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節講到,凱瑟琳在畫眉山莊住了五個星期,療養被狗咬傷的腿。回來以後,她變成了一個服飾精緻的淑女,不再是一個「野姑娘」。這跟希斯克利夫的落魄形成特別鮮明的對比,對他的打擊很大,擊中了他的自卑。希斯克利夫被恩肖先生帶到呼嘯山莊來的時候已經記事了,雖然外表上有點酷有點冷,但內心非常敏感。凱瑟琳的變化使他明顯意識到自己和凱瑟琳有巨大的階級差距。所以凱瑟琳回來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悄悄地哭,第二天又一個人跑到荒野裡到處亂走。
呼嘯山莊的女管家耐莉特別理解希斯克利夫,因為同是底層人,知道他的痛苦,於是勸希斯克利夫主動親近凱瑟琳,「你要去跟她親個吻,然後你要跟她親親熱熱地說話」。女管家還誇獎希斯克利夫長得帥,比畫眉山莊的小主人埃德加英俊:「他跟你比,其實就像個洋娃娃,雖然你的年齡比他小,但是你長得比他高,你的肩膀很開闊,你一眨眼呢就把他逼倒了。」聽到這話,希斯克利夫嘆了口氣說:「可是就算我打倒他20次也沒有用,他不會變得難看,我也不會變得好看起來,我也恨不得有淡淡的頭髮,白白的皮膚,穿著好衣服,懂得那一套禮節,而且像他那樣,以後有很多的錢。」
這個時候,希斯克利夫講出了他的心裡話,他渴望自己屬於凱瑟琳和埃德加的那個階層,他想讓自己變得高貴一些,這樣他就能和凱瑟琳門當戶對。但是他沒有希望,在一個等級森嚴的社會里,這樣一個被收養的流浪兒,永遠處於非常低微的社會位置。對於希斯克利夫來說,成長是件特別刺痛的事兒,時光很殘酷,會一天天雕刻他,讓他一點點呈現出奴僕的悲劇形象。
就在女管家和希斯克利夫說話的時候,畫眉山莊的埃德加兄妹坐著馬車來了。在18世紀,馬車是富裕人家主要的交通工具,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徵。隨著埃德加的馬車一道來的,還有騎著馬的凱瑟琳一家人。希斯克利夫看到他們興高采烈進了屋,也想主動迎上去,卻被辛德雷粗暴驅趕。這個時候,埃德加插上來開玩笑地說,希斯克利夫的頭髮「像小馬的馬鬃那樣披在他的眼睛上」。希斯克利夫突然爆發了,「他拿起一盆熱熱的蘋果醬汁(他順手抓到的第一件東西),對準埃德加的臉上、脖子上潑去」。辛德雷暴怒,讓人把希斯克利夫關到奴僕的房間裡。這是一個非常暴力的場面,希斯克利夫完全失去了心理的平衡,崩潰了。
女管家耐莉看在眼裡,馬上去注意在場的凱瑟琳的反應。凱瑟琳似乎什麼事兒也沒發生,與大家談笑風生。香味撲鼻的筵席一擺出來,凱瑟琳「滿不在乎地開始切她面前的鵝翅膀,女管家耐莉為希斯克利夫感到痛心:‘好一個沒有情義的孩子呀,’她想道:‘她的老朋友正在吃苦頭,她卻已經一下子想不起來啦。真想不到她會那麼自私。’」之後最傷情的瞬間出現:凱瑟琳「把滿滿一叉舉到了嘴邊,可是又放了下來;她的臉蛋兒紅了,有兩顆淚珠從眼眶裡滾了下來。她彷彿失手把叉掉到了地板上。便急忙鑽到檯布底下隱藏她內心的感情」。耐莉一下子明白了:「她一整天都在活受罪,苦苦地想找一個脫身的機會,獨個兒待著,或是去探望一下希斯克利夫。」
「有兩顆淚珠從眼眶裡滾了下來。」——凱瑟琳怎麼會不明白呢,可是她無法抗拒時代為她鎖定的命運,無法嫁給希斯克利夫。《呼嘯山莊》這個部分寫得非常細緻,它要表達出女孩成長中決定性的變化。凱瑟琳已經不是那個無拘無束、開懷大笑的小姑娘,她變得複雜了,雖然對希斯克利夫的依戀沒有變,但對生活的感覺變了,與世界的關係也變了。她與社會開始新的對接,小說中寫道:「凱瑟琳自從在林頓家住了五個禮拜之後,她就一直和他們來往著。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沒有機會把她野性的一面暴露出來;同時,眼看人家始終對她這樣殷勤,她也覺得不好意思變做一頭野貓了。