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愛情這門課,你可別掛科!》小說信息

餘情:現代人的庸俗與漂流(第1頁,共1頁)

字體:

《雪國》篇幅不長,8萬來字,雖然不長,但川端康成寫這個小說卻用了長達13年的時間。從1935年開始,川端康成陸續發表了《暮景鏡》《朝雪鏡》《徒勞》《芭茅花》《火枕》《雪中火災》《銀河》等十來篇短篇小說,這些都是後來《雪國》裡的片段,直到1948年,川端康成才正式出版了完結版中篇小說《雪國》。

雪國是什麼地方?這其實是個被渲染了的「藝名」,它的真正名字叫越後湯澤,在日本新潟縣的南魚沼郡,離日本海不遠。現在從東京向西,乘火車一個半小時就可以到達。每到冬季,從日本海刮過來的溼潤氣流,被這個地方東面的三國山脈擋住,冷暖交匯,融為漫漫大雪,形成一片銀色世界,因此人們形象地稱這個地方為「雪國」。雪國雖冷,但溫泉很多,引來了大量的遊客,成為東京人喜歡前往的地方。而且新潟這個地方,人的性格都比較溫和。這裡是著名的政治家田中角榮的故鄉,他在擔任日本首相期間,和中國建立了外交關係,這個地方總的來說,是東京人特別喜歡去放鬆自己的地方。1934年5月,川端康成來到這裡,想找一些創作素材,他住進了一家名叫高半的旅館,在這裡,他認識了一個藝名叫松榮的藝妓。同年12月初,他第二次來到這兒,還是住在那家「高半旅館」,這一次,他不但與松榮多次交談,瞭解藝妓的生存狀況,還向當地人詳細瞭解了這裡的風土人情。就是在這裡,川端康成很快寫出了短篇小說《暮景鏡》和《朝雪鏡》,這兩個短篇後來經過修改,成為《雪國》的開頭部分。第二年的9月底,他又來到「雪國」,與松榮有了更多的交往,並寫出了短篇小說《故事》,這篇小說後來也成為《雪國》的一部分。晚年的川端康成回憶起自己寫作《雪國》的過程時,感慨地說:「《雪國》寫於1934年到1937年的四年間。按年齡說,是從36歲到39歲,屬於30歲後半段的作品。它不是一口氣寫成的,而是聯想式地寫下來,斷斷續續登在雜誌上的。因此,可以看出一些不統一、不調和之處。起初是打算為《文藝春秋》1935年1月號寫一個40頁左右的短篇,按理說應當把材料都容納在這一個短篇裡,但由於到了《文藝春秋》的收稿截止日期未能寫完,又決定為收稿日期較遲的同月號《改造》續寫未完部分。此後隨著寫作時日的增加,餘韻傳到後來,終於變成與起初的計劃不同的東西了。」

然而正是這「斷斷續續」寫成的「不同的東西」,卻成為世界文學中的經典,它最感人的部分,是寫出了「駒子」這樣一位令人感懷的女子。川端康成坦率地說:「駒子的悲哀也就是我的悲哀,因而才有打動人心的力量吧。」他甚至還說過:「與其說我是島村,不如說我是駒子吧。」我們要感悟《雪國》,必須從駒子開始。

駒子出生於港市的貧寒之家,十五六歲就被賣到東京當陪酒侍女。她長得冰清玉潔,「玲瓏而懸直的鼻樑,雖嫌單薄些,但在下方搭配著的小巧的緊閉的柔唇,卻宛如美極了的水蛭節環,光滑而伸縮自如,在默默無言中也有一種動的感覺。如果嘴唇起了皺紋,或者色澤不好,就會顯得不潔淨。她的嘴唇卻不是這樣,而是滋潤光澤的。兩隻眼睛,眼梢不翹起也不垂下,簡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雖逗人發笑,卻恰到好處地鑲嵌在兩道微微下彎的濃密的短眉毛下。顴骨稍聳的圓臉,輪廓一般,但膚色恰似在白瓷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脖頸底下的肌肉尚未豐滿。她雖算不上是個美人,但比誰都要顯得潔淨。」一個經常到酒館喝酒的男人憐憫她,出錢讓她贖身,去學跳舞,學出來可以當舞妓,以後年齡增長,還可以當舞蹈老師。但天不佑人,這個男人一年半之後死了,駒子只好回到到港城,跟隨一位三絃舞蹈女師傅學藝。師傅不久中了風,沒法繼續教舞,決定回到自己的家鄉雪國。駒子隨她而來,在這裡一面幹些雜活兒,一面參加一些遊客的酒會,充當助興的陪酒女。

