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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死,就是無限的活(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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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來談一談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代表作《雪國》。

要談川端康成,先要談談日本文化。1968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文學院在授獎詞中寫道:「這份獎勵,旨在表彰您以卓越的感受性,並用您的小說技巧,體現了日本人純淨心靈的精髓。」可以說,在世界文學界看來,川端康成是日本精神的唯美代表,不瞭解日本文化,就無法理解川端康成。

日本這個離我們很近的海島國家,從外部看,有很多外人看不懂的東西。一個比較典型的樣本是京都的金閣寺,金閣寺的正名叫鹿苑寺,有七八百年的歷史。這個寺裡最著名的建築就是金閣。金閣一共三層,一層二層之間沒有房簷。第一層叫法水院,建築風格是富貴人家居住的寢殿,正面5根柱子,側面3根柱子,形成一個房間。第二層叫潮音洞,是一個佛堂結構,有格子窗。第三層也是佛堂,但卻是禪宗樣式,圍欄跟第二層很不一樣,用了逆蓮柱。金閣的頂上立著一隻鳳凰,金燦燦的。1950年,這棟美輪美奐的老建築被一個小和尚一把火燒了,1955年才重新建好。重建之前,只有第三層貼上了金箔,而這次重建,把第二、第三層全部貼滿了,而且比一般建築用的金箔厚了五倍,看起來金光閃閃,成為日本最受歡迎的歷史古蹟。這個建築從邏輯上是說不通的,寢殿、日式佛堂、禪宗佛堂互不相關,放到一起是衝突的。但是設計師硬是把它們融為一體,通過金色的一體化視覺達到和諧,這是一種很微妙、很驚險、很精巧的構造,看起來很簡單,其實很複雜。

這個金閣寺,頗有日本文化的內蘊,川端康成就是在這樣的文化裡邊成長的。這種文化初看很華美,時間長了就會感到幽玄無底,一言難盡。「二戰」期間,美國人類學家本尼迪克特為了研究日本人的性格,寫了一本特別著名的書,那就是《菊與刀》。菊花是日本皇室的象徵,刀是日本武士精神的體現,這兩個東西非常矛盾,菊花耽美,刀劍好戰,但在日本人的文化性格里面統一了。傲慢而崇禮、保守而善變、馴服而倔強、拘謹而狂放、勇猛而怯懦——這些對立的品格,共同鑄造了日本的獨特文化。身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中,川端康成的心態是矛盾的。1935年,他在刊登於《讀賣新聞》的文藝隨筆中寫過:「日本這個國家很糟糕。沒有文學精神,沒有文學傳統,乃是我們國土的罪孽。」1936年,他又在《東京新聞》的一篇文章中寫道:「近來散漫地讀了一點日本的古典文學。例如王朝和江戶的小說,閱讀的方法,與讀我們今天的作品沒有多少不同。讀過之後是失望的,空虛的悽寂感淹沒了我。」然而這種悲涼又是他後來的精神支柱,1947年他在隨筆《哀愁》這樣說:「戰敗後的我,只能返回日本古來的悲慼中去。我不相信戰後的世態人心,不相信所謂的風俗,或者也不相信現實那個東西。」直到晚年,川端康成還是在感嘆日本傳統文化的隱沒不顯,憂心忡忡地說:「明治之後,隨著國家的開放與振興,曾出現偉大的文豪。但我覺得許多人在引進與學習西方文學方面,耗費了青春與精力,大半生都忙於啟蒙工作,卻沒有立足東方和日本的傳統,使自己的創作達到成熟的地步,他們是時代的犧牲者。」

