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富汗北部,自西南向東北逶迤橫貫著興都庫什山脈,作為興都庫什山脈的重要隘口,巴米揚地區便成為古代絲綢之路上駝鈴陣陣的商隊南下北上的必經之地。如今,巴米揚既是阿富汗的一個省名,也是其省會的名字,又代表當地的巴米揚河谷,而這其間的淵源,我無從可考。
西元前三世紀,信奉佛教的摩揭陀王國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在征服了現今阿富汗所在的地方之後,自然將佛教也一併傳入,所以屈指算來,一直到西元七世紀阿拉伯人入侵、伊斯蘭教取代了佛教的時候,佛教已經在阿富汗地區發展了上千年。可以想見在這千年的延續之中,阿富汗地區的佛教香火興盛的狀況,而巴米揚大佛,就是在其佛教的鼎盛時期於西元二至五世紀傍山雕鑿而成,曾是世界上最高的立式佛像。
在佛教發展的最初階段,僧侶們過著居無定所、四處遊方的生活,但是漸漸的,僧侶們開始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傍山鑿窟,定居隱修,這便逐漸形成了佛教石窟的兩大基本型別:毗柯羅窟(vihara,僧侶們居住的處所以及禪室)和支提窟(chaitya,舉行宗教儀式的場所)。這兩種石窟的形態、建制,便從印度向北,輾轉地經犍陀羅(在現今的巴基斯坦西北白沙瓦一帶),越蔥嶺(今稱帕米爾高原),又折而向東,經塔里木盆地,穿河西走廊,進入了中國內地。
這是一條令人充滿遐想的旅程,因了這種遐想,我曾追隨著它的足跡,從印度的愛羅拉、阿旃達石窟,越過犍陀羅,來到塔里木盆地的南北,經敦煌,過麥積山和雲崗,最後一直到達了河南洛陽的龍門。
人類的歷史在時間的旅程中留下了這些難以磨滅的痕跡,它使我們的視線得以延伸,比遠方的地平線還要遙遠。
位於絲綢之路上的巴米揚石窟,便也當屬於這兩種石窟型別,而西元前四世紀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的入侵,使這裡早已成為了希臘化地區之一,因此大佛的雕刻自然也會帶著希臘化的犍陀羅藝術的痕跡。巴米揚便曾經是這樣一個希臘、印度、波斯文化交流的繁盛之地。西元四世紀時中國的高僧法顯路過這裡,西元七世紀時前往印度求佛取經的玄奘也來到了這裡,並在《大唐西域記》中留下了對巴米揚大佛的珍貴記載。而對這一切,現在的人們只能根據圖片和想象去進行追憶了,巴米揚的歷史不僅受到了風雨的磨蝕,還遭到了炮火的襲擊,終於形成了徹底的斷裂。
對於中國人來說,巴米揚遠在異邦,但如果聽說了那兒曾經是個佛教聖地,也許就會感到一絲遙遠的親切。而大部分人第一次聽到巴米揚這個名字大概還是在2001年3月,通過新聞廣播人們知道塔利班政府用炮火毀掉了一些寶貴的東西,那個東西的名字就叫做巴米揚大佛。
一些東西消失了。如果它們曾經是寶貴的,那是因為它們代表著歷史,也代表著歷史中所包含的人類的情感,可是說到底,它們終究也只是一些存在的物而已。相對於世人對阿富汗的冷漠與遺忘,相對於在阿富汗這片土地上發生著的關於人的戰爭、災難和死亡,相對於阿富汗作為一片土地的無名和無聲,世人們對佛像的熱切關心和為之而進行的奔走呼號,既像是一個諷刺,又像是歷史所開的一個令人感到辛酸的玩笑。
所以我寧可去想,面對阿富汗這片土地上的深重災難,巴米揚大佛是作為一種物而被歷史的惡毒玩笑所摧毀了的。物曾經被人創造出來又為人所毀,而在它們被摧毀的過程中,新的歷史又在繼續著。
所以,我來到巴米揚,並不是為了物。我只是來見證一下,只是一種紀念,從而試圖避免遙遙地懷想。懷想什麼呢?這聽上去好像有點懷舊,其實我也無舊可懷。
我在山崖底下找了塊石頭坐著,面對山崖仰頭凝望了很久。
這座山不高,山體上開鑿著大大小小的洞窟,這些曾作為佛龕僧院的洞窟裡面現在大都已空徒四壁。有兩個洞因其巨大而最為顯目,裡面曾經站立著兩尊大佛,連同不遠處另一尊更小一些的佛像,被當地人戲稱為「父親」、「母親」和「兒子」。
「它們是一家人,你看像不像?」一個當地人指著那三個洞笑著對我說。我已經看不到那三尊佛像了,我只能看到三個大小不同的空洞。
對於信仰伊斯蘭教而不是佛教的阿富汗人來說,巴米揚遺蹟早已經純屬旅遊勝地,不帶有絲毫信仰的性質,因此大佛被塔利班政府炸掉了,遺憾是遺憾,卻沒有更大的信仰上的憤懣。無論如何,人們總是要生活下去的。
而這座山,就這樣滿身空洞地在那兒沉默著,因滿目瘡痍而顯得有些怪異。在西南邊的山腳下,可以看見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隱約延伸至山後,沿著它大概可以到達山頂。可是我現在根本無力攀爬到山頂,所以便站起身來,奮力向山崖上爬去。
早在山腳時,我便已看見山上晾曬著些紅紅綠綠的衣物,有些洞窟門口還加築了土牆和木門,那是一些無家可歸的貧苦百姓佔據了洞窟並長年以此為家。住在此處的孩子們正在山崖間的小路上嬉鬧著四處亂躥,看見我這個陌生人正在貓腰往上爬,便都立住了腳,從山崖上遙遙地向下俯視著我,又將雙手攏到嘴旁,對我喊著些什麼。
