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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權的利刃,如何更換萬物的頭部?(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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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們繼續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托馬斯不由自主地愛上了特麗莎,兩個人睡醒之後,他發現特麗莎緊緊握著他的手。他十分吃驚,卻又有「隱隱透出來的莫名快意」。這個向來畏懼和女性一起過夜的男子,有了一種嶄新的感覺:「同女人做愛和同女人睡覺是兩種互不相關的感情,豈止不同,簡直對立。愛情不會使人產生性交的慾望(即對無數女人的激望),卻會引起同眠共寢的欲求(只限於對一個女人的欲求)。」這是多麼溫馨的體會,同眠共寢的暖情,遠遠大於性慾,身體和愛情雖然互不排斥,卻也有了質的區別。這和托馬斯以前的那些「性友誼」,完全是兩個方向。這很神奇,是愛情中才有的擁抱感。

特麗莎也十分興奮,「他們倆都盼著一起睡覺」,渴望做愛之後緊緊相擁的愉悅。她睡得很香,「只要在他的懷抱裡,無論有多激動,她都睡得著」。這對特麗莎來說,是出生以來最幸福的時光。特麗莎的媽媽非常漂亮,未出嫁時有一大群追求者,其中九個求婚者曾圍著她跪成一圈,「她站在中間像個公主,不知挑選誰好:第一個最英俊,第二個最聰明,第三個最富裕,第四個最健壯,第五個門第顯赫,第六個背詩如流,第七個見多識廣,第八個精於小提琴,而第九個極富有男子氣。他們都用同一種姿勢跪著,膝蓋上的功夫相差無幾」。女性在愛情選擇時往往被不規不矩的男人帶向悲劇,特麗莎的媽媽竟然選擇了第九個男人,只是因為「與他性交時儘管她一再叮囑‘小心’‘多多小心’,他卻故意為所欲為,使她懷了孕,找不到人打胎而不得不嫁給他」。特麗莎出世時,媽媽默默無語,「牽掛著自已的另外八個求婚者,想起來他們都比第九個好」。不幸的婚姻常常有一種不幸的解脫方式,特麗莎的媽媽遇到了一個離過兩次婚的騙子,拋下了丈夫與特麗莎,跟這個神經質的男人私奔了。那個「最有男子氣的人」備受打擊,到處胡言亂語,觸犯政治禁忌,被警方抓起來,死在監獄裡。特麗莎與母親隨著騙子繼父來到—個小鎮住下來,隨後幾年,「母親又生了三個孩子,當她重新照鏡子時,發現自己又老又醜」。而繼父「卻跟一個又一個女人胡來」,傷心的母親永遠都在妒忌,卻又無力反抗。因為母親的痛苦,特麗莎從小就沉浸在贖罪的沉鬱中。她覺得自己是「母親命運最主要的罪源」,是「那最有男子氣的男人的精子和那最漂亮的女人的卵子的荒謬結合」。母親無休止地提醒她,「母親就意味著犧牲一切」,在特麗莎聽起來,這意味著自己作為一個女兒,是「無法贖補的罪過」。為此,「她願做一切事以討得母親的歡心,特麗莎交出自己的全部工資,做家務,照顧弟妹,用整個星期天打掃房屋和洗東西」。她天資聰穎,很喜歡讀書,卻在15歲時,被母親領出了學校,當了女招待。她只好見縫插針地讀書,「無論什麼時候洗衣服,盆邊總擱著一本書。她去翻書頁,洗衣水滴在書上」。

托馬斯並不瞭解特麗莎的這些過去,更體察不到「她的靈魂——那悲傷、怯懦、自我封閉的心靈——隱藏在身體內的底層,羞於顯露自己」。特麗莎的精神中積累著底層社會生活中的典型創傷:物質貧窮,精神破碎,意外頻出。特麗莎的心理陰影更加深重:「每次特麗莎洗澡,繼父都往浴室裡鑽。」母親不關窗簾,「在燈下光著身子走,特麗莎很快跑過去把窗簾拉上,唯恐街那邊的行人看見她母親。但她聽到母親在自己身後爆發出大笑」。為了走出原生家庭,特麗莎「期待著找到一個與別人不同的軀體,期待自己臉上顯示出從最底層釋放出來的水手一樣的靈魂」。這就是為什麼那一天她在餐館裡初見托馬斯,聽到托馬斯叫她,剎那間感到「那聲叫喚的意義太大了,因為這位呼喚者既不知道她母親,也不知道那幫醉鬼,對他們日復一日單調的猥褻髒話也一無所知,他的上流身份使他超凡出眾。」

