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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徒勞也要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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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村和駒子在初春的五月相遇,夜醉的駒子擁抱著他,把島村的名字「連續寫了無數遍」,相約冬季再次相見。199天之後,在第一場初雪下過之後,島村如約前往雪國。他在火車上「感到百無聊賴,發呆地凝望著不停活動的左手食指」。這個手指曾經撫摸過駒子冰冷的髮髻,讓島村滿心憐惜,「只有這個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會見的那個女人」。

從東京到越後湯澤這個「雪國」並不算遠,如果我們今天乘電氣火車,不到兩個小時。但在20世紀30年代的日本,蒸汽火車的速度要慢得多,幾乎要開小半夜。在《雪國》中,火車不僅是現代交通工具,也是雪國連線外部現代社會的唯一通道。在日本人的眼中,火車承載著國家現代化的曲折歷程,乘火車是踏入現代文明的身份標識。日本最早乘坐火車的是兩個漁民,他們在19世紀40年代因為海難漂流到了美國。其中的一位叫中浜萬次郎,他在美國住了11年,1851年回到日本,擔任幕府將軍的英語翻譯。他熱情描述火車的速度「快如飛鳥」,引起了上流社會的極大興趣。1872年,啟動明治維新五年之後,連線東京與橫濱的29公里單線鐵路建成,此後成百上千公里的鐵路不斷延伸,徹底改變了日本的空間距離和文化互動,為殖產興業提供了堅實的基礎。火車的起點與終點都在都市中,一群群城裡人乘著火車穿過窮鄉僻野,展現出城市生活蒸蒸日上的活力,讓鄉下人不但羨慕,而且萌生著「到城裡去」的強烈慾望。

島村這個乘著火車來看雪國女人的「外來者」,能不能給駒子帶來新生存的希望呢?島村自己也不清楚,他覺得奇怪的是,「越是急於把她清楚地回憶起來,印象就越模糊」。他對駒子的情感似有似無,猶如他對西洋音樂的鐘情,更多的是釋放自己百無聊賴的內心睏倦。駒子能和他聊舞蹈聊音樂,是個難得的紅顏知己,但這份熱度僅僅是在近距離的互動中,一旦分離到不算遙遠的距離,內心就仿若遊雲一樣變得不冷不熱。他答應過駒子,給她寫信,還要給她寄舞蹈造型的書,但這些都沒有兌現,他那細若遊絲的記憶,很難化為真實的行動,去給盼望中的駒子送去希望。島村是現代城市蜉蝣一族的一員,如同德國思想家本雅明在20世紀30年代曾經分析過的城市中「閒逛人」。這些人與鄉村社會的傳統農民不同,他們在城市空間中擁擠地共處於一個空間,彼此不相識,也不攀談,每個人都只顧向前,心靈距離十分遙遠。他們看上去很有活力,但精神深處都是冷漠,嚴重缺乏熱愛他人、關心他人的社會情感。他們匿名於街市,既迷戀城市不斷變幻的場景,又無奈地感受到浮世的漂流,他們眼前的一切都是瞬間的,讓人既在其中,又在其外,難以建立深厚的至情。島村與普通的「閒逛人」略有不同,他還有些藝術的「靈韻」,這份才情讓他的心理更纖細,使他在男女之情上更敏銳,更有憐香惜玉的觸動感,但絕不會燃燒到大情大愛的忘我,只會像牽牛花一樣晨起夕落,小情小愛一線綿綿。

夜色中的列車噴著煙氣逶迤而行,「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訊號所前停了下來」。島村忽然注意到,「一位姑娘從對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島村座位前的玻璃窗開啟,一股冷空氣卷襲進來」。姑娘將身子探出窗外,喊道:「站長先生!」手拎提燈的站長高興地說:「喲,這不是葉子姑娘嘛!」

《雪國》中的又一個主要人物——葉子姑娘出現了。她立刻引起了島村的矚目:這是個漂亮、溫馨的女孩,比駒子更年輕。她坐在島村的斜對面,同行的是一位年輕男子。這男子重病在身,一路躺在長椅上,葉子姑娘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島村「用過分好奇的目光盯住這個姑娘,自己增添了不少的感傷」。這正是世界上所有島村式文藝中年男子的共同心性:面對美麗的青年女子,慕情總是像櫻花驟開,卻又有生不逢時的感懷。島村不敢久看葉子,於是無意識地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畫道道。驀然,他心裡一震:

