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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中理解愛,人卻已隨風飄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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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克和愛波在革命山莊住下了,他們打算七年之後生兩個孩子,在這之前他們要自由地生活,尋找自己的道路,做一生最喜歡的事情。然而還沒有等他們想個明白,忽然愛波發現自己懷孕了。確診之後,愛波「高昂著頭,像是在表達震驚、不信任、憤怒,又或者是責備,可能是這幾種情緒中的一種,也有可能是全部,還有可能什麼都不是」。弗蘭克「緊緊靠在她身邊,身上不停在冒汗,下巴僵硬,臉上還竭力展露出微笑」。他們不是對這個小生命的到來緊張無措,而是對意外的懷孕格外茫然,因為這打破了他們原來的生活計劃,他們根本沒有做好過三口之家生活的準備。愛波忽然說,她的一個女朋友知道一種萬無一失的自我流產的辦法,懷孕三個月後就可以實施。弗蘭克一聽「氣得快要炸開。讓他怒火中燒的並不是愛波打掉這個孩子的打算——這個打算,天知道,其實相當不壞——最刺傷他的是,她打算一個人秘密地實行一切,找到那個女孩和流產的辦法,買好了橡膠吸液器,並且排演了這一番說辭。就好像弗蘭克可能只是她計劃裡的一個障礙,一個必須要肅清的擋路石,以便事情能達到最高的效率。這就是他不能忍受的事情」。

一次意想不到的懷孕,頓時把兩個人的關係變得混亂不堪。

在這個世界上,愛情要過三關:當戀人、當夫妻、當父母。有的男女是最好的戀人,浪漫熱烈,說不完的情話;有的男女是最好的夫妻,一起甜酸苦辣過日子,溫馨美好;有的男女是愛心融融的父母,和孩子一起走過年年歲歲。很多人第一關過得很漂亮,第二關就不行了,當得了戀人,當不了夫妻;有的人第一關、第二關走得不錯,第三關過不去,因為油鹽柴米的事太多了,無法承擔養一個孩子的複雜細節。在《革命之路》中,弗蘭克和愛波還想盡情享受兩人世界的甜蜜,完全沒有做好當父母的準備。弗蘭克反對愛波流產,只是因為愛波的流產計劃打破了他對生活的主導權。他們都沒有感覺到這個孩子的出現,是他們生活中的一種幸福,這也從一個側面顯露,他們的情感生活中還缺乏一種深層的連線。為了這件事,他們的爭吵「持續了整個晚上。兩個人怒吼,扭打,摔椅子,從屋裡鬧到屋外,還從到樓下鬧到大街上」。爭吵過後的第二天,愛波撲到弗蘭克的懷裡哭起來,告訴他:「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愛你,我會給他取名叫弗蘭克,然後送他去上大學,以及做一切該做的事。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弗蘭克「摟著懷裡那個馴服順從的女人,吻著她:‘哦,親愛的,我親愛的寶貝。’」但他心裡卻在想:「這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嗎?我並不比她更想要一個孩子。」

這一幕顯得有些滑稽,引起的後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一個女兒出生後,他們又生了個男孩,弗蘭克沮喪地感覺,「從那一刻開始,他的生活就由一連串他不想要做的事情組成」。他為了養家餬口,不得不找職業介紹所裡的老同學,告訴他:「我現在需要一份工作,掙到足夠的錢來混過接下來的這一兩年。」極具諷刺意味的是,老同學最終給他介紹的是弗蘭克爸爸埋沒一生的諾克斯公司。弗蘭克別無選擇,只能接受。「他慵懶地對付掉每天的工作,用貓一般的姿態在公司裡踱步。」而愛波過得與其他中產階級少婦毫無二致,每天帶孩子做飯,那些「獨特生活」的願望,似乎不見蹤影。

