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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太長,人生太短,愛情的成敗只在一瞬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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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個工程師的住處,他把她「拉到自己懷裡,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太奇怪了,手的撫摸立刻消除了她最後的一絲惶恐。她意識到工程師的手只涉及到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完全置之度外。只是身體,僅僅是身體,是背叛了她的身體,是被她送入世界與其他身體並存的身體。」但這僅僅是一瞬的幻覺,隨後「她盯著工程師的臉,意識到她決不會允許自己的肉體——靈魂留下了印戳的肉體,由一個她一無所知也不希望有所知的人來擁抱,不允許自己的肉體從中取樂。她沉浸在仇恨的迷醉中,集了一口痰,朝這個陌生人臉上吐去」。

特麗莎從極度體驗的懸崖邊上走了回來,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像托馬斯以前那樣放縱身體,不可能投入生命的「輕」。她母親的破碎人生證實了一個關於「輕」的邏輯:人一旦向輕飄飄的生活移動,就會不可遏制地向更輕的地方滑落,失重,是這種生活永遠的斜面。特麗莎在生存的刀鋒上獲得了頓悟,她如釋重負地回到了工作的酒吧。

酒吧裡的那位前大使對特里莎說,那個引誘特麗莎的工程師「是個秘密警察」。他告訴她,秘密警察有三種:「第一種是舊式的,他們只是偷聽人們說些什麼,向上司彙報。第二種的職能就是威嚇人,他們要人們明白我們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要讓我們害怕。你那個喝酒的禿頭熟人就屬於這一類。第三種的職能,就是製造假象來損害我們的名聲,他們需要設計陷阱,強迫人們與他們合作。」特麗莎立即聯想起那個工程師,他有可能就是警察局派來的。那個喝醉了又宣稱愛她的那個少年、那個禿頭喝酒人、那個故意為她辯護的工程師——「這三個人都在預先安排的方案中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目的是軟化她,使她上鉤!」

度過劫波的特麗莎和托馬斯都走到了人生的關鍵時刻:他們曾經在時代的風雲中負重而行,也曾經在「輕」的誘惑中迷茫趔趄。現在,拋卻了一切外在的擁有,他們恍然發現,兩個人真正互相看見了,他們的世界就是彼此。小說中所以有了這樣一段純情的深夜情景:

托馬斯直挺挺地在床上坐起來。特麗莎在他身旁深深地呼吸。……他突然回想起柏拉圖《對話錄》中有一個著名的假說:原來的人都是兩性人,自從上帝把人一劈為二,所有的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遊著,尋找那另一半。愛情,就是我們渴求著失去了的那一半自己。托馬斯自問,「有一個人用一個草筐把特麗莎送給了他,假如後來他又碰到了那位意味著自己的一半的女人,那又怎麼辦呢?他更愛哪一位?來自草籃的女子,還是來自柏拉圖假說的女子?他試圖想象,自己與那夢中女子生活在理想的世界裡,他看見在他們理想房舍敞開的窗前,特麗莎孤零零地一個人走過,停下來朝他打望,眼中流露出無盡的悲哀。他受不了她的那一瞥,又一次感到特麗莎的痛楚痛在自己心裡,又一次被同情所折磨,深深地沉入特麗莎的靈魂。他從窗子裡跳出去,但她苦澀地要他待在他感覺快樂的地方,做出那些唐突、生硬的動作,使他煩悶不快。他抓住對方那雙緊張的手,壓在自己的雙手之間使它們鎮定。他知道,眼下以及將來,他將拋棄快樂的房舍,眼下以及將來,他將放棄他的天堂和夢中女郎,他將背叛他愛情的「非如此不可」,伴隨特麗莎離去,伴隨那六個偶然性所生下來的女人。他一直坐在床上,看著躺在身旁的這個女人,在睡夢中特麗莎還抓著他的手。他覺出一種對她無法言表的愛。這一刻她一定睡得不沉,因為她睜開了雙眼,用疑慮的目光打量著他。

「你在看什麼呢?」她問。

他知道不該弄醒她,應該哄她繼續睡覺。他試圖作出一種回答,往她腦子裡種下一種新的夢境。

「我在看星星。」他說。

「不要說你在看星星了,你騙我。你在往下看。」

「那是因為我們在飛機上,星星在我們下面。」

「哦,飛機上。」特麗莎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隨後又昏昏欲睡。托馬斯知道,特麗莎正從飛機的圓形窗戶往外看,飛機正在群星之上高高飛翔。