我站住了,直起腰手搭涼棚看看他們。只聽其中一個喊了聲什麼,三五個孩子便一齊從山坡上飛快地奔了下來,像小子彈似的直衝到我身邊才猛地剎住腳,頓時將我團團圍住。
「來。」一個孩子說,笑嘻嘻地拉住我的手。
這些孩子都是蓬頭垢面的。另外還有幾個小女孩,頭上披著骯髒的頭巾,背上揹著孩子或者手裡抱著孩子,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們。
「去哪裡?」我問,站著不動。
小男孩指了指山腰處的一個洞窟,然後便拉著我向山上走去。他那粗糙的小手上滿是泥巴,可是卻很溫暖。在孩子們的前呼後擁下,我來到了他們棲身的地方。
他們的媽媽正低頭坐在地上補衣服,看見我們來了,慌忙把衣服放到一旁,站起身來。她讓孩子從裡面抱出兩個墊子來放在地席上,她俯身把墊子拍了一拍,客氣地讓我坐下。
我坐下來打量著四周。這是一個大洞套小洞的格局,裡面小洞的地面上鋪著地席,大約就是他們晚上睡覺的地方了;而這外面的大洞,因為長年累月地用作廚房,早已是煙熏火燎、四壁烏黑。
那個媽媽從地上拿起一個水罐,吩咐孩子到山下去打水,孩子便高高興興地抱著水罐到山坡下的小溪去了。不一會兒,水打了上來,他媽媽就開始生火煮茶。茶水滾了兩滾,她從放在一旁地上的小竹籃裡取出一個茶碗,用自己身上的衣服擦了又擦,給我倒了一碗。她又進到裡面,拿出一個裝滿了碎饢的籃子放到我面前。
「你吃。」她簡短地說,坐在我旁邊。
我笑了笑,從包裡取出自己作為午飯的餅乾。三個孩子正坐在我對面的柴堆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一見那包餅乾,頓時兩眼發亮,向我伸出烏黑的小手。他們的媽媽一見之下便即大聲斥罵,他們眼望著媽媽,怯怯地縮回了手。
我便從地上拿過一個盤子,將餅乾拆開來散放在盤中,然後把盤子放到孩子們的面前。他們看看媽媽,媽媽沒有說話,於是他們便一人拿了一塊,放進嘴裡小心地咀嚼著。
我抱著膝蓋默默地看著孩子們嚼著餅乾快樂的樣子,又轉頭望望他們的媽媽——她也正凝目看著我。這個身形瘦小、衣衫襤褸的婦人滿面都是憔悴與勞苦,可是從她孩子的年齡來判斷,她大概不會超過三十歲。
孩子們很快就把盤子裡的餅乾吃完了,又伸手叫著:「餅乾!餅乾!」
她突然怒氣衝衝地站起身來,一把將他們伸著的小手開啟,罵了幾句。孩子們就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我又坐了一會兒,心中只覺抑鬱難耐,所以便起身告辭。她有些吃驚地攔著我,指了指放在地上的鍋碗,大概是想我留下來吃午飯。
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我只嘟囔著:「不了不了,我要走了。」然後就像是逃似的跑遠了。
順著洞前的小道往大佛那個方向走去,回身看看,她已經在洞門口又坐了下來,手肘子擱在膝蓋上,雙手托腮出神地望著我。
而在離開巴米揚之前,因為心中割捨不下,我買了些東西又去拜訪了這一家。
巨佛曾經站立的地方現在已攔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塊藍色木牌,上面用幾種文字寫道:
「大佛:五-六世紀建立,對人類有特殊意義,將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日本政府和阿富汗文化局共同管理。此處危險,禁止攀爬入內。」隔著鐵絲網,只看見一面高聳的空牆和在洞底坍塌堆積的泥土。
日本政府多年來一直積極出重資贊助各國文化專案的建設,比如在越南、柬埔寨或者印度的眾多古蹟之前都可以看到感謝日本政府捐助的碑文。
我曾經問昌弘:「聽說日本政府有計劃要重建大佛,並自信地宣稱,憑藉日本的技術可以把大佛重建得與原先一模一樣?」昌弘的臉上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是啊,我也聽到過這個說法。」
我忍不住問道:「重建倒塌的大佛有意義嗎?」他笑笑不答。
其實我想問的是:歷史便是歷史,倒塌也是歷史,難道歷史還可以重建嗎?
人,有時候是過於雄心勃勃了。
昌弘曾經告訴我,在山腳下的一間房子裡可以找到看守人,他有開啟鐵絲網上那個小門的鑰匙。進門之後我可以順著洞窟邊沿的臺階拾級而上,從那些臺階可到達大佛頂部平臺,沿著臺階的幾個小窟內還存留著些壁畫。
可是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非要到達頂部不可,更不必去看那些已經岌岌可危的壁畫,所以便只是站在鐵絲網後面,仰頭打量著這五六十米高的空洞。空洞既空,我無意久留,所以過了一會兒就準備離開。
這時從身後走來兩個年輕人,他們一邊走一邊大聲說話,一邊說還一邊捋高了袖子,想在地上找塊石頭墊腳爬進鐵絲網去。
我不由地叫了一聲:「你們幹嘛?」
他們站定了看看我。「準備進去——你不知道從這洞裡可以爬到頂部去嗎?」
我指著山體上的一條巨大裂縫——那條裂縫的形成大約還是炮火的功勞,說:「你們難道沒看見那個?你們不怕一踩上去洞就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