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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不怕阻隔,卻淪陷於一瞬相逢的陌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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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有戲劇性的是,費爾米娜在愛情滋養下的心情越來越快樂,洛倫索·達薩竟以為女兒漸漸忘記了阿里薩,「父女之間的關係終於漸趨融洽,安然相處」。將近兩年後,這個放鬆了警惕的父親決定帶著女兒回到城市去,繼續他對費爾米娜的馴化式富養。

讀者看到這裡應該豁然鬆了一口氣,分離了將近兩年的這對戀人,總算可以重聚了。小說的節奏似乎也是這個方向:阿里薩知道費爾米娜回來了,在給她的信里約定:兩個人趕緊結婚,不顧一切開啟甜蜜的兩人世界。費爾米娜毫不猶豫答應了,這讓阿里薩激動難抑,「圍著她家的房子轉來轉去,觀察裡面的動靜」。忽然他看到費爾米娜和同伴從大教堂廣場上走過,她「比離別時更高了,身材更加勻稱,線條更加分明,成年人的氣質使她顯得更加美麗」。阿里薩悄悄地跟隨著她,只見她走進了城市裡喧譁的雜貨市場。這個名叫「代筆先生門洞」的街區,雲集著形形色色的底層市民,費爾米娜從未來過,「她發現到處都有吸引人的東西。她興致勃勃地聞聞箱子裡的呢料散發出的芒草芳香,把印花絲綢裹在身上,對著‘金絲商店’那面穿衣鏡裡自己頭插小流、手握彩扇那種小家碧玉的模樣欣然發笑,繼而又對自己的笑聲感到好笑。在海員商店,她揭開一隻盛著大西洋滷鰍魚的大桶上的蓋子,想起了童年時代在沼澤地的聖·胡安省和在東北度過的那些夜晚。她嚐了嚐帶著一股甘草味兒的阿利康特血腸,買了兩條留待禮拜六當早點,還買了幾大塊鱷魚肉和一袋酒棗。在香料店裡,純粹是為了聞著好玩,她用雙手搓了搓鼠尾草和荊芥,隨後買了一小包乾香石竹花苞和一小包大料」。讓她更加快樂的是,她還「買了12碼為他倆做檯布用的亞麻布,又買了塊舉行婚禮時做床單的印花細布,這床單天亮時將洋溢著兩人的氣息,以及他們倆將在充滿柔情蜜意的家裡共享的各種佳品」。這個在信件和電報中談了四年戀愛的女孩,多麼渴望披上現實的婚紗啊!

阿里薩神魂飄蕩地跟著她,看到「一個頭戴花頭巾的滾圓而漂亮的黑人婦女,笑吟吟地請她品嚐一塊穿在殺豬刀尖上的菠蘿塊兒,使她從陶醉中醒了過來。她取下那塊菠蘿,整個兒塞進嘴裡,有滋有味兒地品嚐著,用秋水似的眼睛掃視那挨肩擦背的人群」。

阿里薩站在她身後,說出了一句毀滅大半生的話:

「對戴王冠的仙女來說,這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吃了一驚的費爾米娜「回過頭來一看,在離自己的眼睛兩巴掌遠的地方,看見了兩隻冷若冰霜的眼睛,一張蒼白的臉,兩片因膽怯而咬緊了的嘴唇,就跟那天在望大彌撒時他第一次和她近在咫尺的情況一模一樣,有所不同的只是熱戀的激情變成了不滿的冷峻。一剎那間,她發覺自己上了個天大的當,驚訝地在心裡自問,怎麼可能讓一個如此冷酷無情的魔鬼長年累月地佔據了自己的芳心。她僅僅來得及想:‘我的上帝喲,真是個可憐蟲!’」

阿里薩勉強一笑,開口想說點什麼,試圖跟她一起走,但她把手一揮,把他從自己的生活中抹去了:「不必了,忘掉吧。」

馬爾克斯的這一筆出乎所有讀者的意料之外,愛情為什麼一剎那關上了所有的花瓣?驚異之中細細體味,忽然頓悟,這是多麼深刻的瞬間!這個轉折寫得太好,寫出了隱藏在阿里薩的愛情中的一個大問題。阿里薩的內心其實有兩個並行而對立的世界。他一方面以年輕人的衝力追求自由的愛情,但內心深處還是有底層的卑微。他衝口而出的這句話,無意識地暴露出他身在底層大眾的自卑,這種自卑和阿爾米娜父親的心態並無二致。這句話讓費爾米娜萬念俱灰,她這幾年不管不顧,私下和阿里薩談情說愛,就是要打破貧富貴賤的壁壘,走自己的真愛之路。讓愛情高飛在所有的社會分層之上,這是她的天性,也是她的信仰。她喜歡阿里薩,是因為他大膽熱烈,超出了世人的膽怯,敢於不顧一切給她寫情書。這個在她眼中非常勇敢的青年,將近兩年沒見,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如此猥瑣,她怎能不絕望?