駒子雖然身處社會底層,卻有著一股面對生活千思百想的心勁兒。她每天都寫日記,從不間斷,「不論什麼都不加隱瞞地如實記下來」。哪怕酒宴回來很晚,也不漏寫,「換上睡衣就記。不是回來得很晚嘛,每每寫到一半就睡著了」。她身世飄蕩,沒有攢下什麼錢,「自己買不起日記本,只好花兩三分錢買來一本雜記本,然後用規尺畫上細格,也許是鉛筆削得很尖,畫出來的線整齊美觀極了。所以從本子上角到下角,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她還練字,沒錢買練習書法的專用紙,就在舊報紙上寫。更不尋常的是,她特別喜歡讀小說,一邊讀一邊記筆記,把作家和作品中的人物關係梳理一番,細細體會,「16歲起就把讀過的小說一一做了筆記,因此雜記本已經有10冊之多」。這樣心性很強的姑娘,若是出生在書香世家,那是多麼靈秀清雅!然而她的原生家庭太低微,在等級森嚴的日本社會中,她無法過上自己喜歡的日子,身不由己地走在人世的邊緣,沿著藝妓的方向漂流在雪國。

這裡我們先要了解一些日本藝妓的生活。日本有三個很容易混淆的名稱:藝伎、藝妓、色妓。第一個藝伎的「伎」,是單人旁的伎,這個「伎」指的是男藝人,第二個藝妓的「妓」是女字旁的妓,這個「妓」才是女性。藝妓賣藝不賣身,而色妓是出賣色相的女藝人。藝妓不是隨便就能當的,要日積月累,達到一定的藝術水平才能入行。沒有入行之前先要當舞妓或者歌妓,在居酒屋學習唱歌、彈琴、跳舞。從舞妓到藝妓,一般要三五年。藝妓吃的是青春飯,一旦結婚,馬上就要退出圈子,因此職業生涯也不算長。在這個過程裡,舞妓階段花費不大,穿的和服由居酒屋女老闆,也就是行規裡稱的「媽媽」提供,也算是女老闆的一筆投資。待到升級為藝妓,開銷陡然提升,和服、腰帶、手絹、扇子,等等,一套下來可以達到上千萬日元,等於七八十萬元人民幣。這些開銷都需要藝妓自己解決。此時「賣藝不賣身」就往往開始有些變形了,一旦有富豪出錢包養某個藝妓,藝術、肉慾和金錢就會緊緊地勾連在一起,散發出曖昧的光澤。

駒子隨著舞蹈師傅來到雪國時,她還處於陪酒女和舞妓的混合狀態,在這個群山環抱的村落裡寂寥地生活著。19歲的青春年華,這個年輕的姑娘,應該怎樣走出人生的下一步呢?這對她來說,是個迫在眉睫的大問題。能不能像社會絕大多數勞動女性那樣,耕耘勞作,生兒育女,含辛茹苦地度過一生呢?這也是一種可能,雪國的女人們都這樣走過了一輩子。

雪國是一個清美的山村,春天漫山遍野的白花,冬季星空晶瑩,「彷彿可以聽到整個冰封雪凍的地殼深處響起冰裂聲。沒有月亮。抬頭仰望,滿天星斗,多得令人難以置信。星辰閃閃競耀,好像以虛幻的速度慢慢墜落下來。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遠,夜色也越來越深沉。這裡的女人耕作收割,繅絲織衣。秋天裡,村裡掛滿了晾曬的稻穀,從一株樹幹到另一株樹幹,拴上好幾層竹子和木棒,像曬竿一樣,把稻子掛在上面晾乾,看起來彷彿立著一面高大的稻草屏風」。男人和女人甘苦相依,勞作中處處是簡樸的畫面:「姑娘輕輕地扭動了一下穿著雪褲的腰身,把一束稻子拋了上去,高高攀在晾曬架上的男子,靈巧地接住,連捋帶理地把它們分開,掛在曬竿上,專心地重複著熟練而麻利的動作。」雪國的鄉村姑娘還有一門絕活:「在雪中繅絲、織布,在雪水裡漂洗,在雪地上晾曬,從紡紗到織布,一切都在雪中進行。」姑娘們用半年心血把縐紗織好,帶到集市上售賣,「縐紗上都繫有一張紙牌,記著紡織姑娘的姓名和地址,根據成績來評定等級。這也成為選媳婦的依據。要不是從小開始學紡織,就是到了十五六歲乃至二十四五歲也是織不出優質縐紗來的。而人一上歲數,織出來的布面也失去了光澤。也許是姑娘們為了擠進第一流紡織女工的行列而努力鍛鍊技能的緣故,她們從舊曆十月開始繅絲,到翌年二月中旬晾曬完畢,在這段冰封雪凍的日子裡,別無他事可做,所以手工特別精細,把摯愛之情全部傾注在產品上」。輕盈的白麻縐紗都要「用地道的曝曬法曝曬一番。晨曦潑灑在曝曬於厚雪上的白麻縐紗上,不知是雪還是縐紗,染上了綺麗的紅色」。白縐紗快要曬乾的時候,「旭日初昇,燃燒著璀璨的紅霞,景色真是美不勝收」。

