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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爾為什麼不能接納苔絲的「失貞」,在新婚之夜斷然離去?(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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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絲到亞雷家幹活不久,就被亞雷誘姦了。按照常見傳統小說中的情節,一個少爺把一個丫鬟給玷汙了,後面的命運大機率是丫鬟忍辱負重,抱著無可奈何的態度跟少爺生活下去。在底層的生活裡委曲求全很常見,但苔絲不一樣,她的自尊心極強,她不願屈從於金錢和權貴,一個月後堅決離開了亞雷家,步行返回父母家。這是整個小說出現的第一個亮點,苔絲跟別的姑娘就是不一樣,她顯示出現代女性的獨立性。苔絲內心裡的頑強,不僅是一般姑娘的自尊,也是對真摯情感的維護。她絕不屈服於不愛的人,不羨慕亞雷的有錢有勢,不肯通過委身於他來屈辱地換取物質的保障。她要用真心來生活,而不是把生活變成功利的計算。

糟糕的是,她回到家一個月後,發覺自己懷孕了。處境頓時惡化,她遭到了村莊裡男女老少的嘲諷。更悲慘的是,孩子出生沒幾天就死掉了。短短幾個月裡,女性所有的厄運都向苔絲砸下來,使她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家。這個村莊無法再待下去,它是個傷心之地,也是個冰冷之地,苔絲決定去40公里之外的一個奶牛場做擠奶工,離開人們的議論紛紛,讓自己獲得一份清靜。

苔絲敢於離開家鄉,一個人揹負著屈辱去奶牛場勞動,除了自尊,還有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對這個世界本來就不看好。苔絲知道,這個人間有很多的不合理,所以她能夠面對艱難,在困境中仍然有自立的堅韌。從人性分析的角度看,悲觀主義的人有強大的定力,樂觀主義的人反而比較脆弱,因為兩種人的期待值不一樣。小說開始時有過這樣一段描寫,苔絲和弟弟亞伯拉罕夜裡走在路上,亞伯拉罕問苔絲:「你說過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世界,是這樣嗎?」苔絲說:「是的。」亞伯拉罕又問:「都跟我們的世界一樣嗎?」苔絲說:「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有時候它們好像我們家樹上的蘋果一樣,大多數是好的,潤澤可愛,但有幾個壞掉了。」亞伯拉罕馬上追問:「我們住的這一顆星星是可愛的,還是壞的?」苔絲毫不遲疑地告訴弟弟:「是壞的。」從這段對話也可以看出,苔絲的性格中帶有一點兒悲劇感,這給了她超出自身年齡的承受力。哈代的這段對話有很大的暗示性,它暗示了苔絲生活的世界是「壞的」,而苔絲後來的遭遇深刻證明了這個壞蘋果一樣的世界是多麼扭曲。

小說就是這樣結束了苔絲和亞雷的關係,但苔絲沒有料到,她在奶牛場很快遇到了另一個男人,這個男人給了她極大的幸福,又給了她痛徹心扉的痛苦。這個男人就是26歲的牧師之子克萊爾。克萊爾和亞雷完全不同,他是牧師的兒子,有兩個哥哥。19世紀的英國牧師收入水平差別很大,收入高不高關鍵是看他的教區有多少教徒,教徒多,捐款的人自然就多,教堂就相對富裕。克萊爾父親的教堂挺大,教徒不少,收入屬於中上等,可以衣食無憂。生活殷實的家庭,在文化、精神方面的投入相應會多一些,對孩子的教育也會豐富一些。我們經常看到:很窮的人忙著求生,生活邏輯很簡單,他的人生目標就是要翻身,生命像一柄長矛,非常有進取心,尖銳而清晰,但文化藝術上的寬度不夠,對世界缺乏豐富的理解;而另外一種人,家境很不錯,從小喜歡音樂、文學、美術,生活中有良好的藝術氛圍,但生命的進取心比較弱,生活目標的集中度和穩定性都不夠,基本上無法和前面那種非常有進取心的人進行社會競爭。克萊爾類似於後面這種人,他很關心人間正義,思考人的罪惡、道德與拯救問題,為了理解這些問題,他喜歡精神漫遊,不願意固定在父親的宗教信仰中,更不願意子承父業去當牧師。克萊爾的父親打算把三個兒子都送到劍橋大學,然後都培養成牧師,希望後代有修養有信仰。克萊爾的抗拒讓父親很失望,失望之下也就沒有把他送到劍橋大學去學習。不去上大學,反而給了克萊爾自由,他來到這個奶牛場,想要親身感受貧苦勞工的艱辛,為自己今後辦大農場做準備。

