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黃金色的日子消逝,
就連絕望也未能摧毀整個生活,
於是我學會了對生活的珍惜、支援,
靠其他來充實生活,而不靠歡樂。
我禁止我青春的靈魂對你渴望。
我抑制無用的激情迸發的淚滴,
一旦在那神聖的痛苦中沉醉,
叫我怎能在尋求這空虛的人世?
艾米莉的這首詩值得細細地讀,因為她寫得不但深情,而且廣闊,悲欣交集,凝結著對生命的愛與痛。進入20世紀之後,世界文學界對艾米莉的詩歌評價越來越高,甚至被英國著名詩人馬修稱為「拜倫之後無人能比」的大師。所以,我們今天要讀懂《呼嘯山莊》,一定要先讀艾米莉的詩歌,一定要知道,她是用寫詩的心情來寫小說。她一生寫了193首詩,而僅僅寫了《呼嘯山莊》這一部小說。只有明白這一點,我們才能理解《呼嘯山莊》為什麼寫得那麼特別,那麼無邏輯,那麼波濤洶湧。
一般來說,愛情小說在寫人的情感的時候,有一種道德的、文化的、政治的理性,比如《天仙配》裡,七仙女和董永為什麼會相愛呢?因為他們都有愛勞動的樸素品質,同時又很善良,能夠互相溫暖,相依為命,這構成了他們的愛情的合理性。但《呼嘯山莊》完全不同,我們無法用一個理性的眼光去讀這個長篇小說,這部小說裡面的人物,無論是愛恨、慾望還是行為方式、生活選擇,都讓我們無法理解。主人公的性格深處都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這些特別的東西互動在一起,就不可遏止地產生了一連串悲劇命運。艾米莉為什麼要這樣寫?她筆下的生活與命運,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不可理喻?這些是我們閱讀的時候要特別關注的地方。
小說一開始,艾米莉就給了讀者強烈的窒息感。這種感覺來自小說空間的封閉性,所有的情節都發生在兩個相鄰的山莊:呼嘯山莊與畫眉山莊。這樣的故事空間符合故事發生的社會背景。小說中的人物生活在18世紀中後期,基本上在1757—1807年。這是英國工業革命逐漸展開的年代,社會生活開始出現分化,過去都是簡單的農民,但這個時候有一些人開始到紡織廠、煤礦工作,或者到城市裡經商、打工;不過很多人還生活在小小的村落,過著與中世紀鄉村差不多的日子。鄉村生活不需要走遠,人的活動範圍很窄。歐洲中世紀的時候,一個男人一輩子的活動範圍不超過25英里,大約等於38公里。如此狹小簡單的生活,人的經驗、觀念都是很樸素很單一的。一輩子生活在其中的人,並不覺得窒息,反而很舒暢,就像魚缸裡的金魚,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但從外部的眼光看,這種生存就太閉塞了,就像是一堵密不通風的銅牆鐵壁。艾米莉和她的姐妹是有見識的女子,她們曾經為了籌辦法語學校,一起去布魯塞爾學習法語,還到倫敦等地與文學界交流,因此,艾米莉能夠看到人的一個普遍的悲劇:狹窄。狹窄的生活造成人狹窄的性格、狹窄的理念、狹窄的感情、狹窄的願望,使人們內心所有的美好都扭曲變形,變成毀滅性的能量。
《呼嘯山莊》一開始就寫得很有象徵性,寫出了這種狹隘不變的生存方式:「‘呼嘯’在當地是個有特殊意義的詞兒,形容描畫在大自然逞威的日子裡,這座山莊所承受的風嘯雨吼。可不是,住在這兒,一年到頭,清新涼爽的氣流該是不愁的了吧。只消看一看宅子盡頭的那幾株萎靡不振、傾斜得厲害的樅樹,那一排瘦削的都向一邊倒的荊棘(它們好像伸出手來,乞求陽光的佈施),也許你就能捉摸出從山邊沿刮來的那一股北風的猛勁兒了。」這段描寫表面上是寫北風,實際上是寫一種凝固的生存環境,寫了不變的環境對人的固化。在這個只有北風的山莊裡,人們就像那些樅樹傾斜著生活,不可能有豐富茂盛的生命形態。我們可以把這種北風理解為生活的單一性,在單一性中生長的人,都只有一種單向的形態,都是「一邊倒的荊棘」。假如這種傾斜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新的因素,開啟了一個缺口,會引起什麼樣的變化呢?這種變化,是許多小說的開頭,而帶來這種變化的典型方式,是小說中出現了一個外來者,這個外來者引起了系統的紊亂,改變了人們原來的生活軌跡。《呼嘯山莊》的故事,也是從一個外來者——一個被帶回來的流浪兒開始的,帶回這個流浪兒的,是呼嘯山莊的老主人恩肖。恩肖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他在利物浦的街頭看到一個五六歲的流浪兒,一看到就放不下,非常憐憫這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恩肖和這個孩子說話,孩子卻像個啞巴一樣幾乎不回答。恩肖牽著這個孩子在利物浦的街上到處走,打聽他的父母在哪兒,但是沒有任何人能說清楚,於是恩肖先生就下決心把他帶回呼嘯山莊,當作自己的孩子撫養。
