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陌生的阿富汗》小說信息

3、大眼睛德娃(第1頁,共2頁)

字體:

少女德娃長著一雙又黑又大的美麗的眼睛,她小時候的外號就叫「大眼睛」。

看她小時候的照片,嘴裡還塞著個奶嘴,這雙大眼睛被父母著意地塗上了兩個用來辟邪的大黑眼圈,因此除了這雙驚恐不安、巨大無比的眼睛外,小德娃的臉上好似別無他物。

現在,德娃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女,眼睛雖然還是很大,但不再顯得像小時候那樣醒目了,而當別人津津有味地說起她小時候的大眼睛時,她便在一旁高興地咧了嘴微笑,也會把那張小時候的照片拿過來再看上幾眼。

十三歲的德娃雖然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但已經長得身材粗壯結實,滿頭彎曲蓬鬆的濃髮編成了一根長辮子垂在腦後。不過因為沒有時間梳洗,這根長辮子三五天才會解開來再編一回,所以老也顯得有些毛毛糙糙。

德娃是納莉亞的好助手,幫助打理家中的一日三餐,所以她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低著頭在盆裡洗菜、刨土豆、煮豆子、烙薄餅,她那身的確良的薄布花裙子總是溼淋淋的,也不知是水還是汗。在廚房裡的時候,為了方便,她總是在頭上橫著縛上根頭巾,看上去就像個大姑娘似的。

可是,要煮出八口之家的飯菜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那是一個孤獨的廚房,德娃在裡面孤獨地忙碌著,時常對著紅通通的爐火發呆。

我常常走進廚房幫她,一開始她總是趕我走,不讓我呆在廚房裡;但是漸漸的,她彷彿很高興我能在廚房裡陪著她,便聽任我去刨土豆或者剝豆子。她也在一旁忙活著,手腳雖然不停,眼睛卻一直牢牢地盯著我。

我開玩笑地說:「小心切著手。」她笑一笑,卻沒理會,那雙大眼睛繼續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

在廚房裡的時候,我們或者都不說話,或者是我在說。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我也常常是一個沉默的人,所以面對德娃的沉默,我並不覺得陌生。我雖然對著她說話,但說的是什麼我自己也並不清楚,我說的是一種無章的語言,是一種一—怎麼說好呢?——一種聲響,一種空氣的振盪而已。語言本就如此。我在說,她總是在聽,微笑著凝視著我,好像能聽懂的樣子。爐火「噼噼啪啪」地在一旁響著。

我不知道往常德娃不幹活的時候會做什麼,但是我在她家裡住著的時候,她只要一有空閒,就會悄悄地在房間的角落裡坐下來,不管我是在跟小阿茲玩,還是在跟沙赫伯聊天或者是在跟納莉亞說話,她總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用她那雙大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後來,即便她正在幹活,也總要跑出廚房來看我一眼,確定了我在屋裡的位置,才安心地跑回廚房去。

剛開始時我會迴避她的凝視,因為這雙大眼睛裡的寧靜、順從和迷茫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也隱隱地感到難過。但是後來,我也常常回望著她,我們的眼光一觸,她便咧了嘴甜甜地微笑。

「過來,」我說,招招手讓她到我身邊來。她的眼神一跳,但還是過來了,坐在我身邊。

「抱一抱,」我說。不管她聽沒聽懂,我伸開雙臂,將她輕輕地抱進懷裡。她斜躺在我的懷裡,姿勢好像很不舒服,但她一動也不敢動,我便把她的身子挪了挪。她忙了一天,臉還沒空洗,可是臉上雪白粉嫩,掩不住青春的紅潤。

我低頭在她的額上親了一下,她的身子一動,臉紅了起來。這時納莉亞在屋外叫著她的名字,她很緊張地坐直了身子側耳聽著,然後大聲地應著,站起來要走。

突然她回過身來彎下腰,攬著我的頭在我的臉頰上急促地左右各親了一下,便急忙跑開了。我怔住了,可是心裡是一種喜悅。

那天中午,太陽很毒辣,我提了兩桶水放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個小時。看看水已經曬得溫熱了,我便說:「德娃,來,我幫你洗個頭吧。」

那時正是午飯和晚飯之間,是德娃難得的空閒時間,她便笑著把辮子解散開來,頭髮頓時披散一身。

德娃的頭髮又濃又長,我一邊慢慢地幫她梳洗,一邊像往常那樣嘮叨地說著什麼,她無聲地聽著。頭髮洗乾淨了,在太陽底下像烏金一般發出光芒。

洗完頭的德娃渾身飄散著洗髮水的香氣,在溼淋淋的烏髮的襯托下,她那紅潤的臉蛋顯得更加明媚,一雙烏黑的大眼閃閃發亮。

我讓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後拿著梳子慢慢地梳理著她的頭髮。她突然回過頭來望上看著我,溫暖地叫了一聲——「姐姐」。又扭過頭去。