川端康成為什麼如此矛盾?這還是要從他的人生經歷中去探尋,尤其是他的心路。

川端康成1899年出生於日本的大阪府三島郡茨木市,他的祖上據說屬於鎌倉幕府時代的第三代執政官北條泰時家族,是貴族階層。不過這個記載不是很可靠,川端康成在自己的文學自傳裡邊也說:「我有北條泰時第31代或32代孫這樣一個不甚可靠的宗譜。」這個北條泰時太遙遠了,我們不必管它,值得注意的是川端康成的爺爺——川端三八郎。他是個上門女婿,入籍為川端家的長子。說起上門女婿,日本和中國差別極大。我們中國的很多上門女婿都心裡想著哪一天經濟實力充足了,就帶著老婆孩子獨立門戶,脫離妻家。而日本文化不一樣,上門女婿會死心塌地維護妻子家族,有時候自己原來的家族和妻子家的人有了衝突,上門女婿會特別賣力,毫不客氣地把自己家族的人打回去。這個川端三八郎來到川端家,很想幹出點兒振興家門的事兒來,他搞各種新產業,廢了稻田種茶樹,還找來海藻提煉瓊脂,但都失敗了,把家折騰得越來越窮。不過有一件事他幹得挺成功,那就是學醫。他把傳統醫術和西洋醫學混在一起,給村裡人治療各種病,還挺見效。特別是有一回流行瘧疾,附近村莊都死了很多人,但川端康成爺爺這個村的村民因為吃了他配的藥,都救活了。這讓他名聲大振,不過這種成功實在是太少了,在他的不斷折騰中,川端家的財產一天天消失。在這一路下坡的家境中,1899年6月14日,川端康成出生了。很有意思的是,川端康成對於出生在這樣一個家道中落的家庭,還感到有些幸運。他後來在《臨終之眼》中寫過:「藝術家不是一代人可以造就出來的。先祖的血脈經過幾代人繼承下來,才能開出一個花朵。也許有少數例外,但只要調查一下現代日本作家,就會發現他們大多出身世家。讀讀婦女雜誌的流行文章、女明星的經歷和成名故事等,便會知道她們都是名家之後,在父親或祖父一代家道中落的。而出身卑賤然後自行發跡的姑娘幾乎一個也沒有。情況如此相似,實在令人吃驚。若將電影公司玩具般的女演員也算做藝術的話,那麼她們的故事大約也不只是為了虛榮和宣傳而編造的吧。可以認為,世家代代相傳的藝術教養流傳下來,結果才能產生一個作家;但在另一方面,世家後代大抵是體弱多病的,猶如殘燭的火焰即將燃到盡頭一般,也可以把作家看成是行將滅絕的血統。」這真是讓人感慨,這段話幾乎是川端康成對自己命運的預言,對自己的命運,他到底是自豪呢,還是自憐呢?

川端康成的父親是個醫生,喜歡看書,家裡有不少文學書籍。若是生活順暢,川端必定能從父親身上感受到親情的同時,受到文學的滋養。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川端康成出生後不到六個月,他的父親就因為肺結核去世了。更加悽苦的是,一年之後,他的母親也因為肺結核離世,尚無記憶的川端康成,一下子失去了雙親。悲傷的爺爺和奶奶帶著他回到了故鄉——大阪府三島郡豐川村。痛失兒子兒媳的爺爺奶奶生怕川端康成有個三長兩短,對他的關護達到了極致,不敢讓他隨意出門,甚至為了防止感冒,不讓他理髮,就這麼小心翼翼地養到了7歲,1906年春,川端康成上小學了。上學了更不放心,稍微有點兒頭疼腦熱,爺爺奶奶就不讓他上學。這種狀況沒有持續多長時間,當年9月,川端康成的奶奶突然去世了,一個柔弱的兒童,此時身邊只有一個半盲狀態的爺爺了。

川端康成在獲得諾貝爾獎的獲獎詞中引用了日本明惠上人的一首和歌:「冬月撥雲相伴隨,更憐風雪浸月身。」川端康成曾經書錄這首詩贈給友人,詩的深處,或許滲透著他自己童年的悲哀吧?這種悲哀深埋在心底,是欲哭無淚的長痛。川端康成後來寫道:爺爺和他都是容易動感情、容易落淚的人,但奶奶去世之後,「祖父不哭了,我也不哭了」。爺孫倆面對面,常常寂靜無聲。

寂寞中的川端康成愛上了讀書,而且喜歡爬到樹上看書,「像一個輕鬆幹活的花匠,爬上院子裡的厚皮香樹,坐在粗大的樹枝上看書」。他說:「我覺得在樹上看書,比在房間裡看書踏實得多。我一坐在樹上,就好像坐在長途旅行的火車上一樣,各種雜念全都拋到腦後去了。」最難熬的是夜晚,爺爺為了省錢,不肯買煤油點燈,家裡只有燒菜油的傳統燈籠。默坐在幽暗的房間裡,川端康成難以忍受,幾乎天天跑到小夥伴家裡玩兒:「我走出家門,頓時覺得周身輕鬆,一溜煙兒地跑了起來。朋友家裡溫暖得很,我越是惦記孤苦伶仃的祖父,反而越發不願意起身告辭,經常要過12點鐘。當背後朋友家小門的鈴聲響完,便有一股悲涼的哀傷猛然襲來。走到自己家的樹籬前,一面感到黑暗的恐怖,一面擔心留在家裡的祖父會不會死去,於是跌跌撞撞地跑起來。這是每晚的慣例。然後,悄悄爬到祖父的臥鋪跟前,注視著他的睡臉,同時眼眶裡充滿淚水,後悔不該把他一人撂下。」矛盾的心情,在小小的川端康成心裡,深深地蔓延著,他還是個孩子,但已經悄悄地感受了生存的無奈。

