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我們來講一講丹麥作家凱倫·布里克森的長篇小說《走出非洲》。
這是一部發表於1937年的作品,這部小說的一個傳奇之處在於儘管它是位女作家寫的,卻被很多氣質粗獷、具有浪漫硬漢情結的作家所稱讚。例如美國作家海明威,1954年他因為小說《老人與海》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但是他在授獎儀式上說,他的這個獎其實應該授予凱倫·布里克森。可見這位女作家作品的魅力是相當大的。1957年,凱倫·布里克森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並進入最後四人名單,可惜最終沒有獲獎。1959年,她再次進入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前四名,這回可以說十拿九穩,因為她在四個人裡面排名第一位。誰也沒有想到,最後宣佈的卻是義大利詩人誇西莫多獲獎。為什麼呢?完全是文學之外的原因:一個叫約翰松的評選委員提出,諾貝爾文學獎設立以來,北歐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比例太高,已經引起世界文學界的強烈不滿,如果1959年再授給這位丹麥女作家,評獎委員會在輿論上有壓力。這理由並非空穴來風。諾貝爾文學獎從1901年開始頒發,其中有5年沒有評獎,到1969年,64位獲獎者中有11位北歐作家,很多人都認為瑞典這個北歐國家評選的諾貝爾文學獎,實在是太偏袒北歐人。就因為這個緣由,凱倫·布里克森與諾貝爾文學獎失之交臂。但同樣也因為這個原因,世界文學界都將凱倫·布里克森視為世界頂級作家。
為什麼這位丹麥女作家會有這麼高的文學聲譽呢?我們先看一下她的創作歷程。
凱倫·布里克森1885年4月出生在丹麥,她的祖父是一個貴族,有男爵封號,還是個著名的冒險家,參加過法國軍隊去非洲打仗。她的父親是八個兄弟姐妹中的老七,按照歐洲的長子繼承製,她的父親沒資格繼承祖父的男爵封號,但他很會掙錢,全世界跑,還跑到美國做皮貨貿易,跟一個印第安女人生了個孩子。1879年他34歲的時候,回到了丹麥,在首都哥本哈根北面不遠的地方買下了一個莊園。六年後的1885年,凱倫·布里克森就出生於此。現在這個莊園還保留著,裡面有凱倫·布里克森紀念館。
凱倫·布里克森的家裡很有錢,但她父親精神壓力很大,因為他在周遊中染上了梅毒,身體很差,常年住在療養院,在凱倫10歲那年,她的父親上吊自殺了。父親去世之後,這家人生活沒遇到什麼問題,一家人常到國外去度假,凱倫還有錢去巴黎學繪畫,物質條件非常優渥。但是那時候的歐洲,男性還是家庭的支柱,凱倫一家儘管有錢,但父親去世了,這家人在社會身份上還是有低人一等的感覺。到了1909年,凱倫24歲,要考慮婚姻大事了,這時候她就特別想嫁給一個貴族,好讓自己有上流社會的榮耀。她看上了一個瑞典人,名叫漢斯·馮·布里克森,是她的遠房表兄,比她小兩歲,是一對雙胞胎中的哥哥。為什麼看上他?主要是他有男爵封號,年輕的凱倫這時候很有虛榮心,跟著時尚潮流走。當時很多有錢人家的女兒嫁給貴族,要的就是這個名分。據史料記載,光是1900年,就有500位美國有錢人家的姑娘嫁給了歐洲貴族。20世紀初期美國小說家亨利·詹姆斯寫過一本著名的長篇小說,就是寫一個富有的美國姑娘如何傾慕老歐洲的文化,專門跑到英國,要在沒落貴族中尋找如意郎君,後來上當受騙。
凱倫沒有料到,她看上的這個男人一點兒也看不上她,情路不順。凱倫乾脆又去追雙胞胎中的弟弟布魯爾·馮·布里克森,這一次成功了,兩個人很快結了婚,凱倫如願成為男爵夫人,婦隨夫姓,自己的名字也變成凱倫·布里克森。