我心裡一緊,拿著梳子頓時愣住了。

十三歲的德娃並不知道,她的媽媽比我大不了多少,如果我也像她媽媽那樣十六歲就結婚的話,生下來的孩子也該和她的年紀差不多了。

給德娃洗過了頭,另外兩桶水也曬得差不多了,我便提上水去洗澡。洗澡的地方是在向日葵地的後面、院裡最偏僻角落的一個小土坯房裡。我脫掉衣服掛在門扇上,忘掉了時間,在裡面痛痛快快地洗著。

等我洗完澡出來,卻看見德娃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等我,低頭拿著根小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慢慢地寫著什麼。看見我出來,她站起身迎過來幫我提桶拿衣服。

等我從屋裡收拾好出來,看見剛才換下來放在一旁的衣服不見了,又看見德娃正蹲在蓄水桶邊洗衣服。我走過去。她正在洗我的衣服。

我在她身邊蹲了下來。「德娃,讓我自己來洗吧。」

她只抬頭對我笑了一笑,然後便低下頭去搓衣服。

我抱著她那寬厚的肩,將頭伏在她的後背上,聽到從她身體深處傳來的有力的心跳聲。

此後,彷彿是怕我會感到害怕似的,只要我是去洗澡或去上廁所——那些地方都在院子的深處,如果她有空,她都會一言不發地陪著我。有時我半夜醒來想去上廁所,我剛起身準備貓著腰爬到帳子外邊,睡在我身邊的德娃也會馬上驚醒,睡眼朦朧地要跟我一起去。我攔著,可是攔不住。

只要她一閒下來,便會坐在我的身邊,手裡隨便拿著本什麼書和我一起亂看。德娃沒上過學,不識字,拿書常常倒著拿,我不忍心去糾正她。阿富汗的女子大都是文盲,即使是在塔利班掌握政權之前,能識字的女子在婦女總人口中也佔不到五分之一;而到了塔利班時期,女子更是被完全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現在,女孩子雖然可以去上學了,可是家裡兄弟多,沒有錢供那麼多孩子上學,德娃便失去了上學的機會。

我在一旁常常看到德娃手裡拿著本書,雖然看不懂,卻總是愣愣地大睜著兩眼在「看」,看得我的淚水差點迸出來。

德娃有一瓶珍貴的指甲油,是哥哥沙赫伯送給她的禮物,她把它藏在自己的小箱子裡,與其他心愛的寶貝放在一起——這個小箱子是少女德娃的秘密,不許其他人碰的。德娃開啟小箱子,從裡面拿出這瓶珍貴的指甲油,把我的十根手指和十根腳趾都塗成了紫紅色。她低著烏髮蓬鬆的腦袋,仔仔細細地往我指甲上塗抹著,就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工藝品。

其實我的手腳都早已粗糙不堪,配上這生硬的紫紅,只是顯得更加觸目驚心。我自己從來不會想到去塗指甲油,長這麼大也只塗過兩次:一次是在巴基斯坦罕薩地區雪山底下的一個村子裡,我所住的那戶人家的小姑娘不由分說地幫我塗過一次;另外一次,就是德娃了。這都是我無法拒絕的。而在伊朗的時候,小男孩兒默罕莫德想在離別之前送我一件禮物,便跑到很遠的商店去買了瓶透明帶亮片的指甲油送給我。直到現在,那瓶指甲油還安安靜靜地放在我的書架上。

後來我又去了趟巴扎買了些東西,包括給德娃的一塊紫色衣料。我對納莉亞說:「給德娃做件新衣服吧。」這時德娃靠在媽媽身邊,揪著媽媽的袖子,沒有低頭去看布,卻眼睛閃閃發亮地看我。

我當然沒能看到德娃穿上新衣服的樣子,但我想一定會很好看。

「德娃已經是個大姑娘了,」納莉亞說,「再過兩三年,德娃就該嫁人了。」我低下頭,想象著十五六歲的德娃就像十六歲的納莉亞那樣臉上化著濃妝,穿著花花綠綠的新娘服,睜著她那雙大眼驚恐不安地坐在一堆陌生人中間的樣子,心裡很難過,因為知道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說:「那再過兩三年,你就要當外婆了。」納莉亞怔了一怔,臉上忽然掠過一陣感慨。

終於要走了。下午的時候我告訴沙赫伯,我要搭第二天凌晨的早班車離開。沙赫伯說:「真的要走了嗎?不能再住些日子嗎?我可以陪你去看穆巴拉克清真寺,你還沒去呢。」

我說:「看過了呀,你不在時我自己偷偷去了一趟,不敢告訴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