1914年5月25日,爺爺去世了。這一天,16歲的他正在中學參加日本皇太后葬禮的「遙拜」儀式,突然感到重病在家的爺爺不行了,急忙奔回家,大聲喊「爺爺,我回來了」,爺爺含糊回答了一聲「真快,好極了」,隨後停止了呼吸。從此,川端康成徹底變成了孤兒。全村的人都很憐憫他,葬禮那天,「送葬的行列穿過村子時,每個十字路口都站著村裡人。川端康成走在棺柩前頭,從他們面前通過時,女人們便放聲大哭,嘴裡不斷念叨著‘可憐哪,可憐哪’,川端康成只是感到不好意思,覺得很不自在。走過一個路口後,那些女人們又抄近道站在下一個路口,然後又和剛才一樣大哭起來」。

爺爺去世後,川端康成變為「無父母之子,無家庭之子」,只能搬到中學住讀了。他所在的大阪府茨木中學聲譽卓著,對學生要求很嚴格。尤其是體育鍛煉抓得很緊,赤腳遠距離長跑是家常便飯。體質羸弱的川端康成體育課成績很差,但語文和漢文卻很優秀。也就在這個階段,他開始大量閱讀日本和國外的文學名著,還嘗試著寫詩歌和散文,「想讓自己寫的東西變成活字的慾望,在他的心頭頑強地抬起頭來」。1916年冬季,川端康成在大阪雜誌《團欒》上發表了自己的第一篇作品《師柩在肩》,悼念學校剛剛去世的英文老師。

一個作家的生命,在孤獨的青春中萌動了。回顧他的童年、少年,有一個極其重要的成長線索:愛看書。成為文學家的人,絕大部分都有這個特點。川端康成從小失去了父親,但父親愛讀書的品質冥冥之中遺傳給了他,讓他在孤獨中有了精神的伴侶。他的爺爺只有微薄的收入,但在支援川端康成買書方面毫不猶豫。川端康成讀高中時經常去一個書店買書,那個書店可以半年結一次賬。爺爺告訴他想買就買,別考慮錢。爺爺寧可忍飢挨餓,也要讓孫子買下喜歡的書。讀書有個規律:什麼年齡該讀的書當時沒有讀,以後再讀,價值就完全不一樣了。可以說,川端康成最大的幸運,是在最好的年齡讀到了最合適的書,內在精神如春雨綿綿,滋潤著未來的文學種子。

1917年,川端康成將近19歲,他考上了日本最難考的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當時日本的「高等學校」等於大學預科。根據1894年6月頒佈的「高等學校令」,高等學校「以專門學科為主,為升帝國大學者設大學預科」,被列入高等教育範疇。而東京第一高等學校是東京大學的預科,競爭者不計其數,川端康成從偏遠的西部考入這所名校,著實不易。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在後面的生活會中遇到什麼樣的人,尤其是文學青年。他的生活圈子,徹底改變了。

東京是個大都會,與茨木小城截然不同。看歌劇、看電影、坐著電車逛街、咖啡館聚會……都市的氛圍,使川端康成消融了孤獨感,怡然漂游在不拘一格的青春體驗中。作家需要豐富的生活觀察,來到東京的川端康成,豁然開啟了一部生活的大書。他最愛的地方是淺草,淺草是一個最具有日本傳統情味的城區,聚集著大量的底層居民。他寫過一篇回憶性散文《淺草紅團》,字裡行間流溢著溫情:「淺草是萬人的淺草。在淺草,所有的東西都活生生地表現出來。人們的種種慾望都在赤裸裸地舞動著。這是將所有的階級、人種混雜起來的巨大潮流,無論黎明還是黃昏始終沒有盡頭、沒有邊際的潮流。淺草活著。大眾時時刻刻在前進。大眾的淺草是經常將一切東西的舊型熔化並使之變為新型的鑄造廠。」多少人來到大城市,傾羨的是財富與權勢,但川端康成的文學之心,讓他始終面向底層眾生,絲毫沒有向著「人上人」奮鬥的狂想,對於文學家來說,這是多麼重要的基本意識。

