,穿過在村頭樹下聚集的村人,走進了巴米揚鎮。
這個巴米揚鎮的歷史也才三兩年,剛才在山崖下看到的那片斷壁殘垣正是原先的巴米揚鎮舊址,那裡早已隨著兩年前巴米揚大佛的粉身碎骨而一併成為讓人難以辨識的廢墟。
這個新修建的巴米揚鎮只貫穿著一條不長的黃泥街,前後不過四五百米,車子一過,大街上便是塵土飛揚,可以想象得到在雨季時這裡會是怎生個泥濘模樣。沿著狹窄的街道,兩旁密密麻麻排列著用長條木板釘成的簡陋屋子和黃色土坯房,大都是各色小雜貨店。
簡陋和破敗,正是戰爭給這個小鎮留下的深深烙印。
我從小鎮上走過,大概出於無聊,那些正在大街上蹲著或在小店門口坐著的人們用長長的目光尾隨著我;這些尾隨著我的目光卻不怎麼友善,而是充滿戒心和略帶嘲諷。不過,我哪裡有什麼權利去要求人們總是對人友善,尤其是當人們的生活和自尊已經被戰爭摧毀得差不多了的時候。
小鎮上只有兩家旅館,一家在小鎮中間,另一家在鎮尾的一棵大槐樹底下。鎮尾那家旅館的老闆和他的夥計們都是哈扎拉族人,也就是說,他們都長著一張阿富汗哈扎拉族人特有的蒙古人面孔。我在這家旅館費了許多口舌,老闆才用遲疑的神情同意我以每晚三美元的代價住在他那家旅社的屋頂會議室的地板上。和我一見就很投緣的小夥計在一旁急不可待地搓著雙手,像是生怕談價一旦失敗我便不會在這裡住下;一見我們商定下來,便快樂地掮上我的大包飛奔上樓。
只見這間佔據了一個樓層的大屋有四五十平米,靠牆孤零零放著一張會議桌,數把椅子,牆中間一扇木門通往屋頂平臺。我開啟門走上平臺,迎面而來的是林子中的巴米揚村和廣闊的田野,遠處彎彎曲曲的小溪在暮色裡微微發亮,炊煙正嫋嫋地升到空中,又隨風飄散。
一轉眼,小夥計已經將一塊墊子和毯子扛上樓來。這個少年和我一起在大屋子的一個小小角落裡把墊子鋪好,然後他站在一旁用蹩腳的英語問我:
「還需要什麼嗎?」
「不用了。」我用達利語(阿富汗方言的一種)回答他。他的眼睛一亮。
「你會說我們的話!」他高興得掩飾不住嘴角的笑容。他那敦實的臉龐被太陽曬得又黑又紅,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中國農村孩子。
「我只會說——你好,再見,謝謝,不用了,在哪裡,吃飯。哈哈!」我將自己會說的達利語飛快地唱了一遍,我們都笑了起來。
小夥計走了,臨出門時還細心地幫我將門掩上。
我在墊子上坐了下來,打量著這個空曠的大房間。
在汽車上顛簸了八九個小時,疲累使我很想直接躺倒睡覺;等到真的躺下來時,腦子裡卻清清明明,睡意全無。透過窗子,我看到一片廖闊天空,空中淨無一塵。
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攪我,我在那兒安安靜靜地躺了許久,眼看著窗外漸漸天色全黑,星星開始明滅閃爍。
如果我躺下了,如果我正仰望著天空,那麼這裡和那裡,此地和彼地,彷彿就沒有了什麼區別。
呆望了一陣,開始覺出體力不支,我知道自己亟需補充熱量。這家旅社的一樓兼營著一個小餐廳,所以我暗暗地對自己鼓勵再三,然後勉強起身,搖搖晃晃地走下樓去。
因為停電,餐廳裡點著蠟燭。這個小餐廳裡有五六張桌子,僅我一人。我正坐在長條木凳上等待,突然聽到從門口傳來剎車聲,然後伴隨著一陣由遠及近的喧譁走進來六七個人,原本過於安靜的小餐廳頓時被他們的談話聲所充塞。
從那齊整的裝束來看,他們大約是來巴米揚公幹的外國人。聽口音其中兩個像是從澳大利亞來的,另外三個膚色黝黑,從面容看去像是印度人。他們將兩張桌子拼合在一起,團團圍著桌子落座後,便拿出兩個大塑膠袋,從中取出七八個錫紙覆蓋的大飯盒,讓隨行的阿富汗翻譯吩咐那個小夥計——他也在餐廳幫忙——熱好了再送上來。原來那三個人果然來自印度,他們邀請澳大利亞人共進晚餐,內容就是那幾個飯盒裡的東西。
