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雪崩般的大變,是從那群惡狗咬傷凱瑟琳開始。
凱瑟琳被咬傷後,埃德加一家十分關切,讓她留在畫眉山莊療養,住了五個星期。凱瑟琳的哥哥辛德雷和嫂子弗朗西斯迅速領悟到,這是一個十分難得的改造凱瑟琳的機會。弗朗西斯經常去探望凱瑟琳,給她帶去一些漂亮的衣服,讓她穿上後不停地誇獎她,讓她煥發愛美的天性,調動她大家閨秀的自我感覺。弗朗西斯這一招很厲害,女孩子很難拒絕這種讚美,更難放棄美麗的衣飾。衣飾這種東西可以無限豐富化,本質上是一種心理滿足,讓人沉浸其中,不知不覺就消解在上流社會的標準中,改變了自己原來的文化品格。
經過這五個星期的「培養」,聖誕節前凱瑟琳回到呼嘯山莊的時候,已經是另外一個模樣了。大家以為會看到原來那個「粗野」的姑娘跳下車就衝進屋裡,大呼小叫。但實際上完全出乎意料:只見她從一頭漂亮的小黑馬上跳下來,一看就是個很氣派的貴族少女:「棕色的髮捲從一支插著羽毛的海狸皮帽子裡垂下來,穿一件長長的布質的騎馬服。她必須用雙手提著衣裙,才能雍容華貴地走進。辛德雷把她扶下馬來,愉快地驚叫著:‘怎麼,凱瑟琳,你簡直是個美人啦!我都要認不出你了。你現在像個貴婦人啦。’……我替她把騎服脫去之後,眼前頓時一亮,在一身出色的方格絲袍底下,閃現出白褲子和發亮的皮鞋。她一雙眸子閃爍著快樂的光芒。這時候家裡的狗撲過來歡迎她了,她簡直不敢去碰它們,怕它們會跳到身上來弄髒她那簇新的好衣裳。」
凱瑟琳的風格神態完全變了,變得讓希斯克利夫自慚形穢,都不敢見她了。但凱瑟琳毫無知覺,她目光轉來轉去尋找希斯克利夫,終於看到了他。這時候的希斯克利夫是多麼灰暗啊,自從凱瑟琳住到了畫眉山莊,他就變得潦倒不堪,從來不換洗衣服,一頭濃密的亂髮佈滿灰塵,蓬首垢面。他一眼看到穿著新裝的凱瑟琳,就立刻「躲到長靠背椅子後面去了」。凱瑟琳好不容易發現了他,「飛快地奔去跟他擁抱,一口氣在他臉上連親了七八個吻,這才停下來,倒退一步,迸出了笑聲,嚷道:‘哎呀,瞧你,多黑,多彆扭呀,還多麼——多麼好笑,臉繃得多緊呀!’」
辛德雷和他的妻子看到這情景,十分得意,他們知道,分離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計謀得逞了,階級的界限清晰地出現了。辛德雷假裝熱情,召喚希斯克利夫:「你走過來好了,你可以過來向凱瑟琳小姐表示歡迎,跟別的僕人一樣。」話語中強調著「小姐」與「僕人」的區別,每個字都在錘擊著希斯克利夫敏感的心。辛德雷還鼓勵希斯克利夫:「握握手吧,希斯克利夫,偶爾一次是允許的。」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終於惹惱了希斯克利夫:
「我才不呢,」那孩子總算開了口,說了話,「我不能讓人當作笑話。我受不了這個!」他當真要從一圈人中間直衝出去,但是凱瑟琳又把他捉住了。
「我並沒意思想笑你呀,」凱瑟琳說道,「我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呀,希斯克利夫,至少也得握一握手!你惱的是什麼呢?那只是你看起來有點怪罷了。只要你洗個臉、梳梳頭,那就完全可以了;可是你真髒!」
她很關心地瞧著握在她手裡的那幾只黑手指,還看了看自己的那身衣服,擔心他的手指會給它添上什麼並不美觀的花紋。
「你不用來碰我!」希斯克利夫跟著她的眼光看,回答道,又一下子把手抽了回來。「我愛多髒就多髒,我高興髒,我就是要髒!」
這麼表白之後,他就把頭一低,直向室外衝去。
這場面讓辛德雷夫婦多麼高興!他們五個星期來在凱瑟琳身上下的功夫,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階級差距在兒童時期是一種無形的東西,但在成人化的過程中,會一天天化無形為有形,讓凱瑟琳漸漸離開兒童時代的天真無邪。更為滲透人心的是,畫眉山莊的人們都很循規蹈矩,與呼嘯山莊的亂風橫吹大不一樣。畫眉山莊代表著社會的常規,代表著社會的標準,是凱瑟琳以前沒有體會過的常態莊園主生活。她在那裡住了五個星期之後,潛移默化地吸收了世俗社會的生活氣質。我們不能過於驚訝凱瑟琳的變化,她本來就是一個莊園主的女兒,畫眉山莊的五個星期,不過是開啟了一個莊園主的女兒的潛在意識,強化了屬於自己階層的身份認知。這裡包含著女性愛美的本能,天然地喜歡很精緻、很藝術、很溫暖細緻、很有品位的生活。父親去世之後,她不再是莊園主的嬌女,告別了兒童期。畫眉山莊代表的未來,對這個時候的她是很有安全感的依靠;而在另一面,希斯克利夫是不能給她提供任何東西的,不過是一個從底層上來、又被打回底層的男孩子,他怎麼可能伴隨自己走向未來?他不可能和自己一起參加舞會,一起出入各種社交活動,他沒有資格進入體面人群的空間。
希斯克利夫和凱瑟琳不可逆轉地來到兩人關係的拐點,這是兩個不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有多麼狂野的孩子,此後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們自己的控制,呼嘯的命運之風像吹著那些傾斜的樅樹一樣,強勁地把他們推向死亡之路。所有的預感都集中在希斯克利夫的那句話中:「我愛多髒就多髒,我高興髒,我就是要髒!」
一個無比沉重的故事,張開了它的黝黑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