這已經是1912年的事情了。結婚之後,布里克森夫婦很快去了非洲東海岸的肯亞,去那裡建了一個咖啡園。
為什麼到肯亞種咖啡呢?因為肯亞是全世界最適合種植咖啡的地方。肯亞東面是大海,從海平面向西,經過一片小平原,地勢迅速升高,達到2000多米,地理環境十分多樣。在1000米到2000來米的山上,氣溫較低,咖啡的生長期很長,出產的咖啡口感層次感非常好,釋放感豐富,還有種略酸的柑橘味兒,香濃沁人。這些咖啡是19世紀末期從巴西引入肯亞的,此時在全世界已是聲譽高漲,市場價格一路攀升。
所以布里克森夫婦結婚後就去了肯亞,在離肯亞首都內羅畢12英里遠的恩貢山上買了個咖啡園。這個咖啡園非常大,有6000英畝。這麼大的山地,並不是全種了咖啡,地盤上還有一些原住民,還有一些政府所說的「非法」部落。真正的咖啡園大概有2000多英畝。這個規模是很大的,肯亞的咖啡主要是小農種植,一家人種五六英畝,這種散戶式的種植有一個好處,每一家做出來的咖啡口味都不相同,很有特色。比較起來,布里克森夫婦的咖啡園就太大了,是一個大產業。大產業需要大資金,他們的錢從哪兒來的?其實是凱倫出的,她的丈夫家雖然是貴族,但沒什麼錢,說得直接一些,就是凱倫用孃家的錢,買了一個男爵夫人的名號,這個大咖啡園,等於孃家人給凱倫的一份嫁妝。
這位布魯爾·馮·布里克森心裡也清楚,凱倫和自己結婚為的是虛榮,並不是對自己深深的愛。衡量一個婚姻,最重要的因素,是看自己願不願意為對方而改變自己。二人世界和一個人生活有質的區別。戀愛的特點是互不相讓,像天上飛翔的雲朵,不管男女都個性畢露。但婚姻大不相同,婚姻是地上的連理枝,婚姻需要互為第一,總是將對方放在第一位。很多人過不了這一關,以為婚姻是放飛自我的理想聖地,對方是自己的燃料,結果剛剛起飛就緊急迫降了。所以,如果婚姻中沒有愛情,無論男女,肯定不願在婚姻中放棄自己,都會我行我素,將對方看作空氣。布魯爾·馮·布里克森想,既然凱倫並不是為了愛情和自己結婚,這就像一樁買賣,自己給了對方貴族名號,也就完成了自己的義務,因此婚後也不必有什麼約束。於是到了肯亞之後,他就到處遊獵,到處找女人,自己的家反而住得很少,像個旅店一樣。這個人原來就很風流,風流中染上了梅毒,一結婚又把梅毒傳給了凱倫,凱倫一輩子都深受梅毒的傷害,一直沒有治好。
這聽上去有些悲慘,但凱倫一開始並不這樣認為,她結婚後給弟弟的信裡說了這件事,但她並不悲觀,甚至還不可思議地沾沾自喜。這封信裡有一句話:「我付出這麼點兒代價,卻得到了男爵夫人的頭銜,很值得啊!」我們今天的人聽到這話,會覺得她太傻了,太不靠譜了,還有什麼比健康的身體、獨立的精神重要呢?一個男爵夫人的稱號,就那麼光彩嗎?但在20世紀初期,整個社會等級森嚴,在當時的社會只認兩個東西:地位與金錢。貴族有政治與文化地位,資本家有金錢,要追求「兩全其美」的生活,必須抓住這兩頭。凱倫家很有錢,缺的就是貴族的榮耀,凱倫的這種需求,比一般的老百姓強烈多了。一般老百姓沒有權也沒有錢,很容易接受自己的命運,接受「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人生哲學。
1913年布里克森夫婦去了肯亞,一直到1931年,這個種植園實在辦不下去了,凱倫不得不離開了肯亞。其間,1919年她和布里克森離了婚,離婚後與另一個英國人相戀,這個英國人叫丹尼斯,兩個人的深情交往長達13年。丹尼斯是個體育高手,騎馬、打板球都很在行,而且他還是個技術高超的飛行員。1931年,丹尼斯飛機失事,去世了,此時凱倫的咖啡園也被野火燒燬了。雙重打擊下,凱倫離開了肯亞,回到了丹麥。回到丹麥之後,她夜不成寐,反覆回想自己在非洲的經歷,長達18年的心路歷程,她想用寫作把它表達出來。1934年,她出版了短篇小說集《七篇哥特式的故事》,受到了當時文學界的高度評價,還受到著名的女文學評論家勃蘭兌斯大力推薦。