1918年的秋天,川端康成前去靜岡縣東部的伊豆半島,進行了一次一個人的漫遊。伊豆半島是日本著名的溫泉勝地,富士山的餘脈貫通其中,逶迤入海。瀑布、山花、古寺、沙灘、海豚……久居大都市的川端康成想到這裡呼吸新鮮空氣,置換一下喧鬧的心情。就是在伊豆半島的修善寺,他遇上了幾個江湖女藝人,其中有一個年齡很小的舞女,單純稚氣中又隱藏著微微的傷感,「她那雙嬌媚地閃動著的,亮晶晶的又大又黑的眼珠,是她全身最美的地方。雙眼皮的線條,也優美得無以復加。她笑起來像一朵鮮花。」他一瞬間綻開了年輕的心懷,對小舞女戀戀難忘。儘管他們倆說話不多,但心靈深處的語言如櫻花飄飄,起起落落。當他聽到小舞女對嫂子說川端康成「是個好人」時,他禁不住流下了熱淚。這次相遇讓他感懷萬分,1926年,川端康成懷著追念寫成了他最著名的小說之一《伊豆的舞女》,把自己的文學創作推升到經典作家的水準。這部小說的結尾,「我」乘船離去,和舞女在清晨的霧中告別,「船艙裡的煤油燈熄滅了。船上的生魚味和潮水味變得更加濃重。在黑暗中,少年的體溫溫暖著我。我任憑淚泉洶湧。我的頭腦恍如變成了一池清水,一滴滴溢了出來」。讀者感動之餘,綿綿如縷地猜想著這兩個年輕人的後續。實際上,生活現實與文學詩意往往有著堅硬的區隔,真實的情形是:川端康成和小舞女一家後來保持了一段通訊聯絡,知道這家人從伊豆半島去了伊勢半島的海角小城大島港,定居下來開小飯館維生。《伊豆的舞女》發表之後,傳遍全日本,但這家人再也沒有和川端康成聯絡,美麗的往事消散在無形中。也許這是這個小說最好的現實結局吧。

從伊豆半島回到東京,川端康成活躍了許多,似乎是朦朧的情愫激發了他的生命能量,從小積累的內斂被一寸寸打破。他居然給商店的一個服務員寫了長篇情書。但這並沒有什麼實際的進展,他的主要精力還是在讀書寫作上。1920年7月,他如願考上了東京大學文學部英文系。第二年,他發表了短篇小說《招魂節一景》,獲得了菊池寬等老一輩文學家的高度評價。這篇小說一揮而就,「從夜裡12點過後動筆,到天亮時毫不費力地寫出了20頁」。故事也不復雜:主人公是馬戲團的17歲女藝人阿光。她正處於風華正茂的年齡,對未來有無限的憧憬,但她的前輩阿留已經進入演藝生涯的衰落期,「跟死了差不多」。這讓阿光對前程充滿恐懼,在騎馬演出中意外掉落。小說的心態與場景描寫惟妙惟肖,表達力極強,鮮明地體現出川端康成的文學天賦。從此,雜誌與報紙開始向他約稿,23歲的大學生,獲得了日本職業作家的入場券。