時間是生命最大的消磨器,當一個人在永無休止的重複中度過每一天,他在生命深處會一點一點地腐朽,陰暗的腐朽會催生出很多色彩不明的黴菌。植物需要光合作用,生活需要吐故納新,人生的境界不進則退,人若不成長,必然萎縮。弗蘭克工作快滿一年的時候,深深感受到他的個人理想和諾克斯公司那些機器人的理想之間的荒謬反差:「在諾克斯這種公司最大的優點在於,每天早上九點你可以切斷你腦子的電源,讓它停止一整天,而沒有人會看出腦子轉不轉動有什麼區別。」就在這種精神狀態下,弗蘭克忽然對一個往日不屑一顧的女孩發生了興趣。這個女孩名叫莫琳·格魯布,是公司這層樓的接待員,「她圓臉,寬鼻子,長得確實不很漂亮。她化了很濃的妝,可能是為了掩蓋不很好的臉色,正如她在眼角勾畫的小黑尾巴,是為了讓雙眼顯得更大,而且相互的間距更遠。她精心整理的頭髮可能是她最大的缺陷——她小時候頭髮肯定像一堆亂糟糟的枯草,估計一淋雨就會原形畢露。好在她的嘴非常好看,完美的牙齒,豐潤的嘴唇有著杏仁蛋白軟糖的細膩」。一向追求第一流女人的弗蘭克,卻不知不覺對莫琳有了一種莫名的衝動,「要摟住她,把她帶到某個地方去(也許是郵件收發室,也許是備用的貨梯),在那裡他可以坐下來,讓莫琳坐到自己的腿上,脫掉她身上的寶藍色毛衣」。

這並不完全是弗蘭克的好色。一個男人,忽然對自己原來根本就不會靠近的女人興致勃勃,那一定是他精神內部發生了劣變。弗蘭克的無聊和空虛需要填補,被壓抑的性情需要刺激,他需要用性的放縱來證明自己。

弗蘭克很輕易就把莫琳哄到了手,在莫琳的床上翻雲覆雨。做愛結束的時候,「他們分別癱倒在沙發床上」。一個男人和女人逢場作戲,最鮮明的標誌就是完事之後馬上想走。弗蘭克當然不例外,他打算「立刻穿上衣服,然後在30秒以內離開這個地方」。而莫琳雖然膚淺,但人很單純,有些不知所措:「她快速地坐了起來,伸手抓起寶藍色的毛衣遮擋住身體。但接著她又感到猶疑,心想這個時候再沒必要矜持地遮遮掩掩了,於是又讓毛衣滑落下來。然而赤身裸體讓莫琳很難堪——或許這才是最該矜持、最該維護自己尊嚴的時候呢;她又撿起毛衣覆蓋在乳房的前面,還疊起雙臂緊緊地摟著它。」弗蘭克不失時機地俯身輕吻了她的嘴唇,說:「聽著,你真是個很棒的女人。保重。」

弗蘭克就這麼輕鬆地回了家,他萬萬沒有料到,全家人都在等待他,今天是他的生日!迎接他進門的愛波「遞給他一個裝滿了威士忌和冰塊的老式玻璃杯,然後消失在黑暗的客廳裡。現在他已經聽見客廳傳來孩子徒勞地遏制著的嬉笑聲,以及擦亮火柴的聲音」。隨後他走進房間,「先是看到妻子和孩子的三張臉,然後才發現是什麼東西讓他們的臉籠罩在搖曳不定的黃色光亮中:一個蛋糕上插的蠟燭。然後緩慢的、尖銳的歌聲響了起來:‘祝你生日快樂……’」聽著家人的祝福歌聲,他感動而羞愧,這個生日,也是他的墮落日啊!他急切地對愛波說:「我應該先衝個澡。」愛波攔住他:「不,不用的,求你不要。不要先去沖澡,我不讓你去。」弗蘭克堅決地說:「我真的得去,愛波。」愛波大為奇怪:「為什麼?」弗蘭克不解釋:「就是因為我真的得去。」當熱水流過身體,弗蘭克感覺「莫琳·格魯布就像第二層皮膚那樣貼在他身上,必須用盡全力地擦拭,才能把她剷除掉」。

