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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如何在愛情中走出獨立的精神之路?(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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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爾在巴西遇到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徹底改變了克萊爾。哈代為什麼要這樣寫?就是要讓克萊爾從跨文化的角度擴大生命體驗,看到更多元的價值,改變他對苔絲的認識。克萊爾遇到的這個男人有一種自然主義、多元主義的生命觀,他認為人類社會「猶如地球表面,並不規則」,認為人生的「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下和未來。這都是20世紀之後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的價值觀,具有人本主義的平等性。在哈代的這本《苔絲》中,對這個流浪巴西的英國男人描寫極其簡單,不過幾百字,但卻是全書的文化之眼,表達了哈代的世界觀。從這種觀念出發,克萊爾豁然意識到,「迫於暴力的屈服不能認為一定就該遭受鄙視」,「只要女子的失身是因為受了別人的欺騙」,就不應該被人憎惡。悔恨之下,克萊爾決定立刻返回英國,與苔絲重新開始。

這似乎是苔絲生活的希望,一個新的未來將要被兩個人開啟。這種大放光明的轉折是哈代這部小說中不時出現的敘事要素,苔絲的命運也因此而起伏不斷,一個下落接著一個上升,一個上升又接著一個更大的下落。一般的小說寫到克萊爾回到英國找到苔絲,就差不多到了終局,有情人盡釋前嫌,終成眷屬。但經典小說的使命就是打破套路,粉碎媚俗的花好月圓。哈代要寫出的是,底層人民的苦痛會下沉到什麼地步,寫出絕望中的弱者會爆發出怎樣的反抗,英國的法律體系對底層女性又是多麼的冷酷無情。哈代這部小說的最後一部分驚心動魄,釋放出巨大的社會批判力,寫出了毀滅苔絲幸福的終極原因——不合理的階級社會。

克萊爾回到英國,震驚地發現苔絲的處境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為了拯救陷入生活絕境的一家人,被迫又回到亞雷身邊,用捨身飼虎的苦難為家人換取生存。對於苔絲來說,這是一個哀莫大於心死的過程:她的爸爸毫無徵兆地死掉了。這個充滿幻想的爸爸雖然平日不太踏實,但仍然是一個家庭的支柱。他一死去,房東不再讓苔絲一家人繼續住下去,苔絲的母親,還有5個弟妹的生活都難以為繼。

這個時候亞雷又出現了,這個人也有了相當大的變化,他居然變成了一個到處勸人行善的牧師,每天在路邊宣講一種比較極端的教派主張。亞雷的這個變化猛然一看十分滑稽,但仔細想一想,也很符合亞雷的性格邏輯。他不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壞人,而是膚淺、虛浮,沒有自己的精神支柱,人生走到哪兒算哪兒。此時的亞雷忽然迷上了這種宗教教義,於是就變得慷慨激昂。他總是在變,每一次變化都很真實,但全部人生加起來,就是不停地漂浮,生命像幻影一樣。苔絲在路上突然看到他,心裡覺得特別不對勁,苔絲的人生全是因為他的惡才掉入這麼大的災難,而他卻在這裡滔滔不絕地講善,真是太諷刺了。亞雷也看到了苔絲,後來一打聽,知道苔絲在一個農場幹繁重的農活,於是就去找她,讓她跟他走。

苔絲起初根本不理他,但全家人越來越飢寒交迫,自己成了拯救家人生命的唯一希望,苔絲身上的那種善良品質又開始升起,主導著她走向犧牲自我的方向,終於同意跟亞雷生活在一起。這是多麼痛苦的選擇,像皮鞭一樣抽打著苔絲:「他不是自己的丈夫,然而,她意識到,從肉體關係上來說,只有這個人才是她的丈夫。這樣一個意識似乎越來越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這是不是一種宿命?在苔絲的宿命意識中,身體,這個女性的核心存在,卻總是不能由女性自己掌握。面對給自己帶來厄運的亞雷,苔絲卻不得不把自己的身體再次交給他支配,這不但是苔絲一個人的悲劇,而是那個時代全部女性的命運。在那樣的時代,女性的善良被引導到自我犧牲,溫良的品質反而給自己帶來災難。哈代在寫苔絲的這個變化時,心裡充滿了憐憫。