這樣,憑著她那伶俐乖巧的親熱勁兒,她無意之中把一對老夫婦哄好了,還贏得了伊莎貝拉的讚美和她哥哥的傾心愛慕。這都是她一開頭就感到很得意的收穫,原來她這姑娘是很有些野心呢。這樣,她不知不覺變成了兩重性格,儘管她並沒明確的要欺騙誰的想法。在她聽到人家把希斯克利夫叫作一個‘下賤的小流氓’和‘比畜牲都不如’的地方,她留神著別做出像他那樣的舉動來。」凱瑟琳就是這樣憑著機巧的頭腦,一步步俘虜了埃德加的愛慕,同時也在言行舉止上迅速「高貴」起來,漸漸與希斯克利夫拉開了距離。但「她不是一個使心計的姑娘,從不懂得賣情弄俏,顯然是怎麼說也不願意讓埃德加和希斯克利夫碰在一起。逢到希斯克利夫當著埃德加的面,表示看不起他的場合,她可不能像揹著他的時候那樣附和幾句;而當埃德加向希斯克利夫流露出厭惡和敵對的情緒的時候,她也不敢不以為然,好像人家看輕她的遊伴,跟她根本不相干似的。」女管家耐莉「時常要笑她夾在中間不知怎樣才好和她有口難言的煩惱」,看到了她的自我矛盾。
作為一個女性,艾米莉在寫《呼嘯山莊》時,淋漓盡致地表達出女性生存中的心理特徵和感情困境。從女性心理學的角度看,和男性相比,女性的心事特別稠密,感覺特別纖細,對生活的體察非常發散,一個男性看起來很直線的事情,女性會四面八方地想,向一切可能性滲透。一個女性感覺到的世界比男性複雜得多,成千上萬的意識湧過來,每天都處於感性的情緒漂流中。一個小姑娘在初步打算自己的生活的時候,自身的能量與感覺到的世界非常不對稱,常常無法應對,也無法做出非常清晰的認識和判斷。對於凱瑟琳來說,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和希斯克利夫是什麼感情,其中最重要的問題是她並不知道,「戀」和「愛」是密切相關,但又有本質的不同的兩件事。這也是世上男女普遍的困惑,往往把「戀」當作了「愛」。「戀」是什麼?「戀」是兩條魚順流而下的快樂,是兩隻小鹿滿山奔跑的自在,是兩個孩子無拘無束的釋放,用傳統的話來說,是「兩情相悅」。「愛」大不相同,愛是逆流而上,彼此汲取著奮鬥的力量。愛是獨一無二,互相在崎嶇山道上體會對方的勇氣,互相開啟內心的溫暖。用《詩經》裡的詩句來說,是「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我們經常把「戀」和「愛」放到一起,實際上這兩個詞相距很遠。人間有很多男女都是從「戀」走向「愛」,但中途分離的不計其數,為什麼?因為依戀與深愛之間有千山萬水,「愛」需要兩個人一步步攀登,共同創造只屬於兩個人的生命時光。當一條荒道上只有兩行腳印的時候,愛情的花朵才會在路邊驕傲地開放。
凱瑟琳與希斯克利夫有著共同的童年,這些時光難捨難忘。但那時他們太小,只是童年玩伴,還沒有社會意識,也沒有深刻的價值互融,兩個人之間還缺少成年化的共同成長。儘管他們的互相依戀十分寶貴,但不是不可替代的。強大的社會將帶來更多眼花繚亂的東西,擾亂他們的情意,分化他們的追求。青春是一種殘酷的到來,他們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選擇。兩個人的階級差距是痛苦,但也是從「戀」發展到「愛」的機會,正像中國古詩裡所說:「梅花香自苦寒來。」但這樣的愛情不僅需要百倍的勇氣,也需要歷史的條件。如果他們處於19世紀大規模工業化、城市化的時期,呼嘯山莊外面的世界有多種多樣的生存機會,這一對年輕人也許可以逃出去,去遠方開闢另一種生活。但《呼嘯山莊》寫的是18世紀的故事,沉靜的山莊太封閉了,凱瑟琳面對的選擇太少了,他們在狹隘的生活空間中並沒有生長出強大的精神力量,兩個人的內心都單薄而脆弱,面對成人化的苦澀都無能為力。