這是特麗莎的心理,托馬斯能看到特麗莎的這一面嗎?絲毫沒有。男女初遇,總是看到最美好的外層,一切都明亮。但其實,每個人都像月亮,都有寒冷的另一面,當它轉動過來,就會驀然給人驚心的沉重感。尋常的人間交往,每個人都不會展示自己的這一面,但進入愛情,就再也無法掩蓋。愛情本身就是赤裸的,它剝去了日常的裝飾,將洪荒時代徐徐開啟,將每個人最原始的本相展露無遺。這正是特麗莎面對托馬斯的衝動,她「感到靈魂從血管裡和毛孔裡衝出體外,向他展示開來」。

與托馬斯生活在一起後,特麗莎更加敏感而緊張,「她對生活的全部渴望都系在一根繩子上:托馬斯的聲音,因為正是這個聲音曾經把她那怯懦的靈魂從她體內深處召喚了出來」。這孤懸一線的精神依賴使她陷入焦慮,她總是做噩夢,夢見自己「赤身裸體與一大群裸身女人繞著游泳池行走,懸掛在圓形屋頂上籃子裡的托馬斯,衝著她們吼叫,要她們唱歌、下跪。只要一個人跪得不好,他便朝她開槍」。米蘭·昆德拉寫到這裡,開始走出敘事,轉動到精神分析的視角,追溯特麗莎潛意識中的自我:那些女人是在為她們的整齊劃一而興高采烈,被托馬斯槍殺使她們的歡樂又更上一層樓,狂歡慶賀「在死亡中實現她們更絕對的同一」。而特麗莎為什麼在噩夢中痛苦?因為她「不能告訴托馬斯,自己來到他這裡,是為了逃離母親的世界,那個所有軀體毫無差別的世界。她來到他這裡,是為了使自己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不可取代的軀體」。但托馬斯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還是把特麗莎與其他女人等量齊觀:吻她們是一個樣,撫摸她們也是一個樣,對待特麗莎以及其他女人的身體絕對無所區分。托馬斯把特麗莎又送回到她企圖逃離的世界,送回那些女人中間,與她們赤身裸體地走在一起」。

但我們也不該責備托馬斯,托馬斯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地懂得特麗莎呢?一切都需要某種偉大的力量來開啟,讓他們彼此看到靈魂深處的同一性。他們兩個人的階層差異太大了,互相觀望的視角只能看到有限的區域性。只有被時代沖壓到一個水平線上,他們才會看到真正的彼此。中唐時期有一個著名的故事:禪門居士龐蘊父女四處遊歷,路過一座拱橋時,龐蘊跌了一跤,撲倒在地。女兒靈照見狀,立刻伏倒在父親身旁。龐蘊問女兒:「你這是幹什麼?」靈照說:「見爸爸跌倒,我來扶你!」龐蘊聽了,會心一笑:把人攙起來是一種扶,而主動倒下,與跌倒的人處於一個層面上,這更是一種扶啊!後一種「扶」取消了倒地與站立的區別,是高度精神化的心靈相契,讓人更加欣喜。

這個故事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形成鮮明對照,米蘭·昆德拉寫到一個情節:與托馬斯共同生活的特麗莎「走路開始步履不穩了,幾乎每天都摔跤,或者碰到什麼東西,至少也得給什麼東西絆一下。一種無法剋制的要倒下去的慾念支配著她。她生活在不斷暈眩的狀態之中。常常摔倒的她總是說:‘扶我起來吧。’托馬斯不斷耐心地把她扶起來」。但此時托馬斯「扶」的只是特麗莎的身體,真正讓托馬斯認識到特麗莎內心世界的,還是轟然到來的社會災變。這場災變正在悄悄醞釀,腳步聲讓人難以察覺,人們還在原有的軌道中努力生活。