然而這樣的女性生活與駒子有很大的距離。她很早就在東京和港市學習彈琴歌舞,接受過系統的才藝培養,她的言行舉止滲透著禮儀和文雅。在傳統社會中,舞女、藝妓生存在文化藝術的中心,游離在社會道德的邊緣,面對勞動婦女日復一日的日常細節,她們往往不堪重負。貧苦的城鄉底層民眾數量龐大,勤勞善良,但精神生活十分閉塞,缺乏藝術的靈動,每一天都在無限的迴圈中漸漸老去。德國文學家歌德曾經在《少年維特之煩惱》中這樣描繪農民的狀態:「如果你問我此地的人怎樣,我只能回答:‘到處都一樣!’人類真像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多數人為了謀生,大部分時光用來幹活,餘暇無多,卻為了這一點兒時間苦惱,千方百計設法消磨。唉,人類的命運呀!不過,他們都是些挺好的人呀!」在歌德看來,人類的悲哀,正是在千篇一律的物質生存中,「不那麼孜孜不倦地馳騁自己的想象力,追憶以往的不幸,而是漠然地對待眼前的境遇,這樣他們的痛苦就會減少」。所以說,對於在歌舞彈唱中長大的舞女藝妓看來,這樣的農婦生涯,實在是太單調了。對駒子來說,她還不是藝妓,但在常人眼中,她是個經常陪遊客喝酒的姑娘,有時一個月就要喝90多場,因此「雖不是藝妓,可有時也應召參加一些大型宴會什麼的。這裡沒有年輕的女孩,中年女人倒很多,卻不願跳舞。這麼一來,這姑娘就更顯得可貴了。雖然她不常一個人去客棧旅客的房間,但也不能說是個無瑕的良家閨秀了」。已經不是良家閨秀,駒子想「從良」,社會的歧視就是一道巨大的障礙。

那麼,能不能縱身一跳,徹底成為一名藝妓呢?這個選擇對於駒子來說同樣艱難。在日本歷史上,「越後藝妓」一直是個名聲在外的熱門行業,因為越後湯澤這個地方冬季漫長,大雪厚重,冬季生活封閉沉悶,能歌善舞的藝妓就成為當地嚴冬生活的一道暖色,興旺之時,曾經有高達500餘名藝妓。成為藝妓的女子並不自由,她們沒有固定的收入,只能得到客人給的小費,陪客人喝酒唱歌的報酬都被藝妓館的老闆拿走,充當投資藝妓的回報。在沒有收回全部「培養費」之前,藝妓不得離開,更不能結婚。很多藝妓30歲之後風華漸衰,迅速淪為配角,四處飄零,孤老終生。駒子面對渺茫的未來,也很難下這樣的決心。

心亂如麻之中,她唯一的投入,是忘我地練習彈三絃琴,邊彈邊唱。她那中風的師傅無法言傳身教,駒子只能依靠二十來冊《文化三絃譜》獨自摸索,悽清而堅韌。「沒有劇場的牆壁,沒有聽眾,也沒有都市的塵埃,琴聲透過冬日澄澈的晨空,暢通無阻地響徹遠方積雪的群山。雖然她並不自覺,但她總是以大自然的峽谷作為自己的聽眾,孤獨地練習彈奏。久而久之,她的彈撥自然充滿力量。這種孤獨驅散了哀愁,蘊含著一種豪放的意志。」此時的她,心裡深藏著一個最嚮往的選擇:從來到雪國的遊客中,尋找一位喜愛音樂、舞蹈,又有優渥家境的男子,在兩情相悅的心意中,一起走向新的生活。