弗蘭克更沒有想到,愛波在他30歲生日的這一天,為他安排了一個「重生」的計劃:去巴黎。愛波的決定是「今年秋天全家移居歐洲,在那邊開始新生活」。到了巴黎,弗蘭克「什麼樣的工作都不用去找」,愛波對弗蘭克說:「你可以去做七年前就該去做的事情了。去找你自己。你可以去看書,去學習,去散步,去思考。你會有很多時間。這是你生命中第一次有時間去弄清楚你到底真正想做什麼。而且你有時間和自由去做這件事。」愛波在海外政府機關做文書工作的報酬,她可以掙到足夠的錢養活一家,甚至還有餘力僱請一位保姆在她上班的時候照顧孩子。用她的話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無缺的計劃,她只是奇怪為什麼自己此前從來沒有想到過。

弗蘭克大吃一驚,起初感覺是天方夜譚,但細細回味,忽然萌發出英雄歸來的自豪感。這不正是一種不同於他人的生活嗎?當年他在歐洲參戰的時候去過巴黎,「好幾次緊急行軍時他匆匆穿過了城市;他知道怎樣從這些地方去到當時的美國駐軍地點或紅十字俱樂部;他當然還知道怎樣去巴黎的紅燈區皮爾嘉廣場,怎樣挑選好一些的妓女……他很喜歡那裡建築物的古典氣息,夜晚來臨時柔和的路燈在樹上投下的淡綠燈影,還有每次他從咖啡館經過的時候,遮陽篷下坐滿了愉快地交談的人群」。兩口子一番長談後,欣然決定辭去工作賣掉房子,奔向巴黎。

這彷彿是個浪漫的重生故事,但他們都忽略了一個關鍵的問題:在紐約無法精彩的人生,難道到了巴黎就會煥然一新?人不變,外部空間一變,生命就不一樣了嗎?世界上很多人都把自己的美好前景定位在「遠方」,似乎地平線的盡頭才有無限的詩意,才是解放自己的不二法門。這是一大誤區,是人性的軟弱和逃避。從哲學上看,人要超越自身當下的生存,有「異地超越」和「就地超越」兩條途徑,「就地超越」最有普適性。中國禪宗公案中有一則故事:唐代一個小和尚追隨鳥巢師父修道,三年之後覺得學得差不多了,於是向鳥巢禪師道別。師父問他:「你要到哪裡去?」他說:「暫無落腳之處,只想到別處走走,學習更精深的佛法。」鳥巢禪師說:「我有一個東西要讓你瞧一瞧,也許能幫助你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說罷拿出一根羽毛。小和尚不以為然,問:「這根羽毛何來佛法可言?」鳥巢禪師淡淡一笑:「萬物皆藏佛法,就看你如何去體會。真理並不在遠方,就在我們的心中。」這個禪宗故事講了一個簡單的道理:沒有領悟生命真諦的人,走到哪裡都是茫然的,頓悟來自長期的磨鍊,而不是依賴空間的轉換。

更為錯亂的是,愛波「去巴黎」的計劃是自己默默籌劃的,她想再造一個弗蘭克,像上帝一樣讓他重返生命的伊甸園。她對弗蘭克充滿了幻想,要通過「再生」一個弗蘭克,實現自己的人生夢想。她鼓勵弗蘭克:「像你一樣優秀的男人並不多,……每個人都知道,只要你有那麼一次機會找到你自己,那麼這世上就沒有什麼你做不到的事情,沒有你擔任不了的角色。當然了,這都不是重點,你無需非同尋常,但你也應該去尋找自己。你明白嗎?」她激勵弗蘭克:「現在是你的本質被桎梏起來了,是你,真正的你,被一再地否認,否認和否認。」弗蘭克夢幻般地問她:「那麼我的本質是什麼呢?」愛波「輕柔地拉著他的手,劃過臀部,然後停留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並再次把它們按緊」,愛波輕輕地說:「你難道不知道嗎?你難道不知道嗎?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最美好的事物,你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在愛情和婚姻中,有一個常見的糟糕現象,那就是想改造對方,讓對方符合自己的期待。婚姻不是愚公移山,不是重建山河,而是自自然然地相處,是天設地造的相融。只有在大裂谷一樣的婚姻情感中,才會有愛波這樣的「改造工程」。這讓弗蘭克更自我陶醉,也更加空心化。他的本性並不是一個「生活在別處」的人,他對現狀的一切不滿,不過是沒有得到現實的肯定而已。

