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你同她商量過了嗎?」
「你是說駒姐?她真可恨,我不告訴她。」葉子這麼說過之後,也許是精神鬆懈了下來,眼睛有點溼潤。她仰頭望了望島村。島村感到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可不知怎的,這樣一來,反而燃起了對駒子熾熱的愛情。他覺得同一個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東京,也許是對駒子的一種深深的歉意,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懲罰。
「你同男人走不害怕嗎?」
「為什麼要害怕呢?」
「總之,你要先考慮好在東京的落腳點,還有打算幹什麼。要不,豈不是太危險了嗎?」
「一個女人總會有辦法的。」葉子盯住島村,非常優美地提高尾音說,「你不能僱我當女傭嗎?」
此時的葉子,猶如換了一個人,竟然向島村敞開心懷,說駒子「真可恨」。島村問她「為什麼怨恨駒子?」,她卻不肯明說,只是再次交代島村「請你好好對待駒姐」。無奈而莫名的島村也只能再次表明「我什麼也不能為她效勞呀」。淚水「從葉子的眼角簌簌地湧了出來,她抓起一隻落在榻榻米上的小飛蛾,一邊抽泣著一邊說:‘駒姐說我快要發瘋了。’」
「快要發瘋了」——葉子的真性情畢露無疑。她處於社會的底層,也渴望走出這冰寒的大山,去東京另尋生路。島村對她的情感傾注,儘管毫無可靠性,但已經十分難得。上流社會一份螢火般的餘情,對葉子來說也是霞光般的希望。她期待島村把自己帶出去,甚至願意到島村家當女傭。這是不是愛情呢?也許不是,但世界上哪有那麼純粹的愛,很多感情,都是在不明不白的同路行走中悄悄發生的。對於漂泊的女性,有時候愛情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生存才是第一位的,葉子眼前的這個島村,正是改變自己命運的可能性。她想抓住,但又悲憐凋零中的駒子,她無法面對自己的複雜,她真的快「發瘋了」,一面要島村「好好對待駒姐」,一面要求島村把自己帶走,這樣的葉子,只能生死由命了。
當葉子聽到島村答應帶她去東京後,馬上走出了房間,走進了旁邊的女浴池,唱起歌來。而島村卻感到「一股寒意襲上心頭」,他如此毫不猶豫地答應帶走葉子,相比之下,他從未考慮將駒子從雪國帶出去。他不能承受駒子的「沉重」,而年輕的葉子對於他來說,卻是無負擔的欣快。葉子與駒子完全不同,她走的不是藝妓的道路,而是像千千萬萬的年輕女子,打算過普通勞動女性的日子。她希望島村帶自己去東京,並不是求包養,而是勞動求生。這正是駒子缺乏的生存技能,駒子從小到大都封閉在舞妓、藝妓的圈子裡,美則美矣,但同春種秋收的主流生活隔著無形的大山。駒子像大多數藝妓一樣,期盼的是解救自己的「恩主」,而葉子不然,她能在人間煙火中自立,粗茶淡飯地生存。島村知道這對駒子十分殘酷,「同一個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東京,也許是對駒子的一種深深的歉意」,但對一個漂流人世的男人來說,這又是唯一的選擇。島村知道自己將駒子拋入了深淵,他並不是個狠心的人,內心的「寒意」混合著深深的慚愧和對自己的悲憐。
很快,駒子來了,她告訴島村,看到葉子姑娘哭了,責問島村:「是你把那姑娘弄哭了?」島村心知肚明,不由地說:「這麼說來,她真的有點瘋了。」而且反問駒子:「不是你說她快要發瘋的嗎?她可能是一想起你這話,不服氣,才哭起來的吧。」葉子姑娘第一次成為島村和駒子交談的主題。島村要為葉子掩飾,心虛地告訴駒子:「她一本正經地託付我要好好待你。」駒子一眼看穿,咻咻地問:「真傻。可是,這樣的事,你何必要對我宣揚呢?」島村急忙應付:「宣揚?奇怪,我不明白,為什麼一提到那個姑娘的事,你就那麼意氣用事。」駒子直截了當:「你想要她?」島村言不由衷:「瞧你,說到哪兒去了!」駒子嚴肅地說:「不是跟你開玩笑。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見她,總覺得她將來可能成為我的沉重包袱。就說你吧,如果你喜歡她,好好觀察觀察她,你也會這樣想的。」然後:
駒子把手搭在島村的肩頭上,依偎過去,突然搖搖頭說:「不對。要是碰上像你這樣的人,也許她還不至於發瘋呢。你替我背這個包袱吧。」
「你可不要這樣說。」
「你以為我撒酒瘋?每當想到她在你身邊會受到你疼愛,我在山溝裡過放蕩生活這才痛快呢。」