而這個人果然出現了,他叫島村。

島村來自東京,他「生長在東京鬧市區,從小熟悉歌舞伎,學生時代偏愛傳統舞蹈和舞劇」。島村對舞蹈的熱愛持之以恆,「廣泛涉獵古代的記載,走訪各流派的師傅,後來還結識了日本舞蹈的新秀,甚至還寫起研究和評論文章來」。在紛紜的人間百態中,這是一種難得的文化個性。一個人的成長,要經過好幾個階段,起步常常從喜歡開始,對某種知識或才藝分外喜愛。喜歡持續不斷,積累中逐漸放大,慢慢變成一個專注的學習者,然後沿著這個方向繼續開拓,一步步轉變為這個領域的初級生產者。大部分人通常就停留在這個階段,比如說喜歡讀小說的人,可以談出不少關於小說的感受,甚至也能寫出一點兒像模像樣的小說作品,但始終無法達到專業水準,無法用小說創作建構出自己的人生。島村也是一樣,他的藝術水平超過了大多數普通愛好者,但還沒有攀登到專業創作的境界,處於精神深處最迷茫的時期。他「對傳統日本舞蹈的停滯狀態,以及對自以為是的新嘗試,自然也感到強烈的不滿」,但又沒有能力對傳統藝術點鐵成金,於是他陡然一個轉身,「突然改行搞西方舞蹈,根本不去看日本舞蹈了」。這看起來彷彿是斷然的叛離,其實是一種畏難而退的逃逸,他所謂的「搞西方舞蹈」,不過是一場虛幻。他從未「親眼看到西方人的舞」,只是「憑藉西方印刷品來寫有關西方舞蹈的文章」,欣賞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這種空想「是由西方的文字和圖片產生的,彷彿憧憬那不曾見過的愛情一樣」。

島村的這種精神狀態表面上看起來,幾乎是生活在浮世繪的虛幻中。但川端康成要寫這樣一個人,也有特定的歷史背景。《雪國》中的故事發生於1935年左右,當時的日本軍國主義氣氛如野火燒山,到處是「報效天皇」的狂熱。日本國內的文化潮流越來越專制,傾向社會主義的文學藝術被殘酷鎮壓,小林多喜二等無產階級作家死於非命,而沒有跟上軍國主義高調的現代主義、自由主義、感傷主義作家,也屢屢被排斥。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945年日本投降。著名作家谷崎潤一郎的小說《細雪》在報刊上剛剛連載,就被當局斥責為「對戰爭無動於衷、冷眼旁觀」,風格「軟綿綿、充滿女人味」,勒令停止刊登。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島村的「逃逸感」未免帶著些時代的悲情,他不願意捲進城市中沸騰的軍國主義狂熱,想在虛無縹緲中尋得自己的一點兒小自由,營造出只屬於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懷著零餘者淡淡的哀愁,島村來到了雪國。這是處處發芽的五月,「已經過了雪崩危險期,到處一片嫩綠,是登山的季節了」。他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無所事事,也許會自然而然地要去尋找保護色吧,所以他對途中每個地方的風土人情,都有一種本能的敏感,打山上下來,從這個鄉村十分樸實的景緻中,馬上領略到一種悠閒寧靜的氣氛」。他在一家溫泉客棧住下,馬上讓服務的女傭人去找一個藝妓,「約莫過了一個鐘頭,女傭把女子領來,島村不禁一愣,正了正坐姿」。就算是對於深諳風情的島村來說,這女子也超出了他的預想:「女子給人的印象潔淨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腳趾彎裡大概也是乾淨的。島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於剛看過初夏群山的緣故。」

島村看到駒子的第一眼,就看出這個女子的與眾不同:「她的衣著雖帶幾分藝妓的打扮,可是衣服下襬並沒有拖在地上,而且只穿一件合身的柔軟的單衣。唯有腰帶很不相稱,顯得很昂貴。這副樣子,看起來反而使人覺得有點可憐。」她的年齡和氣質不太相稱,早熟中隱約潛藏著滄桑,「她說是十九歲。果真如此的話,這十九歲的人看來倒像有二十一二歲了」。談起音樂和舞蹈,「女子比他更瞭解演員的藝術風格和逸事。也許她正渴望著有這樣一個話伴,所以津津樂道。談著談著,露出了煙花巷出身的女人的坦率天性」。不過島村絲毫不覺得這個女子滿目風塵,反而「把她看作是良家閨秀。加上他快一個星期沒跟別人好好閒談了,內心自然熱情洋溢,首先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類似友情的東西。他從山上帶來的感傷也浸染到了女子身上」。這和島村來到雪國的心理狀態大有關係,他想在這萬物蔥綠的時節感受大自然,尋找跟城市不一樣的淳樸,與軍國化的世俗拉開一點兒距離。眼前這個「潔淨得出奇」的女子,是他心中期盼但是又不願打破的「心理造境」,所以他不想向她宣洩肉慾,小心翼翼地維持這脆弱的美感,「突然叫她幫忙找個藝妓來」。