如此不同的克萊爾遇上了如此不同的苔絲,他一瞬間就覺得這個姑娘不一樣,「真是大自然的一個水靈、純潔的女兒!他好像在苔絲身上看到了某些自己熟悉的東西」。除了長得美,克萊爾敏感地發現這姑娘身上還有一種氣質,一種深藏的頑強,一種生命的靈性。克萊爾心裡默默地愛上了苔絲,而他的愛與亞雷完全不一樣,是發自內心的,他想得很深遠。真情的男子表達愛情都會很猶豫,不會只考慮自己愛不愛對方,同時還會考慮自己能不能給對方幸福。越躊躇就越難開口,只能一步一步地靠近,在真誠的行動中獲得確信。

從這裡我們清楚地看到,克萊爾和亞雷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男人:亞雷花言巧語張嘴就來,像河邊蘆葦一樣搖來搖去。他並不具備精神的深度和豐富度,只看到了一個「多麼吊人胃口的姑娘」,情感的層次很淺。男性對女性的愛可以分成三個層級:第一層是愛上她的「漂亮」。漂亮是看得見的,人所共知、人人喜歡的,連追求精神戀愛的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都喜歡。他寫過一首情詩,大致是:我把蘋果丟給你,如果你接受,就請收下;如果你不接受,也請你收下,想一想你的紅顏,就像這蘋果一樣。這意思是說,你的美貌其實是很短暫的,就像蘋果上面的這種鮮紅,很快就沒有了,年輕的姑娘,你可要珍惜我,機不可失。第二層是喜歡她的「美麗」。美麗和漂亮聽起來差不多,實際上有質的差異。美麗的內涵比漂亮豐厚得多,除了外在的美,還有一種內在品質的光芒,讓人感到她從內向外洋溢著美好。一個女性如果沒有經歷一定的人生淬鍊,沒有優良的人文修養,很難達到這種美麗的境界。第三層是愛上她的「好看」。什麼叫好看?好看是一種感覺,更注重她的內質,即使她不漂亮,也讓人感到特別美,「情人眼裡出西施」說的就是這種型別。「好看」超越了外貌和身體的邏輯,它是我們人類特有的一種心靈感應,眼睛看不見的美,心看見了。一個生動的例子是英國詩人羅伯特·布朗寧,1845年他33歲,遇上了39歲的伊麗莎白。伊麗莎白下肢癱瘓,形容枯槁,但布朗寧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了,因為伊麗莎白從小喜愛閱讀古典文學,具有一種詩人氣質。不幸的是,15歲時她從馬上掉下來,把脊椎給摔傷了,之後就癱瘓在床,但還是堅持寫詩。布朗寧從她蒼白的臉色上感覺到了藝術的光輝,毅然向她求婚。結婚之後夫妻情深,伊麗莎白的身體越來越好,最後竟奇蹟般地站起來了。再說回《苔絲》這部小說,很有意思的是,在奶牛場,除了苔絲,還有三個漂亮姑娘也喜歡上了克萊爾,但克萊爾只愛苔絲。那苔絲是怎麼知道克萊爾愛上了自己呢?哈代描寫了一個非常有創意的情節:7月裡,一場大暴雨之後的清晨,苔絲與那三個姑娘去教堂。沒想到在谷地裡,小路被雨水淹沒了。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克萊爾出現了,他說:「我抱你們走過這片水窪,每一個都抱過去。」這讓每個姑娘都心潮澎湃,充滿遐想,「因為激動而嘴唇發乾」,一個又一個被他抱起來,像做夢似的。當苔絲最後一個被抱起來時,克萊爾對她說:「你知不知道,我剛才乾的四分之三,都是為了現在的四分之一呀!」苔絲回答他「不知道」,但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的心意,克萊爾情不自禁叫了她一聲:「哦,苔絲!」這一聲呼喚讓苔絲「面頰紅得滾燙,無法正視克萊爾的眼睛」。三個姑娘看在眼裡,終於明白了一切,沉默了一會兒,她們對苔絲說:「他最喜歡你——最最喜歡的是你!」