絕望中的她不僅讓阿里薩「忘掉吧」,還在這天下午給他送去了一封寥寥數語的信:「今天,看到了您,我如夢初醒,我們之間的事,無非是幻想而已。」

這段戀情看起來就這樣結束了,心如死水的費爾米娜很快嫁給了烏爾比諾醫生。一般來說,對愛情徹底失望的人往往結婚很快,反正嫁給誰都一樣。況且烏爾比諾看上去十分優秀,去歐洲留過學,醫術精湛,是公認的社會精英。烏爾比諾愛不愛費爾米娜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初見費爾米娜,是來給她看病:「烏爾比諾讓病人坐起來,十二分小心地把她的睡衣解開到腰部以上,未經觸控的隆起的奶座、鮮嫩的乳頭,猶如一道閃電照亮了陰暗的閨房。她急忙把兩臂抱在胸前遮住。醫生沉著地把她的雙臂移開,沒有看她的眼睛,直接用耳朵聽診,先聽胸口,然後又聽了脊背。」從這以後,28歲的烏爾比諾醫生天天不請自來,誇獎費爾米娜「像一朵初開的玫瑰」。費爾米娜的爸爸「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精心安排著女兒和這位前途無量的醫生的相會,終於有一天,費爾米娜答應了他:「大夫,你去跟我父親談吧。」

此時的費爾米娜比任何時候都複雜,而她在自己最迷亂的時候,做出了人生的最重要選擇。烏爾比諾很有錢,錢彷彿可以打通生存的所有坎坷,費爾米娜感覺看見了「一個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完全沒有突變的世界在她面前展現」。她知道,「做個有錢人有許多好處,當然也有許多壞處。但普天下有一半人夢寐以求的是儘可能永遠做個有錢人」。她一方面「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抉擇是正確的,」卻又「馬上追悔莫及」。當費爾米娜必須做出嫁給烏爾比諾醫生的決定時,「她發覺,既沒有充足的理由拒絕阿里薩,也沒有充足的理由要挑選這個醫生,心裡七上八下」。她鬧不清「是理智中的哪些隱藏的原因」使她斷然與阿里薩分手。只是在30多年之後,她才在驀然間明白,妨礙她愛阿里薩的,她沒有意識到的原因是:「阿里薩好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影子。」在情書不斷的交往中,「費爾米娜對這個沉默寡言的求愛者知之甚少,他像冬天的燕子似的闖入了她的生活」。被父親封閉性培養的她對這個小夥子充滿愛的幻想,但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過。實際上阿里薩也是如此,小說中惆悵地寫道:「數年之後,當阿里薩企圖回憶被他自己以詩的靈感理想化了的姑娘究竟是什麼模樣時,他仍然未能把費爾米娜辨認出來。即使在阿里薩焦急地等待她的回信,偷偷地窺視她的行動的日子裡,他看到的也只是在下午兩點鐘被橙黃色扁桃花卉映照得變了樣的形象。扁桃樹的繁花四季常開,周圍永遠春意盎然。」然而,情竇初開的年輕人談戀愛,誰不是這樣呢?愛情的扉頁總是隱藏著看不到的秘密,只有人生一頁頁開啟,甜酸苦辣的內容才會被深深地理解。

烏爾比諾醫生是一個和阿里薩「恰恰相反的人」,他給費爾米娜的情書中既「沒有阿里薩信裡那種火熱的感情,也沒有像阿里薩那樣做過那麼多令人心醉的表白」。富有的烏爾比諾醫生「只向她奉獻塵世間的東西:保障、和諧、幸福」。費爾米娜疑惑:「這些數字一旦相加,也許等於愛情,近乎是愛情吧?」這些疑慮「使她心亂如麻,因為她也並不堅信愛情是她生活中最需要的東西」。但她有一點很清楚:她一點兒也不喜歡烏爾比諾醫生,「反感的主要原因是,烏爾比諾太像、而不是太不像她爸爸夢寐以求地為女兒找的那個人」。但費爾米娜還是和這個外貌英俊、財富超人、少年得志的醫生結婚了,她不敢錯過這個機會:「她眼看就要滿21歲了。21歲是向命運屈服的秘密界限,這一點使她慌了手腳。這空前絕後的一分鐘,就足以使她作出了上帝和人的金科玉律中規定的決定,至死方休。於是,一切疑慮都煙消雲散了,她毫不內疚地做了理智向她指示的最正經的事情:用不帶淚水的海綿在對阿里薩的記憶上一抹,把它全部擦掉了,在這個記憶原先佔據的地方,她讓它長上了一片茂盛的罌粟花。」決定之後,她心裡想起了阿里薩,「她比平常更深地嘆息了一聲——最後的一聲:‘可憐的人!’」