凱瑟琳的心理困境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那就是埃德加:埃德加這個小夥子不但有錢,而且英俊、善良、溫暖、包容、忍耐,和希斯克利夫對比起來,埃德加讓人賞心悅目。對於一般的姑娘來說,埃德加確實是一個理想的「結婚物件」。但對於凱瑟琳來說,埃德加卻少了一點兒精神上的野性和獨特的自由感。埃德加擁有優渥家庭男青年的一切,但他沒有經歷過粗糲的歲月。凱瑟琳嫁給他,可以成為一個快樂女性,但一切喜怒哀樂都是常規的、可預見的,今後的時光裡,內心必然是萎縮的,只能成為一個女性傳統生活的接受者,被規範到芸芸眾生中。這是凱瑟琳心中的不甘,生命力強勁的姑娘,都希望結婚時心甘情願,但凱瑟琳卻感到越來越迷茫。
她需要一個動力,或者一個突變,來解決這個難題,而這個機會來了。《呼嘯山莊》第八章,希斯克利夫對凱瑟琳怨恨地說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太少,而凱瑟琳火氣很大地反駁:「那我應該老是陪你坐著嗎?對我有什麼好處呢?你跟我談了些什麼呢?你不如索性做一個啞巴,或是一個娃娃吧——你跟我說過一句有說有笑的話沒有?做過什麼討人喜歡的事沒有?」兩人正爭吵著,埃德加騎著馬來了,希斯克利夫憤憤離開。凱瑟琳「一眼看出了她這兩個朋友間的差別,當一個從這邊進來,另一個從那邊出去的時候,那鮮明的對比就像是一個觸目淒涼、荒山起伏的產煤區,一霎時換成了一片青翠、肥沃的山谷:他的聲音和問候的語調,就跟他的容貌一樣,也是截然不同」。凱瑟琳讓旁邊的女管家耐莉離開,但同情希斯克利夫的耐莉堅持不走,凱瑟琳頓時惱火起來,在耐莉的「手臂上惡狠狠地擰了一把,還只管扭住不放」。不但如此,失控的她還把怒火轉向一直跟著耐莉的小孩子哈里頓,「狠命地搖他,直搖得那可憐的孩子面色都發白了」。這野蠻的情形讓埃德加驚呆了,「想要搭救那個孩子,不假思索地就去抓住她的雙手:不料一剎那間,凱瑟琳一隻手掙脫出來,埃德加只覺得自己的臉上也捱了一下子」。
這難道是凱瑟琳的本性?當然不是,這是她內心多日的壓抑,是無法排遣的焦慮,她已經接近崩潰了。此時她需要拯救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給自己一個精神的出路,她要孤注一擲。她看到埃德加要離開,立刻攔住他。埃德加說:「你讓我害怕,為你感到羞慚,我從此再也不來啦!」凱瑟琳的女性本能剎那啟動,她知道此刻最好的表情是楚楚可憐,最好的方法是欲擒故縱,哭著說:「好吧,你要走,請便吧——快給我走吧!我這會兒要哭出來啦——我要哭個半死啦!」埃德加走到院子裡,情不自禁回頭一看,「突然轉回身來,又趕著往屋子裡跑,隨手把門關住了。」就在這樣一個非常時刻,埃德加向凱瑟琳求婚,凱瑟琳毫不猶豫答應了。
凱瑟琳感覺幸福嗎?她無法回答。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子,在自己最失態的時候想挽救一切,做出了終身的決定,她不能想太多。無理性統治了凱瑟琳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她將為此付出終生的代價。這天夜裡,她送走了埃德加,然後去找女管家耐莉,告訴她自己答應了埃德加的求婚。一般來說,一個女孩子答應了一個求婚者,心裡會特別興奮,巴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但凱瑟琳並不是這樣,她的心緒非常矛盾、雜亂,無法回答心裡的許多問題。耐莉問她為什麼愛埃德加?凱瑟琳說一大串理由:「他長得俊俏,跟他在一起很開心」;「為的是他年青,滿面春風」;「他將來會有很多錢,我會成為這一帶最尊貴的女人,嫁給這樣一個丈夫,我會感到得意的」。耐莉說「這都很糟」,因為這些都是很通用的標準,都是生活的外部條件,而不是愛情本身。耐莉問她:「可是天下有錢的美少年還有著呢,也許比他更有錢、更俊俏,那麼你怎麼不去愛他們呢?」凱瑟琳說:「如果有這樣的人,我也碰不到他們呀。在我眼中看到的,再沒哪個能比上埃德加了。」聽到這樣的話,耐莉反問她:「你愛埃德加,埃德加也愛你。一切似乎都很美滿稱心呀,阻礙又在哪裡呢?」