1937年,她發表了自己最著名的作品《走出非洲》,後來又陸續寫了《冬日的故事》(1942)、《最後的故事》(1957)、《命運軼事》(1958)、《草地上的陰影》(1960)等作品。隨著年齡增長,她的文學聲譽越來越高,但身體也越來越差,深受梅毒的折磨,骨瘦如柴。她1962年去世,去世時體重才60來斤。這位女作家很不容易,一輩子走了很多路,經受了很多起伏坎坷,成名很晚,發表《走出非洲》的時候已經52歲了。她去世後,丹麥人將她視為與經典作家易卜生並立的文學大師,她的頭像被印在丹麥的紙幣上,丹麥還為她出過特種郵票,她成為丹麥文學的偉大標誌。
凱倫·布里克森的一生讓人感慨。她和布里克森結婚時那麼功利,她想用收穫一個男人來獲得世界。但絕望的婚姻使她轉向了經營咖啡園的艱鉅奮鬥中。勞動徹底改變了她,她在勞動中直接擁抱了大地,其間沒有男人健壯的身影。從收穫男人到收穫世界,這是《走出非洲》對女性文化最大的貢獻。創作這樣的小說,需要偉大的獨立精神,把「愛情」這個女性文學的傳統主題放到第二位,而把人生自由的創造性放到了女性生存的中心。19世紀的女性文學範式,是簡·奧斯丁的《傲慢與偏見》,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裡面的女主人公曆經曲折,最後都必須獲得美好的愛情。《走出非洲》本來可以也寫成一本蕩氣迴腸的愛情小說。但是凱倫的經歷給了這本小說另外一個視角,凱倫與布里克森1912年來到肯亞,婚姻傷痛累累,不得不在七年之後離了婚。離婚之後凱倫與英國人丹尼斯情感熱烈,最後卻是生離死別的結局。這樣的起伏跌宕,完全可以寫得滄桑悽美、愛恨交加,但凱倫的《走出非洲》不是這樣,她寫出了一種更廣闊的生活、更超越的精神、更加複雜的生存體驗。這部小說翻譯成中文有大約24萬字,寫凱倫與丹尼斯愛情的不到3萬字。主要的部分,都在寫肯亞各種人物的生活。草原、高山、飛鳥、猛獸、索馬利亞人、馬賽人、殖民者、尖頂房、原始舞……這片古老的大地,每一天都上演著生生死死,愛情只是大自然中的一道暖光。我們看看這部小說的開場:
在非洲的恩貢山腳下,我有一座農場。恩貢山向北綿延100多英里,赤道在這兒橫貫而過。
農場海拔超過6000英尺。這兒的早晨和傍晚清朗安謐,能見度極高。白日里,你會覺得自己站得很高,太陽近在咫尺。到了深夜,則氣溫驟降,清冷無比。憑藉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海拔高度,恩貢山呈現出一幅地球上絕無僅有的風景畫卷。這裡的土地並不肥沃,也沒有繁茂的植被,好似一片被淨化過的非洲土地,飄浮在6000英尺高空中,散發著濃郁的非洲氣息,凝聚了非洲大陸的精華。整體色調幹黃焦黑,酷似陶器的色彩,零落散佈著一些高大的樹木。樹木的葉子單薄脆弱,樹冠的形狀與歐洲的不同,不是弓形或圓形的,而是層層疊疊地向水平方向延伸,看起來有點像棕櫚樹,又像是一艘艘馬上要揚帆遠航的帆船,全部籠罩在一種浪漫的英雄氣概中。如果是一片樹林,林子的邊緣就會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形態,遠遠看去,好像整片樹林都在輕微地顫抖。光禿禿的老荊棘樹彎彎曲曲地散落在遼闊的草地上;草兒散發著芬芳的香氣,聞起來很像百里香和桃金娘,有時候味道特別濃烈,幾乎有些沖鼻子了;花兒都小小巧巧的,像是長在小山包上一樣。不論是草地上的,還是原始森林裡匍匐植物和藤蔓上的花兒,都是如此。只有在長雨季開始的時候,才會有碩大的百合花驟然開放,散發出濃郁的香氣。站在這片土地上,視野極其開闊,你看到的一切都顯得非常偉大、非常自由,給人一種無與倫比的尊貴感。