克萊爾回到英國,發現苔絲住在一個不錯的宅子裡。苔絲一開門看到是克萊爾,極為震驚。克萊爾很激動,告訴苔絲他想和她重新在一起。苔絲的絕望可想而知:這時間是多麼錯亂啊!她千思百慮,一步步屈從於亞雷的時候,克萊爾正在星夜兼程趕回她身邊。如果時間不是這麼殘酷,她和克萊爾將會開始多麼幸福的生活!可一切都來不及了,自己已經變成這樣,怎麼可能還和克萊爾生活在一起?人生最大的絕望就是幸福就在眼前,卻有一座雪山橫在中間,心裡滴血的苔絲對克萊爾說:「太晚了,太晚了!不要接近我,克萊爾,不——你絕不能接近我,離我遠點兒!」又驚又痛的克萊爾說:「我是到處打聽才找到你這兒來。」苔絲更加悲傷:「我等啊等,等了你好久,但是你沒有回來。我寫信給你,你還是不回來!亞雷他一次次說你再也不會回來了,說我是個愚蠢的女人。他對我很好,對我母親也很好,從我父親去世之後,對我們全家人都很好——」驚訝之下克萊爾說:「我不明白你的這些話。」

苔絲說出一句痛徹肺腑的話:「他把我贏了回去。」

這個「他」不是亞雷個人,而是整個男權社會,是兩性之間自古以來的不平等。在這種不平等中,「丈夫」和「愛情」不是同義詞,女性在這個不平等的性別遊戲中,始終是輸的一方,區別只在於輸的方式不一樣。

克萊爾聽到苔絲的話,心裡苦澀無比,他默默走向車站,不知該去哪裡,只知道要離開。這時候,這部小說的最高潮到來了:就在克萊爾快走到車站時,苔絲忽然追了上來,她告訴克萊爾,自己把亞雷殺了。最直接的導火索是克萊爾離去後,苔絲痛苦地走上二樓,卻被亞雷冷嘲熱諷了一番。苔絲對他的仇恨瞬間被點燃,她極其清晰地看到,自己本來可以和克萊爾幸福地生活,就是因為這個浮蕩的男人,她的一生全毀了。悲劇的起源來自亞雷,現實的絕望也是因為亞雷,苔絲怒不可遏,一刀把他捅死。

「殺夫」這個情節在很多小說裡面都有,例如英國女作家達夫妮·杜穆裡埃的《蝴蝶夢》,中國臺灣女作家李昂的《殺夫》。一般來說女作家寫這種情節較多,而男作家很少見。哈代寫的這個情節,完全超出了苔絲的天性,非常震撼,但也非常合理,有著人性上的必然性。聽到苔絲這樣說,一開始克萊爾覺得難以置信,但他從苔絲的激動表情裡看到了真相,更看到了真愛,看到苔絲靈魂深處的純潔。他毫不猶疑地攜手苔絲一起逃亡,雖然兩個人都知道絕對逃不出警察的追捕,但在生死一線中實現生命之愛,無論多麼短暫,都足以告慰一生。

兩個人一路向北跑,最後一直跑到英國中北部的索爾茲伯裡,那裡有一個世界聞名的原始文化遺址——巨石陣,一圈巨大的石頭柱子,還有不可思議的巨石橫樑。兩人在這個神秘而悠遠的地方一起度過了最後一夜,苔絲平靜地囑咐克萊爾,要他在自己死後一定要再成家,娶自己的大妹妹麗莎露,這樣就等於自己一直在陪伴克萊爾,「即使我死了,我們兩個人也彷彿沒有分離」。