苔絲的人生故事來到這裡,忽然一片明亮,合適的女人遇上了合適的男人,互相明白心意。按照現在年輕人的性格,毫不遲疑大膽走到一起,就能踏上幸福的大道。但我們不能忘記,這是一個英國19世紀的鄉村故事,苔絲有一個那時女性最嚴重的隱私問題,就是和亞雷的往事。克萊爾能不能接受她的失貞?苔絲一點兒把握都沒有。克萊爾看出苔絲真心喜歡自己,所以他反覆向苔絲表白,苔絲一個勁地拒絕他,但拒絕的時候眼睛裡卻寫滿了愛。這讓克萊爾特別迷惑,這到底是為什麼?這種困局只能發生在兩個純真的人身上。我們可以想一想,如果苔絲決心對克萊爾隱瞞往事,那她絕不會如此苦惱;如果克萊爾是一個有複雜經歷的人,他也不難猜想到苔絲難以開口的心事。

後來苔絲擋不住心裡的激情,還是答應了克萊爾的求婚,但她還是有糾結:「但這是一件對他不公平的事,等他知道了真相也許會要了他的命!」於是苔絲決定,婚禮前無論如何要將不堪往事告訴克萊爾。這樣做當然有很大的風險,苔絲的媽媽也來信叮囑苔絲千萬不要將過去的事告訴克萊爾:「沒有哪個女人會這麼傻的,尤其是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而且根本不是你的錯。」媽媽飽經風霜,深深知道這件事的厲害。但苔絲終於還是親口向克萊爾說出了心裡的秘密。

這個關鍵情節發生在婚禮後的晚上,最幸福的時刻之前。苔絲和克萊爾難以入眠,手挽手到屋外散步。克萊爾喜不自禁,激動中向苔絲坦白了自己過去的一件荒唐事:前幾年他心情迷茫,跑到倫敦,跟一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廝混了48小時,但風流過後幡然醒悟,旋即回到嚴肅的生活中,後來就再也沒有跟那個女人聯絡了。苔絲聽到克萊爾如此坦誠,內心裡驀然湧出一股勇氣,不但原諒了克萊爾,而且相信克萊爾也會原諒自己。於是她毫不遲疑,把與亞雷的往事一股腦兒全說出來。但苔絲絕對沒有料到,克萊爾的反應是如此之大,「他的臉顯得憔悴了」。苔絲驚恐地問他:「你不原諒我嗎?」克萊爾用陌生的語調回答:「哦,苔絲,這個情況是不能說原諒不原諒的!以前的你是一個人,現在的你是另外一個人。我的上帝呀,遇上這麼一種荒唐的——變戲法,怎麼可以說原諒不原諒呀!」稍微冷靜下來後,克萊爾說出了更冰涼的話:「我再說一遍,我一直愛著的那個女人不是你。」苔絲急忙問:「那麼是誰?」克萊爾說出了心裡的絕望:「是你這個模樣的另外一個女人。」聽見克萊爾這麼說,「苔絲意識到自己先前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克萊爾把她看作一個騙子了,一個偽裝成清白的有罪的女人」。