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隻女人的眼睛。他大吃一驚,幾乎喊出聲來。大概是他的心飛向了遠方的緣故。他定神看時,什麼也沒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對座那個女人的形象。外面昏暗下來,車廂裡的燈亮了。這樣,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鏡子。然而,由於放了暖氣,玻璃上蒙了一層水蒸氣,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鏡子其實並不存在。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隻眼睛,她反而顯得更加美了。島村把臉貼近車窗,裝出一副帶著旅愁觀賞黃昏景色的模樣,用手掌揩了揩窗玻璃。……大概這些都是在虛幻的鏡中幻化出來的緣故吧。黃昏的景色在鏡後移動著,鏡面映現的虛像與鏡後的實物在晃移,好像電影裡的疊影一樣。出場人物和背景沒有任何聯絡。而且人物是一種透明的幻象,景物則是在夜靄中的朦朧暗流,兩者消融在一起,描繪出一個超脫人世的象徵世界。特別是當山野裡的燈火映照在姑娘的臉上時,那種無法形容的美,使島村的心都幾乎為之顫動。

在遙遠的山巔上空,還淡淡地殘留著晚霞的餘暉。透過車窗玻璃看見的景物輪廓,退到遠方,雖沒有消逝,但已經黯然失色。火車繼續往前賓士,在他看來,山野那平凡的姿態顯得更加平凡。由於什麼東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內心反而好像隱隱地存在著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這自然是由於鏡中浮現出姑娘的臉的緣故。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卻在姑娘的輪廓周圍不斷地移動,使人覺得姑娘的臉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這是一種錯覺。因為從姑娘面影後面不停地掠過的暮景,彷彿是從她臉的前面流過。定睛細看,卻又撲朔迷離。車廂裡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鏡子那樣清晰。沒有反光。這使島村看得入了神,他漸漸地忘卻了鏡子的存在,只覺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這當兒,姑娘的臉上閃現著燈光,鏡中映像的清晰度並沒有減弱窗外的燈火。燈火也沒有把映像抹去。燈火就這樣從她的臉上閃過,但並沒有把她的臉照亮。這是一束從遠方投來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圍。她的眼睛同燈光重疊的那一瞬間,就像在夕陽的餘暉裡飛舞的夜光蟲,妖豔而美麗。

這是《雪國》中最著名的一段描寫,如夢如幻,玄幽晶瑩,葉子的映象宛如塵世之外降下的神蹟,震懾著島村的身心。川端康成在東京大學畢業後踏上文學之路,首先投入的正是「新感覺派」的藝術天地,而這段描繪,將他的這份天賦發揮到了頂峰。什麼是新感覺派?用日本20世紀20年代的代表作家橫光利一的話來說,是「剝奪自然的外形,躍入事物自身之中的主觀的、直感的觸發物」。這樣的藝術追求,注重的是瞬間主觀的直覺,而不是客觀的現實。川端康成當時也認為:「因為自我存在所以天地萬物才存在,在自己的主觀之記憶體在天地萬物。以這種觀點看事物,則強調主觀的力量,相信主觀的絕對性,其中有新的喜悅。再者,以天地萬物之記憶體在自我之主觀的觀點看事物,便是主觀的擴大,使主觀自由地流動,更進一步則是自他一如,萬物一如,天地萬物盡皆失去界限,融為一個精神,構成一元世界;另外,在萬物之內注入主觀,使萬物具有靈魂,這就成為多元的萬有靈魂說。」島村在列車上看到的鏡面中的葉子已經被高度「心鏡」化,「像在夕陽的餘暉裡飛舞的夜光蟲,妖豔而美麗」。川端康成曾經說過,文學創作是一種「魔道」,而「入佛界易,入魔界難」,要從「妖豔」中感受「美麗」,只有懷著新感覺派「萬物之內注入主觀,使萬物具有靈魂」的心意,方可達到。

