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抬頭仔細看了看。其中一個好像還不甘心,仍舊低下頭要尋石頭,另一個說:「算了算了。」於是他們這才作罷。
我們便沿著山腰的小路一起向北走去。
言談間,他們介紹說自己是喀布林大學醫學院的學生,兩人是表兄弟,都是喀布林人——用我們習慣的話來講,是原籍巴米揚省的喀布林人——現在是趁著暑假回巴米揚這個老家看一看。
巴米揚省屬於阿富汗中部少數民族地區,在此地聚居的主要民族叫哈扎拉族(hazareh)。關於哈扎拉族人的來源說法不一,很多人認為他們的祖先是蒙古人,是十三世紀成吉思汗發兵攻打花剌子模王國(包括現今的伊朗、阿富汗以及中亞細亞南部等地)時留下的一支屯兵隊伍與當地人通婚後逐漸形成的,所以他們才長著那樣一張典型蒙古人的面孔。
哈扎拉族的人口只佔阿富汗全國人口的百分之十,在信仰上屬於伊斯蘭什葉派十二伊瑪目宗,而在阿富汗境內信奉什葉派的人數只有百分之十五,所以,無論是在宗教信仰上還是在社會生活中,哈扎拉族都處於少數和弱勢地位。一直以來,在成王敗寇的政權輪替之中,這種民族和宗教上的弱勢地位導致了哈扎拉族不僅成為被普什圖族而且也被其他民族歧視的物件,在塔利班武裝控制了全國局勢之後,參加了反塔北方聯盟的哈扎拉族人更是遭到了塔利班的殘酷屠殺。而生活在巴米揚地區的哈扎拉族人,由於常常為自己悠久的歷史感到驕傲,這也就成為了對哈扎拉族人充滿了敵視的塔利班毀滅大佛的原因之一。
在阿富汗,哈扎拉族人很好辨認,他們與其他民族迥異的蒙古人的外貌使他們更加難以逃脫被塔利班輕易辨識出來並加以侮辱和殺害的命運。
阿富汗的民族衝突和宗教信仰衝突所導致的各種迫害,會成為阿富汗未來中不管何種政權都必須馬上面對卻又難以處理的重大問題。
這兩個大學生中的一個皮膚淺黑,長得英氣勃勃,像是個普什圖人;另一個則是黃皮膚黑眼睛,明顯是個哈扎拉族人,穿著白色襯衫和窄腿牛仔褲,腳蹬旅遊鞋,歪戴著頂白色太陽帽,神情輕鬆而散漫,看上去便與中國大學生沒有兩樣,整日價嘻嘻哈哈。
他倆的父母都在喀布林開著商店,因此大概算是有錢人,現在他倆是開著自家的車從喀布林過來玩兒,有一個專用的司機。
此時我們沿著山體一轉,折而向西,準備去另一個巨佛所在的大洞去看一看——那尊佛比最大的那尊略小一些,當地人稱之為「母親」。突然聽到山腳下有人喊我的名字,定睛一看,原來是昌弘和他的工作夥伴正在進行雷射掃描。他喊道:「請不要走過來,請等五分鐘。」
我們就在一旁等了一會兒。
時值正午,正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候,我們在大太陽底下等得口乾舌燥,他們的工作卻還沒有結束。那個哈扎拉族的男孩子就說:「我們走吧。」另一個則轉頭問我:「你跟我們一起走嗎?」
我那時已經在這山崖前轉了兩天了,於是便乾脆地說:「走!」我們便一起下山而去。
坐在車上,我們很快就熟悉起來。黑皮膚的男孩叫阿里,黃皮膚的男孩叫納比;納比性情活潑熱鬧,阿里則文文靜靜,長著一雙睫毛卷曲的深情的大眼。
他們開來的車是一輛嶄新的豐田80,阿里坐在前座上,我和納比坐在後座上。阿里頻頻回頭看我,邊看邊和納比對我評頭論足,說個不休。
「你看上去很乾淨,」他們誇我,又互相看了一眼,「不像那些來旅遊的外國人那樣總是一副骯髒邋遢的樣子。」
我聽了只是暗暗發笑。我當然不會告訴他們我就這一身行頭,因為沒有替換,在這炎熱的天氣裡已經十來天沒洗過了。
這哥倆接著問了我許多問題,弄得我險些招架不住。比如他們問我:「你喜歡美國電影《泰坦尼克》嗎?」
我說:「我只看了一小半,沒能堅持看完就離開了電影院。」
他們都睜大了眼睛問:「為什麼?難道你不覺得很好看嗎?」
我躊躇了一下該怎樣回答。我說:「這種小孩子的虛假愛情不太合自己的胃口,所以沒看完。」
阿里很吃驚地將身子從前座直探了過來,和納比面面相覷了一下。「哈!小孩子的愛情!為什麼?我們可是很喜歡呢。」
我笑著說:「你們喜歡就行,總會有人喜歡的,不然它也不會賺了全世界那麼多錢啊。」
在車上我們討論了半天,決定去巴米揚南部另一條河谷的深山裡訪勝。於是車子掉頭駛進巴米揚鎮,我們買了烤肉、饢和一個大甜瓜,接著便向深山裡進發。