在托馬斯的幫助下,特麗莎得到了一份攝影的工作,她對拍照產生了好奇,於是,「托馬斯的朋友薩賓娜借給她三、四本著名攝影家的專著,又邀她去一個咖啡館,給她解釋書上的照片,使她對每幅作品都增添了不少興趣。她靜靜地凝神傾聽,那模樣,教授們從他們學生的臉上是不常看到的。多虧薩賓娜,她漸漸明白了照片與繪畫之間的關係。她還常常讓托馬斯帶她參觀布拉格舉辦的每一個展覽。不久,她的攝影作品便刊登在她所服務的那份圖片週刊上,最後,她離開暗室並進了專業攝影師的行列」。

特麗莎的神速進展,似乎是一個奇蹟,她的創造力從何而來?米蘭·昆德拉在這裡展現了他的獨特觀察:底層人民往往蘊藏著極大的文化創造力,人和人的差異並不在於階層地位的高低,而在於有沒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書中感嘆,特麗莎這樣一個「被迫終日給人上酒、給弟妹洗衣的少女,不被允許去追求‘上進’的人勢必積存著極大的生命潛在力。這種力量是那些一讀書就昏昏欲睡的大學生們做夢都想象不到的。特麗莎讀的書比他們豐富,也從生活中學到了許多,只是她自己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大學生與特麗莎這樣的自學者的差別與其說在於知識面,還不如說在於他們的生命力以及自信心」。戰國時期的思想家韓非子早就說過,「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秦末的農民陳勝更是發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豪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的托馬斯之所以能夠相遇特麗莎,最基本的契合點是他沒有貴族化,儘管托馬斯身處社會精英階層,但卻有一雙平視一切生靈的眼睛。倘若他高高在上,信奉「一流的專業,上流的生活」,那他永遠不可能與特麗莎走到一起。人類生活中多少人邁不過這道坎,讓愛情變成「門當戶對」的狹窄通道。階層平衡的愛情適合風平浪靜的時代,紙做的小船也能隨風遠航。然而歷史的颶風一旦到來,愛情之船的龍骨立刻受到考驗。當原有的社會架構傾斜坍塌的時候,多少「愛情」瞬間消失,而托馬斯和特麗莎卻在大浪淘沙中展現出熠熠閃光的本色。

颶風很快到來,迅猛狂暴,橫掃了1968年的捷克斯洛伐克。這一年的2月15日,捷克斯洛伐克冰球隊奇蹟般地戰勝蘇聯隊,獲得冬季奧運會的冠軍。無數年輕人衝上街頭,狂歡慶祝。人們開始公開談論社會改革,街頭到處飄散著搖滾樂、爵士樂的氣息。劇院開始上演《誰在害怕弗朗茨·卡夫卡》,將以往官方批判的「資產階級文學」堂而皇之地搬上了舞臺。布拉格向來是個十分西化的中歐城市,與蘇聯那種肅穆的東正教文化氛圍有著根本性的差異。在悄悄出現的寬鬆政治氣氛中,布拉格的自由之風日甚一日地蔓延,引起蘇聯當政者的強烈不滿,一個規模龐大的進攻計劃正在逐步成形。8月20日,靴子終於落地,蘇聯坦克轟隆隆地開進了捷克斯洛伐克。傘兵幽靈般降落在首都中心,毫不費力地抓走了捷克斯洛伐克領導人杜布切克。杜布切克被帶走時告訴辦公室主任,一定不能讓蘇聯人得到自己的公文包,因為裡面有不想讓蘇聯人看到的檔案。等他一週後回到辦公室,發現公文包空無一物,這時他才明白,這個辦公室主任原來是蘇聯的間諜。

就在這時,特麗莎開始爆發出真正的生命能量,她和其他熱血澎湃的捷克攝影家和攝影記者都認識到:「要為久遠的未來儲存暴力的嘴臉,只有他們是最好的完成這一工作的人了。」特麗莎走出了個人的生活史,疾步跨入大歷史的影像記錄中,「在形勢有所緩解的大街上轉,攝下侵略軍計程車兵和軍官。侵略者們不知道怎麼辦。他們用心地聽取過上司的指示,知道怎麼對付向他們開火和扔石頭的情況,卻沒有接到過怎樣對待這些攝影鏡頭的命令。她拍了一卷又一卷,把大約一半還沒沖洗的膠捲送給那些外國新聞記者。她的很多照片都登上了西方報紙:坦克;示威的拳頭;毀壞的房屋;血染的紅白藍三色捷克國旗所覆蓋著的屍體;騎摩托車的青年揮舞著長杆捷克斯洛伐克國旗高速包圍著入侵坦克;少女們穿著短得難以置信的裙子,任意與馬路上的行人接吻,來挑逗面前那些可憐的性飢渴的入侵士兵」。在艱難中長大的特麗莎,此時展現出岩石般的承重力,她無形中實現了精神內部的轉換,從一個被托馬斯拯救的卑微女人轉化為民族命運的承擔者。她在小說中的分量從「輕」變成了「重」,新的生命價值正在伸開枝葉。