日本新感覺派的理論主張融入了東西方各種文藝理論元素,比較複雜。而《雪國》中的島村,也在面對葉子的驚鴻一瞥中紛紜起來。他是來看駒子的,但在即將到達雪國的那一刻,情迷意亂,他的雪國之行開始心猿意馬,不再專注於駒子。他下車後,發現葉子和那個重病男子也下了車。向車站的人一打聽,他才知道這個病中男子是駒子舞蹈師父的兒子,葉子是那師父家學藝的女子。島村「感到彷彿有什麼東西掠過自己的心頭。但他對這種奇妙的因緣,並不覺得怎麼奇怪,倒是對自己不覺得奇怪感到奇怪」。是什麼東西掠過島村的心頭?是命中註定的情緣,還是必然虛無的物哀?也許同時俱有,一切皆在宿命,此身已非己有。因為一個葉子姑娘,上車時的島村和下車時的島村已經不是一個人,他面對駒子的時候,內心是個情感分裂的男人。

讓島村大吃一驚的是,他在溫泉旅館看到的駒子也不復從前:「在長廊盡頭賬房的拐角處,亭亭玉立地站著一個女子,她的衣服下襬鋪展在烏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看到衣服下襬,島村不由得一驚:她到底還是當藝妓了麼?!」

和服的下襬拖到地下,這是日本藝妓的服裝標誌。駒子的身份,半年多的時間竟然發生瞭如此大的變化,這讓島村為之一震。當他後來知道,駒子當藝妓,是為了給師父的兒子治病,更是滿心憐憫。他對葉子的神往暫時被壓到了一邊:「他被她懾服了,沉浸在美妙的喜悅之中,走到了樓梯口,他才突然把左拳伸到女子的眼前,豎起食指說:‘它最記得你呢。’」

駒子一把攥住他的指頭,「沒有鬆開」,反覆地問:「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隨後她「在被爐支架上屈指數起數來,數個沒完沒了」。島村感到很奇怪,問:「你在數什麼?」女子仍舊默默地屈指數了好一陣子,輕輕地說:「哦,第一百九十九天。正好是第一百九十九天。」島村愕然:原來駒子在算島村離開了多少日子!她把和島村交往的分分秒秒都記在日記裡,一天天地期待著他。

島村不禁嘆息:「這完全是一種徒勞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心頭一片初冬的悽美:「就在此時,雪夜的寧靜沁人心脾,那是因為被女子吸引住了。他明知對於這女子來說不會是徒勞的,卻劈頭給她一句‘徒勞’。這樣說過之後,反而覺得她的存在變得更加純真了。」島村知道駒子很想離開雪國這封閉的山鄉,重回東京的藝術氛圍。但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和她命運相連,幫助她實現願望。他是個半虛無主義者,審美與現實嚴重脫節,一直在逃避中超度自己,毫無可能伸手度人。他心情悲涼地看著駒子:「看上去她那種對城市事物的憧憬,現在已隱藏在淳樸的絕望之中,變成一種天真的夢想。他強烈地感到,她這種情感與其說帶有城市敗北者那種傲慢的不滿,不如說是一種單純的徒勞。她自己沒有顯露出落寞的樣子,然而在島村的眼裡,卻成了難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這種思緒裡,連島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縹緲的感傷之中,以為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徒勞。但是,山中的冷空氣,把眼前這個女子臉上的紅暈浸染得更加豔麗了。」

島村揮之不去的「徒勞」感,在日本文化中是個久遠的存在。其中的核心觀念之一是「摩滅」。摩滅發生於時間之中,任何事物都無法逃脫。日本文藝批評家四方田犬彥寫過一本《摩滅之賦》,把摩滅定義為「將時間的殘酷化為藝術」,如似海中的珊瑚,「微小的珊瑚蟲落生於世,群整合礁,緩慢生長,完成使命後,骸骨在水流中離散,碎片大小輕重不一,漂流的歸宿地也不一樣。我在環礁湖裡撿起的那些小塊,終究要被衝擊得更加細碎,在摩擦中失去重量,最後,化為岸邊的一粒沙」。從世俗的眼光看,人的一切期待和奮爭,不過是短暫的逆行,終究要化為「摩滅」的空無。而藝術卻是精神上的「反摩滅」,以「超越文字寓意的猙獰和頹廢,以及從頹廢中昇華的歡樂」,從世上「最低微處充滿汙穢的人體輪廓中脫離,上升到了那充滿聖性的高處」。