面對這樣的大自然,如果我們僅僅用「愛情」的玫瑰色去塗抹它的全部,那是多麼膚淺和狹窄!這是一片值得敬仰的土地,是全世界人類的起源地。700萬年前,古猿從這裡開始分化,經過能人、直立人、海德堡人,在20萬年前進化為智人,形成我們現代人。人類學家在肯亞發現了150萬年前的直立人化石,這個被取名圖爾卡納的男孩,手持石斧,健步如飛,是地球上最早出現的智慧物種。凱倫·布里克森在這亙古不變的風景畫卷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尊貴感」,人類在其中像個幼稚的孩子,愛情在這裡獲得了應有的尺度,它只是大地上一株四葉草,不是整個草原和山巒。
凱倫·布里克森在肯亞重生了,她18年的非洲生活經歷,打造了她和世界新的關係,走出了女性文學的舊模式。人們有種歷史已久的固定看法:女性生來就是感性的,都是家庭化的,探險、開拓、奮鬥,都不是女性的特長。《走出非洲》正面回答了這樣一個問題:女性到底應該選擇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擺在面前的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向:一種是按部就班,遵循著社會的主流價值,沿襲著大多數人普遍的生活道路,考上一個很好的學校,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結婚成家,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直到70歲,房子大存款多,一生平順完美。另外一種就不一樣了,可能每一個明天都是未知,都需要勇氣去面對空白,每一天都給自己機會去嘗試新東西,日子風風雨雨,千山萬水走遍,活到70歲,錢少房子小,只存下一大堆到處遊走拍下的照片,還有旅途中寫的一張張稿紙。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社會都需要,都有邏輯上的合理性,不能說前面一種庸俗,後面一種文藝。如果社會沒有前一種人,就沒有繼承性和穩定性,很快就會崩潰;而若是沒有後面那種風雨兼程的人,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出現哥倫布,也不會有莎士比亞,更不會有那些偉大的的發明家、冒險家、探險家。兩者互補,相輔相成,這是宇宙定律。
但問題是,一個女性,只能選擇一種生活,到底應選擇什麼方向?這是一個大問題。《走出非洲》寫出了一個在受苦中播種大地,在播種中展開自由的女性。女主人公失去了咖啡園和戀人,但她一點兒都不後悔,她感到了幸福。以往女性的幸福只來自愛情,但凱倫的幸福來自土地。在她的筆下,在土地上自由地哺育出香氣四溢的咖啡,是多麼美麗的人生圖景:「能夠在一片地形極不規則的荒涼土地上,看到這麼一大片根據種植規律生長著、鋪展著的咖啡,感覺還是相當不錯的。當年,我在非洲大陸上空飛翔,從空中慢慢熟悉著咖啡園的樣子,內心充盈著驕傲和自豪。……當雨季來臨,咖啡樹開花時,在毛毛細雨中,在薄霧的籠罩下,好似有一團白堊雲飄浮在600英畝的土地上,那景象真是美得攝人心魄。咖啡花味微苦,聞起來頗似黑刺李花兒的味道。咖啡果成熟後,整個咖啡園就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有時,咖啡豆會在午夜被烘乾出爐,此時的場面可謂美麗壯觀,令人驚豔:廠房高大壯觀,本來漆黑一片,此時亮起了數不盡的防風燈;燈光下,有蜘蛛網和咖啡殼在廠房裡飄蕩飛揚;無數黑色面孔圍在烘乾機的周圍,雖然滿是焦灼,但也神采奕奕、容光煥發。此時此刻,我們的工廠宛如衣索比亞人耳垂上的寶石,在非洲大地浩瀚的夜幕中,閃閃地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樣的醉人美景,不會自己來到。