這場大入侵,給世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名叫寇德卡的劇院攝影師大放光芒。他拍下了一系列現場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一個年輕人戴著手錶的手臂,時間顯示了蘇聯坦克開入布拉格的那一瞬間。捷克人憤怒而絕望,一位女士甚至打電話給總統斯沃博達,請他開槍自殺,以表達捷克民族的抗議。而更多的人選擇離開,多達10萬人逃出了捷克仁斯洛伐克,流落在四面八方。托馬斯和特麗莎也隨著逃亡的人群來到瑞士城市蘇黎世,特麗莎隨身帶著她在布拉格拍攝的大量蘇軍入侵現場照。她期待將這些照片傳播到全世界,告訴人們捷克斯洛伐克人民遭受的磨難。於是她將50張自己精心處理的照片,送到瑞士一家發行量極大的新聞圖片雜誌。「編輯和藹地接待了特麗莎,請她坐,看了看照片又誇獎了一通,然後解釋,事件的特定時間已經過去了,它們已不可能有發表的機會。特麗莎反駁:‘可這一切在布拉格並沒有過去!’她用自己糟糕的德語努力向對方解釋,就是在此刻,儘管國家被攻佔了,一切都在與他們作對,但工廠裡建立工人委員會,學生們罷課走出學校要求蘇聯撤軍,整個國家都在把心裡話吼出來。」

但那位和藹的編輯只是冷靜地說:「這兒沒有人關心這一切。」

特麗莎想在國外開闢新戰場的希望破滅了,她的生活陷入了虛空,「在一個陌生國家裡生活,就意味著在離地面很高的空中踩鋼絲,沒有她自己的國土之網來支撐她:家庭、朋友、同事,還有從小就熟悉的語言可幫助她輕易地說出她想說的話。在布拉格,只有在某種心靈需要時,她才依靠托馬斯,可現在事事都得依靠他。如果在這裡托馬斯拋棄了她,她怎麼辦?她一輩子都要在失去他的恐懼中生活嗎?」特麗莎不滿意於自己的軟弱,這種軟弱在過去可以自我原諒,但在經歷了蘇軍入侵、經歷了自己用攝影鏡頭的反抗後,特麗莎已經不能接受對托馬斯的依賴。托馬斯在瑞士活得很好,他被一家大醫院聘用,擁有能和特麗莎一起過上優渥生活的收入。托馬斯的精神格局,此時暴露出中產階級那不上不下的侷限性。他在異國隨波浮沉,忙碌於醫院的工作中,甚至還找到了新情人。特麗莎恍然發現,托馬斯也是一個弱者,她和托馬斯的結識「一開始就是一種錯誤,腋下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不過是一個假證件,它使托馬斯想入非非。他們相愛,但他們都使對方的生活如地獄一般。相愛的事實,僅僅能證明這不是他們的錯,不是他們的行為,以及變化無常的感情的錯,而是他們不相配:托馬斯是強壯的,而她是虛弱的。可是,當這位強者都弱得不能傷害這位弱者時,弱者也就不得不強起來以離去」。

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這是非常關鍵的一段。特麗莎和托馬斯在瑞士可以輕鬆地生存下去,在遠離祖國的安全距離中躲避歷史的沉重。但特麗莎不能承受這種「輕」,她需要腳踏土地生活,而不能「在離地面很高的空中踩鋼絲」。成長於底層的人最能感受地表的溫度,上流社會的人們往往缺乏這樣的肌膚感。托馬斯在瑞士也可以如魚得水,但特麗莎就不能忍受遠離故土的虛無。面向祖國的向心力給了特麗莎內在的力量,她在這個需要承擔家國責任的歷史關頭,本能地決定要返回捷克。她的這一決定帶動了托馬斯,故事的發動機出現了角度轉換,女性變成主角,成為故事發展的決定性因素。