島村不是一個真正的創造型藝術家,看到變成藝妓的駒子,雖然急迫地與她同眠,雖然也看到她清晨對鏡,「鏡子裡晶瑩閃爍著的原來是雪,在鏡中的雪裡現出了女子通紅的臉頰。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純潔的美」,但他只能停留在視覺中,不敢想為她承擔任何重量。況且,就在這純美的一瞥中,他還想起了葉子,「看見映著山上積雪的鏡中的駒子時,島村自然想起映在暮靄中的火車玻璃窗上的姑娘」。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駒子,悄悄地埋在心中,變成橫亙在他與駒子之間的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像個幽靈,時不時撩起島村的情感漣漪。當他在陽光下走到駒子的住家,迷離的心情更加漂浮不定了:駒子寄身的小屋是那麼的幽暗,「只有南面開了一個低矮的窗,但細格的紙門卻是新糊的,光線很充足。牆壁也精心地貼上了毛邊紙,使人覺得恍如鑽進了一箇舊紙箱。不過頭上的屋頂全露出來,連線著窗子,房子顯得很矮,黑壓壓的,籠罩著一種冷冷清清的氣氛。他想,駒子大概也像蠶蛹那樣,讓透明的身軀棲居在這裡吧。」看到這悽清的生存環境,島村對駒子難免生出些憐惜,「有點不安了」。正在這時,葉子走進來,她「穿著雪褲輕盈地跨過了三絃琴盒。她手裡提著一個夜壺。無論從她昨晚同站長談話時那種親暱的口氣,還是從她身上穿的雪褲來看,葉子顯然是這附近地方的姑娘。那條花哨的腰帶在雪褲上露出了一半,所以雪褲紅黃色和黑色相間的寬條紋非常顯眼,毛料和服的長袖子也顯得更加鮮豔。褲腿膝頭稍上的地方開了叉,看起來有點臃腫,然而卻特別硬挺,十分服帖,給人一種安穩的感覺」。

葉子彷彿絲毫沒有感覺到島村的關注,她「只尖利地瞅了島村一眼,就一聲不吭地走過了土間」。而島村卻念念在心,「走到外面,可是葉子的眼神依然在他的眼睛裡閃耀,宛如遠處的燈光,冷悽悽的」。為什麼會這樣呢?島村自我感覺「大概是回憶起了昨晚的印象吧。昨晚島村望著葉子映在窗玻璃上的臉,山野的燈火在她的臉上閃過,燈火同她的眼睛重疊,微微閃亮,美得無法形容,島村的心也被牽動了」。被牽動的島村隱約有些對駒子的負疚,「不禁又浮現出駒子映在鏡中的在茫茫白雪襯托下的紅臉來」。他一邊走著一邊欣賞山景,「心情不由得變得茫然若失,不知不覺間腳步也就加快了」。這細微的描寫,宛如意識流的蔓延,點點滴滴映現出島村漂流的內心。邊緣化的精神狀態,使他蘆葦般隨風搖曳,貌似飄逸自由,卻沒有自己的精神定向。在任何社會中,男性都應該具備兩種品質:像農夫一樣質樸堅毅,有春種秋收的恆心;像水手一樣自由,能在無垠的世界中探索前行。愛情之中的男性,最能體現內在的生命品質,真愛做的是真假選擇,而不是利害權衡。島村為什麼覺得葉子「美得無法形容」?根本的緣由,是葉子相對於駒子更年輕,沒有駒子那複雜的經歷,更少被「摩滅」的沉重感,裝得下更多島村超脫現實的藝術想象。駒子被人間的雜蕪深深地壓制,而葉子卻還洋溢著少女的輕盈。對於島村來說,愛戀葉子恍若一個童話,而相戀駒子卻是蹣跚負重。他沒有力量去執手駒子,倍感徒勞的心,本能地傾斜於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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