女性對這種生活的選擇,往往是逼出來的。如果布里克森能夠吃苦耐勞地耕耘咖啡園,能夠悉心地照顧自己的妻子,凱倫還會百分百地投入到繁重的勞動中嗎?顯然沒有這樣的可能。她會像肯亞的其他貴婦一樣,在一場場沙龍、酒會、家宴中忙個不停,充當合格的上流社會的女主人。我們從英國女作家伍爾夫的小說《達洛衛夫人》中不難看到上流社會的貴婦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在每天的腐敗、謊言、閒聊中逐漸失去。」幸福與不幸的邏輯轉換就是這樣弔詭:很多人追求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質生活富足,最後卻感到人生空空如也。有的人被生活拋入絕望,卻過出了詩意。《走出非洲》寫出了一個走出常規的女性,而且寫出了獨特的幸福體驗,擁有了自己的天地,這是所有的物質豐足、所有的愛情甜蜜都不能比的。在這樣的體驗面前,一切痛苦都值了,個體微小的生命融化在永恆中,時間不再粗糲,空間一望無際。
這不僅僅是這部小說中的女主角凱倫的感覺,所有融入土地的女性都會產生這樣的改變。小說中瑞典中年女性英格里德的父親和丈夫都是瑞典軍官,「她不僅長得漂亮,而且心地善良。她在恩喬羅有一座農場,偶爾會從農場抽身一兩天,不去管她的火雞或水果蔬菜,來我的農場上做客。她像奴隸一樣在地裡勤奮勞作。在和這種生活做鬥爭的過程中,她深深地愛上了這片農場,愛上了她的牛和豬,愛上了這裡的土著和蔬菜,甚至愛上了這片非洲土地上的土壤。」她熱愛農場到了狂熱的地步:「為了這片土地,她甚至願意把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都賣掉。」凱倫與她交往,無比享受這「美好的時光」。凱倫與英格里德正是現代社會的新型女性關係,她們互相鼓舞、互相擴大,如大顆的雨點打入河面,一圈圈相連。
正是因為有這樣心路漫漫的體驗,凱倫在大火燒了咖啡園,不得不離開肯亞的前夕,也充滿著自立於大地的自豪感。她內心沉澱著歲月的磨鍊,「慢慢地才意識到,很可能這一幕就是我所尋求的答案,而且是最為純粹的精神層面的答案。在這個過程中,我得到了尊重,變得與普通人不一樣,雖然方式有點怪異。我朝著某些力量大聲呼喊,這些力量反而比我自己更加重視我的尊嚴,它們怎麼可能給出其他答案呢?」她甚至消融了女性最敏感的時間感,走出非洲之時,也走出了時光的囚禁,過去、現在與未來,都凝固在頓悟的一瞬:「為了贖回自己的人生,我一次次地放棄自己擁有的東西,到了最後變得一無所有,我自己本人倒變成了最微不足道的東西,被命運拋棄。那些天正好是滿月。月光照進空蕩蕩的房間,在地上留下窗上的圖案。我想,看著這間屋子的月亮或許正在好奇,在這樣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我還要住多久。‘啊,不對,’月亮卻說,‘時間對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
「時間對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這句話徹底走出了個體的封閉,看到了生命的無限。人的一生,就像是地表上一道淺淺的筆痕,地球輕輕一轉,就消失了。我們不需要把自己放得那麼大,要把自己的生命放在一個更廣闊的尺度上,打破那些得失的糾纏,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融入豐袤的萬物生長。男人如此,女人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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