駒子的反應出乎島村的預料,她說:「真討厭!我做夢也沒想到你會託我幹這種事!」島村的解釋卻讓駒子感動:「要是和你發生那種事,明天也許就不想再見到你了,也不會有興致跟你聊天了。我從山上來到這個村子,難得見人就感到親熱,所以不向你求歡。要知道我是個遊客啊。」煙花女子雖然歡歌燕舞,但內心卻是濃濃的自卑與屈辱。這樣一個東京來的高等階層男人,卻對她如此尊重,這真是世上難尋啊。駒子不由地說:「你這種人真少見啊!」

此時的島村,顯露出優渥人家長大的男人天真的一面。他只覺得駒子「過於潔淨了。初見之下,島村就把這種情色之事同她區分了開來」。然而他並不知道,駒子這時候深藏著另外一個身份:她還是一個被港市的男人包養的人。兩年前,當駒子回到港市無依無靠之時,一個老男人跟她簽了合約,讓駒子成為他的地下情人,老男人給駒子錢讓她跟三絃和舞蹈師傅學習技藝。駒子「開啟始到如今,都討厭那個人,同他總是有隔閡」。因為這事兒在港市太招眼,那個男人趁駒子的舞蹈師傅迴雪國,「拜託她把駒子帶走」。駒子「從來未曾想過把自己許配給他,這事太可悲了。由於年齡相差很大,他只是偶爾來一趟雪國」。駒子掐著指頭算日子,自己和那個男人的「合約」還有不到一年就到期了,今後的生活在哪裡?島村的出現,讓她眼前豁然一亮,似乎一切都有可能。

真的有可能嗎?似乎有幾分跡象。島村毫無興趣地打發了駒子勉強找來的藝妓,他「發覺自己忽然想一洗七天來在山裡獲得的精力,實際上是由於一開始遇見了駒子這樣一個雋秀婀娜的女子」。他曖昧地和駒子說,自己想找的藝妓是「和你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後見到你,是會遺憾的」。駒子欣然於心,嘴上說:「這與我不相干。你真逞能呀。」然而兩個人的內心悄然湧起了溫泉般的波瀾,「他倆之間已經交融著一種與未喚那個藝妓時迥然不同的情感」。島村豁然明白,「自己從一開頭就是想找這個女子,可偏偏和平常一樣拐彎抹角,不免討厭起自己來。與此同時,越發覺得這個女子格外的美。從剛才她站在杉樹背後喊自己開始,他就感到這個女子的倩影是多麼美麗多姿啊」。

情愫就這樣不可阻擋地燃燒起來,「當天夜裡十點光景,女子從走廊上大聲呼喊著島村的名字,吧嗒一聲便栽進他的房間裡」。島村有點迷惑,「剛想站起身來,女子就用指頭戳進紙拉門,抓住格欞,順勢倒在他懷裡了」。他稍鬆開手,「女子就癱下來。島村摟著她的脖子,女子的髮髻差點被他的臉頰壓散了。他順勢將手探入她的懷裡」。男女之情,可能關山重重,可能魚水交融,天翻地覆的變化,有時就在一瞬間。大醉的駒子,呼喊著衝入島村的懷中,「聽任他的擺佈了」。高熱的激情中,「她自己只顧亂寫起來。說是要寫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於是一連寫了二三十個戲劇演員和電影演員的名字,然後把‘島村’二字連續寫了無數遍。島村的心裡「漸漸地熱起來了」,他喃喃地說:「啊,放心了。我這就放心了。」他感覺到自己的溫存,「甚至有一種母性的感覺」。

這也許是島村和駒子人生中的巔峰時刻了,他們都變得有點兒不像自己,超出了日常的自我控制。多少人生都是在這烈焰騰起的時刻徹底轉變,鳳凰涅槃一樣煥然新生。這需要積累已久的壓抑,需要火山爆發的力量,需要一去不返的決絕。駒子和島村能夠實現嗎?這是《雪國》提出的第一個懸疑,一切都在朦朧中:兩個人纏綿到天色微明,「在迷濛的雨中,對面的層巒和山麓的屋頂浮現了出來。女子仍然依依難捨,不忍離去。但她還是趕在客棧的人起床之前梳理好頭髮,生怕島村送到大門口會被人發現,便慌慌張張跑也似的獨自溜走了。當天,島村也回了東京」。

兩人相約,冬季島村再來雪國,那時的他們,會有什麼樣的選擇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