當他們的食物熱好端上來時,已經改盛在大盤子裡了。我探頭一看,不由得暗暗稱羨,那盤子裡紅紅綠綠的,正是印度南部的素食,是我在印度時最愛吃的東西。由於印度教的關係,很多印度人是素食者,尤其是皮膚黝黑的南方人,他們的素食菜餚發展了數千年,早已成為印度菜餚中的上品。
我對於食物本不挑剔,可是此番在阿富汗,它那一成不變的食物早已令我喪失了食慾。在這個嚴格遵守伊斯蘭教義的國家,食物被簡單視為只是填飽肚子的東西,所以數千年來,不變的大餅、烤肉和煮豆子等幾種有限的食物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阿富汗人。
大約是我在一旁不僅探頭探腦而且垂涎欲滴的饞相太過於顯露,他們發覺後便熱情地邀請我共進晚餐,這無疑正中下懷,我馬上毫不客氣地推開自己面前的饢,端著盤子轉移到他們的桌邊。我一邊吃,一邊聽他們高談闊論,談的大抵就是世界局勢。
這平素清冷的小餐廳的顧客大都是這些在此地工作的外國人。小小的巴米揚不僅有一棟新蓋的圈著高牆的白色大樓——據說裡面是聯合國駐巴米揚的辦事處,有美軍的駐地——美國人的軍事駐地總是在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擴充套件,還有一些外國機構的辦公樓;這些辦公樓遠離小鎮,彼此之間也相隔很遠,一個個孤獨地矗立在原本荒涼的小山坡上。樓裡的人,平時總是在自己設施齊全、萬事俱備的樓裡待著,難得到鎮子上來走一趟,當他們偶爾吃膩了自己廚師做的飯菜時,也許就會到鎮上來尋求一點改變。
耳聽著他們的談話從世界大勢,從美國總統布什、本·拉登、卡爾扎伊、地雷、炸彈漸漸變成「愚蠢的阿富汗人」和「入鄉隨俗」,我對他們的談話開始喪失了興趣,所以過了不久就稱謝告辭,準備出門去走走。
我正要把門拉開,老闆在身後叫住了我。
「你去哪兒?」
我說出去散步。
「散步?」他一愣,彷彿散步這個詞新鮮得很。
但他沒有解釋什麼,只說:「那我陪你去吧,現在已快接近宵禁時間,你一人上街危險得很。」說著,他從廚房裡提出來一盞馬燈,就陪我出去了。
出得門來,沒想到街上那麼黑,兩邊的雜貨鋪都已關上了大門,裡面的人大概早已離開這裡回到村中去了,只有從臨街緊閉的窗子裡偶爾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老闆提著燈慢慢地陪著我走。我們說了幾句話,可是在這黑暗中,話音甫一齣口就好像散漫開來,被四周無邊的黑暗吸收了去,就沒有多說什麼。只聽到他說,當地軍隊規定晚上上街必須提著燈照亮自己,不然會被當作恐怖分子而遭到射擊。果然聽見從不遠處的黑暗裡傳出槍支碰撞的聲音,叫人悚然心驚。
我這才明白,在這種情勢下,「散步」的念頭是那樣不合時宜而且可笑,所以走了不到二十米,也就轉身回去了。
我在樓下餐廳裡和老闆稍微聊了一會兒便上了樓,不久就蓋著毯子合衣躺下,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不知什麼時候,突然聽到虛掩著的門被人推開——因為是會議室,門上沒有鎖——聽見有人走了進來。我頓時驚醒,「噌」地坐起身來。
「是誰?」我大聲喝問。
那人顯然比我還吃驚,被我的喝問嚇壞了,他慌忙說了句什麼,邊說邊把燈提起來照著自己的臉。原來是住在樓下的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