苔絲明白自己被抓住之後必死無疑,所以她向克萊爾做了這樣的最後交代。果然,在巨石陣度過一夜之後,苔絲被趕來的警察抓走了。小說的結局是,克萊爾和苔絲的妹妹麗莎露站在山坡上,望向監獄,「八角形平頂塔樓的飛簷上高高地豎著一根旗杆,八點過了幾分鐘之後,有一件東西順著旗杆緩緩升起,在微風中舒展開來。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子」。升起黑旗,那是宣告正在執行絞刑,這天處死的就是苔絲。

哈代的這部小說寫了一個貧窮少女的坎坷命運。將一個「殺人犯」寫得那麼美好、那麼無辜,這在當時相當需要勇氣。1837年到1901年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執政的時期,禁慾主義盛行,面對一個「失身」的女子,社會主流不會考慮她遭受的欺騙和侮辱,不會反思社會深層的痼疾,只會指責苔絲這樣的女子,詛咒她們是一切罪惡的來源。但哈代不一樣,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家鄉多塞特樸實的土地上度過,與普通百姓共同經歷生活的風風雨雨,在日常中體會鄉民的單純、樸素,以及他們的無奈、無助。他把這些理解和感情都融入了苔絲這個女孩身上,給予她無限的同情。這種寫法特別有歷史價值,在文化上實現了一個超前的轉型,它把男權視角轉換為女性視角,特別是受苦受難的女性角度,為女性傾訴。所以這部小說出版之後,當時的英國上流社會接受不了,一位很有名的文學評論家立刻在報上寫了篇評論,第一句話就說:「昨天看到一本名叫《苔絲》的書,我才開啟第一頁,就不得不站起來去開啟窗戶,讓書裡的臭氣趕快散發出去。」你看他是多麼厭惡這本書!哈代的性情比較溫和,但他在文學上的勇敢超出常人,能用另一雙眼睛看到深藏的社會問題。在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下,當時的大英帝國統領世界,號稱「日不落帝國」,表面看上去欣欣向榮,但哈代從所謂的輝煌中看到了社會的黑暗、窮人的苦痛,毅然寫出了這本批判現實主義的厚重之作,具有為時代剔骨療傷的文學力量。

從愛情的角度看,哈代在《苔絲》裡提出了一個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男性愛一個女性的時候,如何超越「顏值」或「身體」的侷限,看到更重要的內在精神;如何理解女性的處境、嚮往和價值;如何建立起與女性更深更廣的共情。在世界文學中,有很多作品觸及這個問題,比如長篇小說《簡·愛》,就是一部奠基性的經典作品。這部作品最大的特徵是發出非常強烈的女性聲音、女性呼籲。什麼是女性的呼籲?就是在精神上要求女性與男性平等。作者夏洛蒂·勃朗特1816年出生,在1847年,也就是31歲時寫了這本書。寫《簡·愛》的時候,夏洛蒂·勃朗特在文化觀念上已經比較成熟,可以說遠遠超出了當時的大部分英國男子。她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看書,文學積累深厚,長大了因為家境不好,去富人家當家庭女教師。這個職業聽起來很文雅,但實際上在當時就跟僕人差不多。在這期間,先後有兩個男人向她求婚,但都被她拒絕了,因為她知道這兩個男人都不是愛她這個人,而只是想娶個老婆。30歲以後,夏洛蒂·勃朗特開始專心寫作,第二年就寫出了《簡·愛》。這部小說是中國人最熟悉的外國小說之一,女主人公簡·愛的經歷跟夏洛蒂·勃朗特有一些重疊,她們都是上流人家的家庭女教師。《簡·愛》中的男主人公羅傑斯特愛上了簡·愛,簡·愛也愛上了羅傑斯特,按照今天的邏輯,既然雙方相愛,男人一表白,就大功告成了。其實不然,簡·愛面前有兩大障礙:一是自己的社會地位與羅傑斯特相差太大,二是自己的相貌普通。所以在羅傑斯特向她表白之後,簡·愛有了這段著名的回答:「你以為我會留下來,成為你覺得無足輕重的人嗎?你以為我是一架自動機器嗎?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嗎?能讓我的一口麵包從我嘴裡搶走,讓我的一滴活水從我杯子裡潑掉嗎?你以為,因為我窮、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我的靈魂跟你的一樣,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樣!要是上帝賜予我一點美和一點財富,我就要讓你感到難以離開我,就像我現在難以離開你一樣。我現在跟你說話,並不是通過習俗、慣例,甚至不是通過凡人的肉體——而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說話;就像兩個都經過了墳墓,我們站在上帝腳跟前,是平等的——因為我們是平等的!」