而特麗莎眼中的托馬斯,也完全變了樣:「她不能使自己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看上去像一位老人,頭髮變灰了,今非昔比了,不在於從醫生變成了司機,而在於不再年輕了。」他不可能再次回到一流醫院的手術檯前,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幹粗活的工人。這樣的天翻地覆,到底是因為什麼呢?她「久久地觀察丈夫,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自責:托馬斯從蘇黎世返回布拉格是她的錯,他離開布拉格也是她的錯,甚至就是在這裡,她未能給他留下一絲安寧。她總是隱秘地責怪托馬斯愛她愛得不夠,把自己的愛視為無可指責,視為對他的一種屈尊恩賜。現在,她看出了自己是不公正的:如果她真是懷著偉大的愛去愛托馬斯,就應該在國外堅持到底!托馬斯在那裡是快樂的,新的一片生活正在向他展開!然而她離開了他!確實,那時她自信是寬宏大量地給他以自由。但是,她的寬宏大量不僅僅是個託辭嗎?她始終知道托馬斯會回家來到自己身邊的!她召喚托馬斯一步一步隨著她下來,像山林女妖把毫無疑心的村民誘入沼澤,把他們拋在那裡任其沉沒。她還利用那個胃痛之夜騙他遷往農村!她是多麼狡詐啊!她召喚托馬斯跟隨著自己,似乎希望一次又一次測試他,測試托馬斯對她的愛;她堅持不懈地召喚他,以致現在他就在這裡,疲憊不堪,霜染鬢髮,手指僵硬,再也不能捉穩解剖刀了。現在他們已經山窮水盡了,還能向哪裡去呢?他們不可能再獲准出國了,不可能再找到一種回布拉格的辦法了:那裡不會有人給他們工作。他們甚至沒有理由移居到另一個村莊」。

特麗莎滿心歉意地意識到,她運用了弱者的優勢,傷害了托馬斯:「她總是對自己說,她用了自己一生的軟弱來反對托馬斯。我們所有的人總是傾向於認為,強力是罪犯,而軟弱是純真的受害者。但現在特麗莎意識到,在她這裡真理恰恰相反。即使是她那些夢,在一個男人的感覺中僅僅是軟弱而非堅強的夢,也展示了她對托馬斯的傷害,迫使他退卻。她的軟弱是侵略性的,一直迫使他投降,直到最後完全喪失強力,變成了一隻她懷中的兔子。」

特麗莎的自我感覺,並沒有準確描述她和托馬斯的愛情真相。當女性真心愛上一個男人,她總是變得敏感,變得忘我,變得不顧一切。真愛中的女人,是女兒、妻子、母親的綜合體,給自己規定了無邊的責任。當一個女人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好的時候,那是因為她得到了愛人無限的愛,她要用一生的真情去回報,她要把對方看成第一位的存在。

托馬斯很明白這一點,特麗莎對他說:「你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我的錯。由於我的錯,你的句號打在這裡,低得不可能再低了。」托馬斯問她:「你沒注意到我在這裡很快樂?」特麗莎回答:「外科是你的事業。」托馬斯斬釘截鐵地說:「追求事業是愚蠢的,特麗莎,我沒有事業。任何人也沒有。認識到你是自由的,不被所有的事業束縛,這才是一種極度的解脫。」特麗莎聽了,「把頭靠著托馬斯的肩膀,正如他們在飛機中一起飛過濃濃雨雲時一樣。她體驗到奇異的快樂和同樣奇異的悲涼。悲涼意昧著:我們處在最後一站。快樂意味著:我們在一起。悲涼是形式,快樂是內容。快樂注入在悲涼之中」。

有幾個男人能夠得到特麗莎這樣的深情?在這暖光閃閃的情感高潮中,米蘭·昆德拉忍不住站出來仰天長問:「仁慈的上帝,他們走完了所有的路程,只是為了讓特麗莎相信他愛她嗎?」

令人感嘆的是,就在他們飛翔到愛情的最高點的時候,突然墜落了:他們一直住在一個村子裡,托馬斯當了集體農莊的司機。「那條路曲曲折折經過幾座山,有一次他們在突然加速時撞壞了車,翻到陡峭的山坡下,身體摔成了肉醬。後來據警察說,汽車的剎車糟糕透頂。」

他們的人生是幸福的,還是不幸的?一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向讀者問的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回答的奧秘,就在於你生活在「輕」還是「重」裡。在千年萬年的時間尺度中,我們可以看到人類的生活有螺旋式的相似性,悲劇和喜劇都在一次次重演。但在一個人的生命中,太多的悲歡都是轉瞬即逝,永不復還。人生很短,很多理想、很多願望、很多愛,都無法實現。難道因為如此,我們就逃避生命的沉重,滑入無意義的輕鬆?一個人如何選擇,世界其實無所謂,從根本上說,沒有一個人在世界上是不可缺少的,也沒有一個人在世界上是多餘的。仔細思考一下生命的「輕」與「重」,本質上是對自己人生價值最大的尊重。想到這裡,我們才會真正懂得米蘭·昆德拉在這部小說開頭寫下的話:「也許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一種生活最為充實的象徵,負擔越沉,我們的生活也就越貼近大地,越趨近真切和實在。相反,完全沒有負擔,人便變得比大氣還輕,會高高地飛起。離別大地亦即離別真實的生活,他將變得似真非真,運動自由而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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