按道理說這是一個感人的故事,釋放出來的是人性中偉大的同情心。但實際的情況卻不是這麼簡單。恩肖把孩子帶回去之後,給他取名「希斯克利夫」。為什麼取這個名字?因為恩肖先生曾經有過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就叫做希斯克利夫,但不幸在襁褓中就夭折了。恩肖先生給帶回來的流浪兒又取了這個名字,實際上是心中懷念那個嬰兒,是在療治內心深處久遠的悲傷。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這個善行也不能單純用善良來解釋,很大程度上來源於他內心的情感需求,想用這樣的方式彌補自己被打碎的、被刺痛的生活。所以這個善良背後又有一點自我的滿足,是一種迂迴的自愛。在小說中,我們始終沒有看到希斯克利夫為什麼流浪,恩肖先生似乎也沒有與這個孩子深入地交談過,這成為一個謎。從大的歷史背景看,利物浦在英格蘭中部,是英國早期工業化的核心地帶,在這個城市裡面,有大量的異鄉人聚集到這裡尋找工作,人和人之間會發生複雜紛紜的交往,人的生活起伏性很大,在這樣的城市中,被拋棄的流浪兒就會多一些,這些孩子無依無靠,遊蕩在城市的各種縫隙裡。恩肖先生並沒有很大的興趣去關心他的過去,只是帶回來,當作自己的心理安慰,這樣的「善良」必然難以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恩肖先生和希斯克利夫之間永遠是施恩者和受恩者的關係,高貴者恆高貴,卑賤者恆卑賤。這對恩肖先生來說是沉浸在「善行」的幸福感中,但對希斯克利夫來說就是毀滅性的。他來到了一個莊園主的家庭,儘管備受主人的寵愛,但希斯克利夫的精神深處還是一個乞丐,他的心理世界與環境格格不入。他特別需要一個證明,確定自己高貴的身份。而這個強烈的心理動機,引起了整個呼嘯山莊的意想不到的裂變。
引起裂變的直接原因,是恩肖先生對希斯克利夫的溺寵。他把這個孩子帶回來之後,對他比對自己的兒女都要好,對希斯克利夫的一切要求都全力滿足,這就引起了大兒子辛德雷的極大不滿。辛德雷比希斯克利夫大六歲,正是從兒童向少年成長的敏感期,父親對自己的無視,使他焦慮和憤懣,他的不滿自然轉移到對希斯克利夫的仇恨上,兩個人變得水火不容。他們之間的惡意可以達到什麼程度?小說裡面寫道:恩肖先生買了一對小馬回來,把最健壯的那匹給了希斯克利夫。但這匹馬後來摔了一跤,腿變瘸了,希斯克利夫立刻對辛德雷說:「你得把你的馬兒換給我,我不要我自己那一匹了;要是你不肯的話,我就去告訴你爸爸,這星期來你揍了我三次,讓他看看,我的手臂一直到肩頭都是烏青。」辛德雷打了他一個耳刮子。希斯克利夫不還手,卻仍然堅持「你還是馬上換給我的好」。辛德雷拿起一個鐵秤砣來威嚇他,希斯克利夫絲毫不動,冷冷地說:「你扔吧,我還要向爸爸告發你,你誇口說,等他一死之後,你就要把我趕出大門,我倒想瞧瞧他會不會先把你當場趕出去。」辛德雷一怒之下把鐵秤砣砸過去,正中希斯克利夫的胸口。看到他一頭倒了下去,辛德雷大聲喊:「把我這小馬拿去吧,野小鬼,得了!我但願它摔斷你的脖子。騎了它到地獄去吧。你這個討飯的惡霸,把我父親的東西全都一一騙了去。只是到那時候你可得把面目露給他看看,你這惡魔的小鬼。請你嘗一下!我恨不得它踢破了你的腦殼才好呢!」
「把我父親的東西全都一一騙了去!」——這句話特別嚴重。在18世紀的歐洲,鄉村社會還是長子繼承製,辛德雷原來是唯一的男性繼承人。即使希斯克利夫備受寵愛,但這個繼承關係是不會改變的。因此,恩肖先生對希斯克利夫的寵愛,實際上給這個孩子製造了極大的憂患,一旦恩肖先生去世,辛德雷馬上變成莊園主,而希斯克利夫將立刻回到奴僕地位。辛德雷當下遭受的「不公」,都會變成希斯克利夫未來的災難。這一點難道恩肖先生不明白?恐怕他自己根本沒考慮這個問題。
艾米莉寫到這個地方,就觸及了人生的一個很本質的問題:一個被固化的人,到底有多少情感的寬度和容量?在呼嘯山莊這個沉重的小環境中,恩肖先生除了愛希斯克利夫,就不再具有對其他孩子的深情;辛德雷失去了父親的專寵,立刻變成了一個仇恨滿心的施暴者。希斯克利夫更尖利,他在自卑的籠罩下,只有極度依靠恩肖先生的無限度縱容,才能獲得存在感。而他在被寵溺的過程中,沒有一點點感恩的心情,因為對狹窄的人來說,感恩是一種極大的壓力,只有把它當作理所當然,才能解脫自己。在這三個人的關係中,看不到人和人之間真正的愛,每個人都只能沉陷在狹窄的情感通道中,沒有能力以更大的寬度去接納他人的情感與尊嚴。
要打破這種單一性,需要對世界、對自然更廣闊的體驗和理解,每一天都不能停止迴圈,將新鮮的空氣注入自己的生命。狹窄最大的假象是質樸,如同恩肖先生,看到流浪兒就難以舍下不管。但他的愛是兒童化的,更多的是自我滿足。這在我們當代社會也是一個普遍的問題,很多「愛情」看上去轟轟烈烈如火如焰,但仔細分辨,核心還是愛自己。美國哲學家弗洛姆分析過兩種愛:幼稚的愛與成熟的愛。幼稚的愛是「我愛你,因為我需要你」;成熟的愛反過來,「我需要你,因為我愛你」。如果一個人沒有愛的能力,只有需要的渴望,那他怎麼能夠給予他人真實的溫暖呢?《呼嘯山莊》中的人物大部分處於這樣的迷局中,歲月的軌跡越來越走向危機的深處,而危機的爆發,在恩肖的女兒凱瑟琳的愛情選擇上,終於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