從克萊爾的劇烈反應中,我們可以看到男性歷史悠久、根深蒂固的思維路線:「不貞」的女人都是天性墮落,如果不能把一個完整的身體交給自己的丈夫,那就是本性的不潔。克萊爾不會想到,苔絲的所有苦難都和男人有直接關係:父親強迫他去德伯家認親,亞雷設計讓她失身,克萊爾把她帶到了婚姻裡,卻在最後時刻變成了陌生人。亞雷和克萊爾那麼不同,亞雷垂涎苔絲的肉體,克萊爾能看到苔絲的精神美,但兩個男人都逃不出身體的邊界。克萊爾一旦知道苔絲不是一個處女,立刻將原因歸結到苔絲本人和她的道德品質問題,而不是上層的墮落和下層的不幸。如果克萊爾能夠看到當時英國社會普遍的不平等,看到底層人民的身不由己,看到貧苦農民的貧困處境,他就會從豐富的人類情感出發,理解苔絲的坎坷了。但克萊爾這個人總的來說還是太簡單,他沒有上過大學,生活經歷長期侷限在一個不太大的範圍裡面。外部的世界是什麼,這個世界的複雜性在哪裡,他其實也不太瞭解。儘管他也在努力地拓展生存體驗,但對於世界的見識還是充滿了主觀的想象,苔絲這樣的痛苦經歷,是克萊爾難以理解的。我們常常說,單純是一種優良的品質,但在這個時候,克萊爾的單純限制了他對苔絲的心靈感應,掉入偏見的黑暗中。

克萊爾在這樣的心情下,忽然從一塊廣告牌上看到一個資訊:南美洲的巴西招募英國人去巴西創業,因為那時候巴西地廣人稀,特別需要增加人口。克萊爾下決心去巴西,換一個大環境,改變自己的心境,用異邦風情調養受傷的心靈。但到了巴西以後,他的事業和生活都很不順利,並沒有開闢出自己的新天地。巴西的經濟、文化發展還很落後,與歐洲相比,各方面都是半原始的狀態,克萊爾每天都不順心。然而不幸中有大幸,他在路途中遇到了一個男人,這個人徹底改變了克萊爾的世界觀:「這人也是個英國人,也是想到巴西來經營農莊的,不過他來自英國的另一個地區。他們兩人這時候都情緒低落,懷念家鄉,說的都是體己話……克萊爾便將自己婚姻中所發生的那些事、那些憂愁告訴了他的同伴。這位同伴到過的國家和見過的民族都要比克萊爾多得多,見多識廣,思想開明。因此,苔絲那偏離了社會常規的行為、那些囿於成見的人們看來是家庭生活中非常嚴重的事情,在他看來卻完全可以理解,猶如整個地球表面並不規則,並非都是平原,也有高山和低谷。他對這件事的看法與克萊爾大不相同,認為苔絲的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將成為一個好妻子,還明白地對克萊爾說,他離開苔絲到巴西來是錯誤的。第二天,他們兩人遇上一陣雷雨,淋得渾身透溼。克萊爾的同伴發燒病倒,在那個週末就去世了。克萊爾為安葬他耽擱了幾個小時,然後繼續上路。克萊爾對於這位見解通達的陌生同伴除開他那普普通通的名字之外什麼也不瞭解,然而,由於他的去世,他隨意說說的那幾句話卻變得十分崇高,對克萊爾所產生的影響比哲學家們論述詳盡的倫理學著作的影響都深刻。與這位胸襟開闊的同伴相對照,克萊爾覺得自己氣量褊狹,不禁心中羞愧。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觀點有許多自相矛盾之處。他以前一直是貶抑基督教精神並崇尚希臘文明的,而在希臘人看來,迫於暴力的屈服不能被認為一定就該遭受鄙視。那麼毫無疑問,要是他真正贊成希臘人的這一觀點,他也許就會認為,憎惡失身女子這種態度至少不是不可修改的,只要這女子的失身是因為受了別人的欺騙。想到這裡克萊爾悔恨不已。」

故事到這裡又出現了轉機:克萊爾的內心拓展了,他完全接受了苔絲的一切,要回國找苔絲了。苔絲能不能接受他呢?這又是一個極大的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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