多麼響亮的女性聲音!只有打破「習俗、慣例」,只有超越「凡人的肉體」,才會有如此的自信。在《簡·愛》之前,也有形形色色的「灰姑娘與王子」的故事,那些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姑娘長得都很漂亮,而且因為漂亮,所以引起「王子」的傾心。《簡·愛》中的姑娘不美、矮小,卻讓家世高貴的羅傑斯特深深愛戀,這不僅僅是因為羅傑斯特個人的特殊審美,而是女性精神發展的魅力。哈代的《苔絲》相比《簡·愛》的尖銳之處,正在於他寫出了男性社會如何粗暴地打碎一個年輕姑娘的生命,而後男性又是如何一步步處死這個破碎的女孩。哈代的這部小說最難寫的是克萊爾與苔絲的關係,這種關係直接挑戰了女性身體最尖銳的失貞問題,這個問題直到20世紀還是一個重要的文學主題。例如馬爾克斯的中篇小說《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雖然是1981年發表的作品,讀起來卻像一箇中世紀的古老復仇故事。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講的是,一個叫安赫拉的姑娘,結婚之夜新郎發現她不是處女,按照哥倫比亞的習俗,新郎馬上退婚,把安赫拉連夜送回孃家。孃家的人氣壞了,逼著安赫拉說出與哪個男人私通。安赫拉為了保護秘密情人,胡說這個男人是納薩爾。家人都不敢相信,因為納薩爾是當地品德最優秀的小夥子。雖然不相信,但按照當地的傳統習俗,安赫拉的兩個兄弟必須去把納薩爾殺掉。這兩兄弟知道這裡面有冤情,不想去殺納薩爾,於是他們到處告訴別人,他們某月某日要去殺人,大肆宣揚的目的是讓大家出面阻止,這樣就可以給自己臺階下,不用真的去殺人。可他們萬萬沒想到,因為這個小鎮好久沒出現這種事,大家都很興奮,巴不得看到殺人案,沒有一個人出面阻止。兄弟倆最後沒辦法了,真的把納薩爾殺死了。馬爾克斯這部小說的核心問題就是男性對女性身體完整性的要求,這個要求變成了一種倫常和禁忌。

完整加上年輕,這就是男性對女性的普遍慾望。至於女性的文化價值在哪裡,基本上被忽略了。社會上很多人對於女性的要求,都是關於身體的倒計時,什麼時候戀愛,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全是身體的邏輯,從來不考慮女性不是一個單純生兒育女的存在,同時也是自由意志的存在,有她自己生命發展的需求。這使得當下的很多女性將婚姻視為洪水猛獸,寧可單身,也要抗拒社會對自己的角色設定。當然也有不少女性努力適應男性標準,在身體上狠下功夫。如今世界的化妝品市場有多大?7000多億美元,和全世界的軍費開支差不多。這當然不是壞事,全看出發點在哪裡。如果只會美容,沒有精神的獨立,那就失去了生命內在的力量。

在苔絲悲慘的命運裡,我們看到了她的頑強,她想通過自己的善良和勞動給家人帶來溫飽,可最後卻一步步走向死亡。哈代要寫的是歷史的不公,這個來自男性社會的不公集中體現在苔絲身上。歷史常常這樣,佔據強者地位的人總把一切問題都歸結到弱者身上。在兩性之間,把女性妖魔化、蕩婦化是屢見不鮮的男性集體偏見,哈代籲求的正是男性必須轉變立場。這是一本很有勇氣的書,我們今天之所以能接受兩性平等,正是因為一百多年前有這樣的書衝鋒陷陣,為我們清除了精神上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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