創作之路一步步成功,卻意外地遭遇了一場愛情失敗,這是川端康成萬萬沒有想到的。姑娘叫伊藤初代,身世飄零,從日本東北部的岩手縣來到東京一個名叫「露兜樹」的小咖啡館當招待員。川端康成和同學常來這裡,看著這個「病態般地蒼白」,「好像將快活沉沒到底層,一直凝視著自己深層孤獨」的姑娘,川端康成心生憐惜,不由自主地愛上了她。後來咖啡館的女主人愛上一個去中國臺灣工作的日本人,於是把伊藤初代送到了日本中部城市岐阜的寺院,自己隨情郎遠赴臺灣。1921年10月,川端康成到岐阜向伊藤初代求婚,伊藤初代欣然同意。此時川端康成不到23歲,伊藤初代15歲。川端喜滋滋地回到東京籌備婚事,「每天早晨醒來,紛紛的喜淚都要打溼枕頭」,不料一個月後忽然收到伊藤初代的信:「現在我有件事要向您道歉。我和您訂立了牢固的婚約,但我這方面出現了某種非常情況。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您到底是什麼情況。我現在說出這樣的話,您會覺得奇怪吧?您會想讓我說出這個非常來吧?與其說出這個非常,莫如讓我死掉更幸福。請您把我忘掉,認為世上沒有我這樣一個人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川端康成滿頭霧水,痛苦不堪。據研究家考證,這個巨大的迷隱藏著伊藤初代不可言說的傷痛,35卷本《川端康成全集》補卷中有這樣的文字:「千代在西方寺遭僧人性侵。」這是不是伊藤初代斷絕婚約的根本原因呢?眾說紛紜,但與川端分手的結局卻是不可改變的。伊藤初代解除婚約後返回日本東北老家休養了一段時間,又來到東京,在一個名叫「美利堅」的咖啡館打工,不久嫁給了咖啡館老闆。後來她生活困難,還來找過川端康成,而此時的川端已經結婚,兩個人再也沒有可能了。

川端康成真正的初戀,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了,對一個作家來說,這也許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們如期結了婚,川端和伊藤生活在人間常態的軌道中,在幸福的小家裡投入生命的全部,那樣的話,川端康成還能不能寫出那些悽美孤寂的小說?這是一個大大的懸念。這個在童年、少年時期不斷失去親人的飄零者,對溫暖的生活有無限的渴望,一旦獲得,那將會是多麼依戀。但生活並沒有給他這份幸運,誠如杜甫在《天末懷李白》中所寫:「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偉大文學家的命運,都是心非所願啊!

在生活的水與火中,川端康成要畢業了。東京大學對本科畢業論文的要求很高,有的學生會寫上幾百頁。而川端康成的畢業論文只有寥寥20多頁,換了別人,根本不可能過關。但東京大學國文系的主任教授藤村作很欣賞川端,認為他的文學創作成就足以證明他的學業水準。在這個主任教授的佑護下,川端康成1924年春天畢業了。畢業後他沒有尋求任何工作,毅然堅持自由寫作,無論多麼窮,都堅持以文學打造自己的人生。這極不容易,特別是1925年結婚之後,生存的壓力處處撞擊著他,使他常常入不敷出。他租的房屋裡沒有寫字檯,只好將就著在啤酒箱、圍棋盤上寫稿。出門沒錢買公交車票,請客付不出餐費,租房交不出租金……這種狀況常常發生,朋友們不得不接濟他。這種窘迫的處境其實很荒誕,川端康成的稿費收入在當時位居上流,困境大部分來自他們兩口子不善理財的天性。朋友們印象最深的是,川端康成最窮的時候,家裡竟然還養了十來條狗,花費不菲。這種天真,完全違背經濟理性,但從審美的角度看,那可真是不可多得的天籟。

1935年,川端康成離開了生活多年的東京,遷居到古城鎌倉,再也沒有離開。鎌倉依山傍海,對日本文學藝術家有著神秘的吸引力,芥川龍之介、夏目漱石、太宰治、小津安二郎、三島由紀夫、大佛次郎、澀澤龍彥,這些藝術家都在這裡獲得了藝術的靈感。而川端康成在這裡,寫下了他一系列著名的作品:《雪國》初版(1937)、《名人》(1942)、《千隻鶴》(1949)、《山音》(1949)、《睡美人》(1960)、《古都》(1961)、《一隻胳膊》(1963)、《東京人》(1966)。1968年10月,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跨入世界經典作家的行列。從一個孤兒,成長為一位文學巨匠,這是多麼神奇的人生!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位文學大師的生命會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的高峰階段墜落:1972年4月16日下午2點多,川端康成走出家門,直到夜裡也沒有回來。這樣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晚上將近10點,助手島守敏惠找到川端的工作室,只見川端安臥在盥洗室裡,墊著藍色被褥,口含煤氣管,枕邊開著一瓶威士忌酒,已經死去。

大家驚慌失措地跑來,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遺書,川端為什麼自殺,成為難解之謎。人們震驚之下,想起他曾經寫下的話:「自殺而無遺書,是最好不過的了。無言的死,就是無限的活。」這和禪宗公案一樣的話,是不是他早就給世人的預告?這驚世之謎,能不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蹤跡?這也就是我們閱讀《雪國》的一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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