《呼嘯山莊》最重要的一段話來了:
「在這兒,還有這兒!」凱瑟琳回答道,一隻手拍著自己的額頭,一隻手拍著胸房;「總之,在那靈魂居住的地方。在我的靈魂、在我的心坎裡,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做錯了。」……過了一會她又開口說道:
「要是我在天堂裡,耐莉,那我會痛苦得要命!……有一次我夢見我在天堂裡。天堂不像是我的家。我哭碎了心,鬧著要回到人世來,惹得天使們大怒,把我摔了下來,直掉在荒原中心、呼嘯山莊的高頂上,我就在那兒快樂得哭醒了。……不說別的,這就足以解釋我的心事了。我嫁給埃德加,就像我在天堂裡那麼不相稱。要是我家那個壞哥哥不曾把希斯克利夫作踐得那麼卑賤,我決不去想到嫁給他的。現在我嫁給希斯克利夫,那可辱沒了自己;因此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他;而我愛他可不是因為他長得俊俏,耐莉,而是因為他比我更是我自個兒。不管我們的靈魂是用什麼料子做成的,他和我是同一個料子;而埃德加呢,卻像月光和閃電、冰霜和火焰那樣和我們截然不同。……我生命中最大的思念就是希斯克利夫。即使其他一切都毀滅了,獨有他留下來,我依然還是我。假使其他一切都留下來,獨有他給毀滅了,那整個宇宙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陌生人,我再不像是它的一部分了。」
回到自己真實內心世界的凱瑟琳是多麼清醒啊!她知道自己屬於荒原,不屬於富人的天堂,但她生錯了位置,她不能不按照自己的階級出身門當戶對地結婚。她不能「辱沒了自己」,嫁給希斯克利夫,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錯了」。世界上有多少這樣的女性,明明知道「做錯了」,還是要走下去!艾米莉在《呼嘯山莊》中書寫了女性最大的悲劇:心靈的方向和身體的方向南轅北轍,一個生命分裂成了兩半。讀到這裡,我們忽然明白,這個女管家耐莉,其實就是艾米莉的化身,她不停地追問著凱瑟琳,憐憫著希斯克利夫,痛惜著天下女性的命運,以北風般的呼嘯,召喚更純粹的愛!
悲劇從來不是孤獨的,總是一個接一個。凱瑟琳嫁給埃德加,將希斯克利夫的全部希望都付之一炬,他絕望地逃出了呼嘯山莊,三年後懷著黑色的報復慾望歸來,一步步實施他的復仇計劃。希斯克利夫曾說:「我愛多髒就多髒,我高興髒,我就是要髒!」這一次,他徹底實踐了自己的黑暗信念,毀滅了呼嘯山莊和畫眉山莊的生活。
這是一個瘋狂的過程,他肆無忌憚地釋放著自己狂野的邪惡:故意引誘辛德雷放縱無度,賭博酗酒,全部財產被希斯克利夫強勢收下;他惡狠狠地告訴凱瑟琳,「要是你以為我吃了苦頭不想報仇,那我要叫你相信,完全不是這回事,不用多長時間你就會明白」;他處心積慮誘惑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貝拉,和她結婚,然後赤裸裸地宣佈,目的只是讓她代替她哥哥「吃他的苦頭」;更為殘酷的是,他讓自己與伊莎貝拉的兒子娶了凱瑟琳和埃德加的女兒,以此奪取畫眉山莊的財產繼承權;不但如此,他還將辛德雷的兒子打入奴僕的佇列,喜滋滋地看著他「有頭等的天賦,卻荒廢了」,甚至想象辛德雷「從墳墓裡爬出來,破口大罵我虧待了他的後代,那才有趣呢」;這一連串極度仇恨的「復仇」,使凱薩琳、辛德雷、伊莎貝拉、小希斯克利夫先後死去,呼嘯的北風中響起一陣陣亡靈的悲號。最後,正如希斯克利夫的妻子伊莎貝拉死前所說:「奸詐和殘暴是兩頭尖的槍刺,使用這槍刺去刺仇敵的人,受的傷比仇敵更慘。」希斯克利夫表面上刺倒了一個個「傷害」他的人,本質上卻一天天墮入了地獄,他的兒媳婦小凱瑟琳說得痛快:「希斯克利夫先生,你可是沒有一個人愛你呀!無論你把我們搞得多麼慘,一想到你的心這樣狠毒,都是因為你受的罪加倍的深,我們也就出了這口氣。你真苦啊,不是嗎?孤零零的,像個鬼似的,而且像個鬼一樣嫉妒別人。誰也不愛你——你死了,誰也不會來哭你,我可不願意做你啊。」