沒有愛情的婚姻真的能幸福嗎?馬爾卡斯要在這本小說中打碎的,正是這種霍亂般的幻覺。「費爾米娜美滿的婚姻,只維持到結婚旅行那段時間」,旅行結束一踏進丈夫家門,她就看到婆婆已經為她準備了「做古老的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主婦之用的11箱東西」。她看到了自己在這個家庭中被規定的角色,「差點兒昏死過去,因為她發覺,她成了這個錯誤家庭的囚徒」,對於婆婆和小姑來說,女人「被關進牢籠已經成為她們心中天經地義的事了」。而烏爾比諾「在母親的威嚴面前嚇得噤若寒蟬」,她到此時才發現,「她竟嫁了個不可救藥的懦夫——一個因自己姓氏的社會顯貴地位才顯得軒昂不凡的可憐蟲,但已為時太晚了」。

悲劇是人生最深刻的老師,費爾米娜明白了自己的可怕處境:「寂寞、公墓似的花園、沒有窗戶的巨大的房間裡凝滯不動的時間,都使她感到壓抑。漫漫長夜裡,從鄰近的瘋人院裡傳來的瘋女人的叫聲,使她覺得自己也要瘋了。每天都要佈置宴請用的桌子,鋪上繡花檯布,擺上銀餐具和靈堂裡的蠟燭,讓五個鬼影子似的人坐下來用一杯加奶咖啡和乳酪餅當晚飯吃的習慣,使她覺得羞恥。」她只能忍受,「決心忍受一切,包括羞辱,只希望上帝終有一天大發慈悲接婆婆歸天。而婆婆則在祈禱中不遺餘力地懇求上帝讓死神同費爾米娜見面」。而可憐的烏爾比諾醫生只會「為自己的懦弱自我解嘲」,他甚至有一套自我安慰的愛情哲學:「婚姻是一個只有靠上帝的無限仁慈才能存在的荒唐的創造。兩個還不大瞭解的人,相互之間沒有任何親緣關係,性格不同,文化程度不同,甚至連性別也不同,突然就要在一塊兒過日子,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共同面對兩種也許是大相徑庭的命運,這是大悖科學常理的。」

這一對在「心照不宣的敵意」中生活的夫妻,就這樣「大悖科學常理」地生活著,「他們在一切場合露面:郊遊,燈謎,文藝演出,募捐舞會,愛國運動,第一次乘坐氣球。他們無處不在,而且幾乎永遠是發起人和主持者。在他們過得最不愉快的那些年裡,每個人都覺得,沒有誰比他們更幸福,沒有哪對夫婦比他們更琴瑟和鳴。」兩個精神上的弱者,還能怎樣生活呢?華麗的袍子永遠是虛假愛情的必需品,除非死亡到來的那一天,一切才可迴歸真相。

這一天來得太晚,足足晚了52年,烏爾比諾猝然離世了。這是小說中寫得十分精彩的場面:烏爾比諾家裡養著的一隻鸚鵡突然飛跑了,幾天之後好不容易看到它又飛了回來,停在樹上。烏爾比諾醫生搬來梯子搭在樹上,用力往上爬,想把它抓下來,結果梯子一傾斜,烏爾比諾醫生摔死了。這隻鸚鵡是一個象徵,它是一個不受控制的動物,它要飛翔,代表著大自然,也象徵著自由。烏爾比諾醫生想抓住它,控制它,但是失敗了。

隨著烏爾比諾醫生的死去,《霍亂時期的愛情》進入了它的高光時刻。費爾米娜和阿里薩分手52年之後,在70多歲的高齡,終於又走到一起。他們同眠在一條飄著「霍亂」旗幟的船上,順流而下,再也不畏懼世人的眼光。這是一種脫離常規的愛,比他們年輕時候的戀愛更有銳度,就像霍亂一樣高熱,神志不清,卻開放出最絢爛的野性之花。

這部小說裡有一句很深刻的話:「人不是從孃胎裡出來就一成不變的,相反,生活會逼迫他一次又一次地脫胎換骨。」現代人的生命充滿了變化,誰能用一種傳統的、一成不變的觀念去理解?那只是弱者的幻覺。

我們的生活會遭遇一次次失去,但是我們也可以把它找回來,所需要的只是勇氣,需要對真情永遠的堅持。在書中,阿里薩的媽媽鼓動兒子:「趁年輕好好利用這個機會,盡力去嚐遍所有痛苦,這種事兒可不是一輩子什麼時候都會遇到的。」兒子悲傷自閉時,她不是憐憫,而是激勵:「弱者永遠無法進入愛情的王國,因為那是一個嚴酷、吝嗇的國度。」

這話說得多好!一本《霍亂時期的愛情》,講的就是這個真理。不管身處怎樣薄情的世界,不管是面對霍亂,還是社會的重重阻礙,我們都應該堅持內心裡那一份真情,讓它貫通我們的一生。真情可能會在中途失去,但失去並不代表永遠無法找回。《霍亂時期的愛情》講述的就是一個關於丟失與找回的故事,一個讓我們永遠對生活永不放棄的信念。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獲得一個有深度的生活,才會讓生命在深情中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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