他們在蘇黎世住了六七個月,之後,特麗莎毅然回到了布拉格,她給托馬斯留下一封信。信上說她原來以為國外的生活會改變自己,以為經歷過蘇聯入侵事件以後她會長大,會變得聰明而強壯,但她現在明白她高估了自己。「她成了他的負擔,不願意繼續成為負擔。」托馬斯看了信,服了安眠藥,可一夜沒閤眼。他反覆考慮眼下的形勢,知道他的祖國已經同世界上任何國家都斷了通訊,不可能通過電話電報找回特麗莎,因為特麗莎拍了那些蘇軍入侵的照片,「今後當局也絕不會讓她出國旅行,與她的分離看來已成定局」。

特麗莎毅然回到了布拉格,走的時候沒有告訴托馬斯。但五天後,托馬斯突然出現在特麗莎面前,兩個人面對面,彷彿「站在雪原中央,凍得瑟瑟發抖」。他們靠在了一起,就像一對還沒有親吻過的情侶。托馬斯問:「一切都好嗎?」特麗莎說:「我在等著。」托馬斯問她:「等什麼?」她沒有回答,「她不能對他說,她一直在等著他」。

小說中的這一段寫得很簡潔,但含義無窮。特麗莎的離開,使托馬斯寢食難安,他在驅車離開蘇黎世回布拉格的路上,「一面想著對特麗莎的愛,一面柔聲重複著‘esmusssein!(非如此不可)’」。雖然他一路也懷疑「是否真的非如此不可」,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特麗莎「把他帶入了牢籠,使得他再也無法脫身」。托馬斯的內心深處,藏著一個不安歇的靈魂,他總是處於自我矛盾中,哪怕是選擇醫生這個職業,也是因為有一種褻瀆上帝的快感:「上帝親手創造了人體,又在其外小心地包上一層皮膚,再封好,不讓人類的肉眼看到其內部,但他萬萬沒料到,外科醫生竟然敢把手伸進這人體的內部。當初,托馬斯面對上了麻醉的病人,第一次以麻利的動作切開皮膚,割出一條又直又精確的口子(就像剪一塊沒有生命的布料、裁一件上衣、一條裙子或是窗簾什麼的)時,他體會到一陣強烈但短暫的褻瀆神靈的感覺。」特麗莎身上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讓他不可分離呢?米蘭·昆德拉很小心,並沒有給出清晰的答案。這完全符合愛情的本來面貌:語言達不到的地方,就是愛情的棲息之地。所有說得出來的愛,都是表面的。一個人心裡猶猶豫豫,腳步卻狂奔過去的人,那就是真愛了。托馬斯的心情,何嘗不是如此呢?

回到捷克的托馬斯「感到絕望」,很晚才入睡。特麗莎醒了,她默默想到,她和托馬斯的生活位置徹底轉變了:托馬斯回到布拉格「是因為她。因為她,托馬斯的命運改變了。從現在起,不再是托馬斯對她負有責任,從今往後,該她對他負責了」。

這徘徊不去的念頭讓她沉重,「這份責任在她看來已超出了自己的能力」。但特麗莎並不擔憂,因為她回想起來,昨天托馬斯突然出現在門口,「沒過多久,布拉格的一座教堂敲響了六點鐘。他們第一次相遇,特麗莎是六點鐘下的班。她看見托馬斯坐在對面的一條黃色長凳上,不早不晚,她也是聽見了六點的鐘聲」。這巧合讓她感受到「一下子從惶惶不安中解救出來的一種美感,讓她全身心都充滿了一種對生活嶄新的渴望。偶然的幸運之鳥再一次飛落在她的肩頭。她含著熱淚,無限幸福地聽著他在身邊呼吸」。

在這個時刻,小說讓我們看到了「不可承受之重」的生命內涵:托馬斯和特麗莎都選擇了面向沉重的生活,只有在這沉重的承擔中,他們才有可能「無限幸福」地聽到對方的呼吸。這部小說也是在這個地方,點出了一個人生的道理:人性的弱點是迴避艱難,但愛情總是讓人迎難而上。沒有愛情的人可以生活在可承受的「輕」中,一生輕飄飄地度過。而已經愛上的人不顧一切,只能用「重」來衡量生命的分量。「非如此不可」,這是特麗莎帶給托馬斯的聖靈之光,這個「被人放在草筐裡順水漂來的孩子」,原來是上帝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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