這個天大的真相,很快就暴露無遺。當弗蘭克躊躇滿志地向朋友們敘說自己去巴黎的遠大計劃時,如他所願地獲得了大家豔羨的時刻,然而事情突然發生了一個大轉折:弗蘭克為諾克斯公司撰寫的宣傳冊受到高層的高度讚揚,他不經意間變成了公司頗有價值的員工。大主管波洛克稱讚他:「這份東西可真是了不起啊。托萊多的與會者都很喜歡。」他告訴弗蘭克,「我跟這個行業裡頂級的廣告人和銷售人員談過,也和一些最出色的計算機技術人才和全國最優秀的管理人員談過,我們得出一致的結論:這是一種全新的工作,我們需要培養出全新的人才來掌握它。」波洛克要和弗蘭克組織一個新的團隊,「派他到全國各地去會見各種各樣的人,民間團體、商務論壇、銷售同行,還有客戶或潛在客戶」。波洛克最重要的一句話是:「弗蘭克,你是我最需要的那個人!」

弗蘭克終於熬出頭了,遠遠超出了他的父親在諾克斯公司的成績。他幹勁十足,撰寫公司產品的宣傳冊時,「成了一個充滿能量的魔鬼」。在社會生活中有兩種人:一種人是生活藝術化,一種人是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的人會有很多浪漫的想法,但是他們的生命本質還是屬於現實社會,文學音樂、電影、美術,等等,都是他們喜愛的東西,但並不是他們生命的根本。這樣的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有一種自我誤解,以為自己對藝術的感覺就是自己的本性;但他們在社會生活中走過一段路之後,就知道自己最需要的還是現實的成就,那些對藝術的熱愛都是生命的餘情。而藝術生活化的人不一樣,他們的靈魂是藝術,現實只是他們不得不居住的地方,他們生活中的一切細節都是他們藝術心情的表達。中國臺灣作家三毛和戀人荷西去了撒哈拉沙漠,荷西生日的時候,三毛送給了他一個從沙漠裡撿來的很大的牛頭骨。這牛頭寄託著三毛愛情中的生生死死,很夢幻。然而弗蘭克不屬於這一類,他是現實中的人,現實對他的肯定,一下子讓他豪情勃發,心裡決定不去巴黎了。但他還不敢直接告訴愛波,他要用曲折迂迴的語言,「啟發」愛波自己放棄去巴黎的想法。

我們絕不能說弗蘭克這樣的改變很庸俗。人類的生活需要不同的人來組成,生活藝術化的人和藝術生活化的人都是社會必不可少的部分。這個無需多言的簡單道理,對愛波卻是一個晴天霹靂。當她意識到弗蘭克已經被諾克斯公司拉住的時候,她發現重新打造一個新的弗蘭克的希望破滅了,她對未來的生活絕望了。

也就在這時,愛波意外發現自己又一次懷孕了,而弗蘭克大喜過望,這不正好是一個不去巴黎的理由嗎?他委婉地勸告愛波,這時候去巴黎,太冒險了,而且她的執著,實際上是一種「情感失調」。愛波一聽萬念俱灰,幾乎陷於崩潰。她已經沒有慾望和弗蘭克爭論,一切都變得無意義了。在冷靜的絕望中,愛波在酒吧狂烈的鼓聲中,和平日並無好感的男人謝普·坎貝爾擁抱在一起,我們看書裡的這一段描寫:

於是一切都在汽車的後座發生了。就在這裡,在這個狹小的黑暗空間,在汽油、孩子套鞋和後座罩布的混合氣味裡,他們纏綿、掙扎,

一縷沁人的清風帶來史蒂夫·科維克今晚最後一輪鼓樂獨奏;在這裡,謝普·坎貝爾終於滿足了愛的慾望。

「哦,愛波。」結束的時候,他輕柔地放開愛波,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枕在她頭下面,讓她柔弱的身體獨自躺在後座上,而他則縮著蹲在下面,握著愛波的雙手說,「哦,愛波,這不是偶然發生的事情。聽我說,我一直以來都——我,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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