他們的老家便是在這條河谷深處的一個小村子裡。當我們開車路過那個村莊的時候,納比說起他父親告訴他的關於這個村莊神奇而古老的故事,從他的口氣聽去——那是一個真正的城市孩子的口氣——他對鄉村也是充滿了好奇和生疏。
過了這村莊不久便已是車路的盡頭,我們下了車,聽著潺潺水聲向谷底走去。阿里不辭辛苦地貓腰抱著那個大甜瓜,卻仍走得飛快,我在後面跟著,只看見他那大袍子的下襬在眼前甩來甩去。
從山頂到河谷底部,一條小路隨著山石曲折往返,不知從何而來的溪水在山崖順勢而下,只聽得四處嘀嘀嗒嗒,水珠水線漫天飄灑,我們便像是在水簾洞裡穿行,只覺寒氣撲面而來,暑熱頓消。
還未下到谷底,便聽見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溫柔的奏鳴,緊接著,一條清澈碧綠的河水驟然呈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順著河邊不擇路而走,覺得有些累了,便在一齣濃陰中坐了下來,開始剖瓜吃午飯。
阿里只吃了兩片瓜便不再吃了,他在河水裡洗了洗手,然後便安靜地坐在河邊出神地望著四周。
「很美,是嗎?」他突然問我。
一個阿富汗少年向我問出這樣的問題,讓我呆了一呆。
「是的,你的家鄉很美。我去過許多地方,你的家鄉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地方之一。」我說。
他聽了,便又深情地抬頭向那湛藍的天空望去。
是的,阿富汗很美,可是為什麼這麼美麗的國家卻一直災難不斷?
吃過午飯,他倆就呼拉拉地脫了衣服衝下河去遊起泳來。他們在水面上趟了幾個來回,又一個猛子扎進水底,就像兩條自由自在的小魚兒。等到鬧騰夠了,他們站在齊胸深的河水裡使勁地慫恿我也下去,還自告奮勇地要把自己的襯衣借給我穿。
我費了好大勁才控制住要奔下去游泳的念頭,只是挽起褲腳在河邊捉著小魚兒玩。
大概因為是少數民族地區的緣故,巴米揚的民風樸實而開放。在巴米揚現已很少看到身穿布嘎的婦女,她們大都已穿回了原先色彩豔麗的服裝和頭巾。因為這樣的民風,所以當我穿著自己的長衣長褲、戴著草帽走在巴米揚的村子裡時,人們不會對我露出苛責的神色,而總是綻出微笑。所以,我在這裡沒有下河游泳,不是因為有約束,而是因為游完泳之後渾身便會溼淋淋的,太麻煩了而已。
這一點甚至比在伊朗還顯得寬鬆。有一次,在伊朗的一個小鎮上,就因為我沒有穿著伊朗政府要求的黑色長袍和戴著chai-duo(chai-duo是伊朗女子必須戴著的、緊裹著臉部的一種黑色頭巾。伊朗女子出門時一般須穿戴兩樣東西:黑色長袍和黑色頭巾),而只是隨便一條長衣長裙和頭巾,就被商場保安嚴拒入內。
也許正因為如此,當我在伊朗的小城安扎利面對著如同大海一般浩淼遼闊的裡海時,想在裡面遊一下泳的念頭就來得特別地強烈。在伊朗,就法律而言婦女基本上是被禁止游泳的,要遊的話,也得到專門為婦女開闢的場所,而這種場所卻是非常的稀少。雖然人們對此充滿了怨言,但如果真的違反了法律又被專管此事的風化警察發現了的話,是有可能被抓去坐牢的。——所以,關於禁止婦女游泳的事情已經成為在伊朗的先鋒雜誌上經常可見的漫畫和笑話的內容之一。
面對我的遲疑,開車載著我來到裡海的那一家人熱情地慫恿不止,並主動承擔起在海邊替我「望風放哨」的任務,所以,我和這家的妹妹終於得以在裡海裡暢遊了一回。
——一種小小的、可笑的、作為婦女的天真反抗姿態而已。
阿里他們游完泳之後又痛快地洗了個澡,他們一邊往身上搓肥皂一邊說,已經兩天沒洗澡啦!
我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著河中這兩個大男孩兒年輕的身影,他們在水裡嬉鬧著,將水撩來撥去,互相攻擊。雖然還沒玩夠,但是看到日已西斜,他倆只好意猶未盡地上到岸上來。我們便又開始吃瓜吃饢吃烤肉。
跟著這兩個天真活潑的男孩兒,我在阿富汗得以做了一回真正的「遊客」。
如果有一天大部分的阿富汗人都能過上這種悠閒的遊客生活,那才真的是這個國家的福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