希斯克利夫當初對凱瑟琳的「愛」,為什麼魔幻般地變成了如此駭人的恨?這很難用理性來解釋。從發展心理學的原理看,希斯克利夫始終是一個「巨嬰」,他從小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和恩肖一家不是一類人,天天生活在焦慮中,在精神和人格上沒有正常的自我形成。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曾觀察到兒童生活的一個情景:幼兒很喜歡玩一種遊戲,將一個球栓在繩子上,嘴裡喊著「呼……」丟出去,然後緊拽繩子,喊著「達……」,歡天喜地看著小球又滾回來。丟出與獲得,是孩子玩這個遊戲的快感,一切都沉浸在自我的感覺中。情感成長不完整的人,往往將自己放得很大,一生玩的都是這個自我為中心的遊戲,所有的「丟出」都是為了「得到」,一旦得不到,就不惜毀掉世界。這樣的「愛」根本不具備與他人的共生性,都是以自己為圓心,將人生變成零和遊戲的角鬥場。莎士比亞說:「愛情裡面要是攙雜了和它本身無關的算計,那就不是真的愛情。」希斯克利夫的悲劇,正在於他直到死去,都沒有真正明白什麼是愛,更不懂得真愛中包含著忘我,他愛的僅僅是他自己。
然而,希斯克利夫的「兒童性」也有單純的一面,他不是一個老謀深算的作惡者,當他燒盡了仇恨的能量,當這個外來者撕碎的故事將近結束,他驀然看到了自己的墮落和痛苦。他對女管家耐莉說:「有一個奇怪的變化正在來到,目前我籠罩在它的陰影裡。」他從哈里頓的神情中看到了凱瑟琳,宛如夢幻:「對我說來,還有什麼是不跟她聯絡在一起的呢?有什麼不叫我想起她來的呢?我低頭看著這屋內的石板地,她的面容就出現在石板上面。在每一朵雲裡,在每一株樹上——充滿在夜晚的空氣裡,在白天,我的眼光無論落在什麼東西上,總看得見她——她的形象總是圍繞著我。普普通通的男人和女人的臉——連我自己的這張臉——都在嘲弄我,說是跟她多麼相像呀。整個世界成了一個可怕的紀念館,處處提醒我她存在過,而我卻失去了她!嘿,哈里頓的模樣是我那不朽的愛情的一個幻影——是我不顧一切地想要保持我的權利的一個幻影——是我的墮落、我的驕傲、我的幸福、我的痛苦的一個幻影。可我是瘋了,把我心裡所想的反覆地跟你說;我無非要讓你知道,我永遠這樣孤獨,是十分無奈的事。……唉,上帝呀!這是一場好長的搏鬥啊,我只希望快快結束吧!」
他真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經歷了多天的絕食,在一個雨夜,他靜悄悄地死了。人們按照他的願望,把他埋葬到山崗上,埋在凱瑟琳和埃德加中間。哈里頓後來和凱瑟琳的女兒結婚,呼嘯山莊和畫眉山莊寧靜下來。
人類的過往中埋藏了多少狂喜過、呼號過、掙扎過、絕望過、眺望過的生命,而能實現的卻那麼平面、那麼中庸、那麼斷裂、那麼讓人嘆息。歷史能夠容納一切,我們短短的人生卻只能開啟一次機遇,失去就永遠失去了。《聖經》說:「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向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呼嘯山莊》的故事,都在那扇寬門裡,而那扇窄門,在呼嘯的北風中默默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