駒子是多麼無奈啊?愛情中的女性最敏感,她越來越感覺到島村的情感漂移,一聽到島村談起葉子,她就妒意難平。川端康成在這裡描寫的是一個頗為艱深的問題:女性「姐妹情誼」的複雜與脆弱。美國曆史學家吉娜維斯曾經指出,全世界女性都深受男權壓迫、性壓迫、資本壓迫,最應該在共同受壓迫的基礎上建立起互相關懷、互相支援的「姐妹情誼」,開闢與充滿競爭的男性世界的倫理和價值觀截然不同的新生活。呼籲「姐妹情誼」的人們都相信,「女性之間的情誼是她們團結起來對抗父權文化,顛覆男權話語,建立女性身份的武器」。但這其實是幾千年來難以實現的烏托邦,在生存的競爭中,女性之間又有著天然的對抗性。尤其是在愛情與婚姻領域,女性的競爭是天然而決絕的。2003年,日本女作家酒井順子出版了她的成名作《敗犬的遠吠》,書中將女性婚姻大戰中的失敗者定義為「敗犬」。她如此描述:「美麗又能幹的女人,只要過了適婚年齡還是單身,就是一隻敗犬;平庸又無能的女人,只要結婚生子,就是一隻勝犬。」這本書在當年引起巨大轟動,「敗犬」一詞被推選為「年度語」,這本書還獲得日本第四屆婦人公論文藝獎和第20屆講談社散文獎。女性之間又愛又恨的駁雜情感,是輕飄飄的島村萬萬想不到的。
《雪國》的情節寫到這裡,似乎已經逆轉,故事的脈絡變成了島村與葉子。小說開始時那火車上的幻美一眼,難道真的變成了現實的愛情?川端康成不會這樣把讀者導向庸俗的愛情老套,他要在徒勞、摩滅之後,在小說的結局驟然揭示出人生的另一個危險:無常。這結局來得那麼突然,又是那麼灼熱,將一切都燃燒殆盡——年輕的葉子,在熊熊大火中死去。雪國的繭房著火了,葉子恰恰困在其中:
消防隊員把一臺水泵向著死灰復燃的火苗噴射出弧形的水柱。在那水柱前面突然出現一個女人的身體。她就是這樣掉下來的。女人的身體,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勢。島村心頭猛然一震,他似乎沒有立刻感到危險和恐懼,就好像那是非現實世界的幻影。僵直的身體在半空中落下,變得柔軟了。然而,她那副樣子卻像玩偶似的,毫無反抗,由於失去生命而顯得自由了。在這瞬間,生與死彷彿都停歇了。如果說島村腦中也閃過什麼不安的念頭,那就是他曾擔心那副挺直了的女人的身軀,頭部會不會朝下,腰身或膝頭會不會折曲。看上去好像有那種動作,但是她終究還是直挺挺地掉落下來。
此情此景,讓島村的「腳尖也冰涼得痙攣起來」。他忽然想起「年前自己到這個溫泉浴場同駒子相會,在火車上山野的燈火映在葉子臉上時的情景,心房又撲撲跳動起來。彷彿這一瞬間,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駒子共同度過的歲月。這當中也充滿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悲哀」。而駒子衝上前抱起葉子,「彷彿抱著自己的犧牲和罪孽一樣」。她抱起來的不但是葉子失去的未來,更是自己永遠無法追回的過去。
整部《雪國》就這樣結束了。三個主人公雖然都掙扎過、奔忙過,卻都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人生到底應當如何走過?這永遠沒有完美的答案。時間總是帶走我們最美好的部分,留下無窮的追念。《雪國》是純美的,川端康成的筆下,大自然是多麼晶瑩明澈!在深秋的雪國仰望夜空,能看到星光閃爍的銀河:「島村也仰頭嘆了一聲,彷彿自己的身體悠然飄上了銀河當中。銀河的亮光顯得很近,像是要把島村托起來似的。當年漫遊各地的松尾芭蕉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所看見的銀河,也許就像這樣一條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銀河懸在眼前,彷彿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體擁抱夜色蒼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驚歎。島村覺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從地面上映入了銀河。綴滿銀河的星辰,耀光點點,清晰可見,連一朵朵光亮的雲彩,看起來也像粒粒銀沙子,明澈極了。」晶瑩的大自然中,人的命運卻那麼起伏跌宕,無論駒子執拗的堅持,還是葉子夢幻的嚮往,都飄散在看不見的冥冥中。
在一片混亂的結局中,「島村站穩了腳跟,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銀河永駐夜空,傾瀉的都是島村的淒涼。兩個年輕女性夢幻一樣走過了他的雪國時光,墜落在他的虛無中。老子《道德經》有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絕美的大自然不動聲色,靜看人間一代又一代的來來去去。島村也許永遠不會明白,世事艱難,卻也要有一份赤子之心。與其把一切看做徒勞,不如忘卻摩滅,飛蛾赴火一樣投入真情,給短暫的人生一點兒溫度。川端康成反覆地說自己不是島村,而是駒子,這其中有多少感嘆?一個抱著三絃對著大山慷慨彈奏的女子,是多麼頑強而蒼涼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