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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瑪:我是人世間的一種例外,人生是我不幸廁身其間的偶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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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瑪參加了魯昂的舞會之後,對自己的生活更加不能忍受:「第二天日子可真長。她在小園子裡散步,沿著那幾條小徑來來回回,在花壇前站定,在果樹前駐足,在神甫像前佇立,審視著這些往日那麼熟稔的東西,心裡不勝驚訝。舞會彷彿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誰,竟會使前天早晨和今天晚上相隔如此遙遠?沃比薩爾之行,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一個窟窿,猶如暴風雨一夜之間在崇山峻嶺劈出了長長的罅隙。」隨後的日子裡,回憶那次舞會成了艾瑪的必修課。每逢星期三,她醒來便想:「哦!一星期前——兩星期前——三星期前,我還在那兒來著!」隨著時光的拉長,舞會上那子爵的容貌在她記憶中模糊了,「細節已不復可辨,悵惘卻留在了心間」。

此時此刻,實際上暴露了艾瑪在精神深處的一個巨大空白:她是一個充滿愛情幻想,每一個細胞都渴望著浪漫的年輕女人,包法利只看到她鮮豔的外表,著迷於她的「那麼美」,不可自拔地沉陷在對她的想象中:「有個像陀螺的嗡嗡聲一樣單調的聲音始終在他耳邊響著:‘咳,你要是娶她就好了!你要是娶她就好了!’」夏爾·包法利當然也知道,艾瑪「在聖於爾絮勒會女修道院的寄宿學校上的學,據說受過良好的教育,會跳舞,懂地理,會畫畫,會繡掛毯和彈鋼琴」。但他完全不知道,艾瑪嫁給他並不是出於愛情,而是無奈。她的父親陷入經濟困境,「欠著泥瓦匠和馬具行老闆不少錢,葡萄壓榨機的軸又得換掉,眼看就非把那二十二阿克爾地產賣掉不可了」。而艾瑪在家裡不但不能為他新增財富,反而是一個負擔,他「正巴不得有人把她娶走」。聰明的艾瑪何嘗不知道父親的心思?兩年前母親去世後,艾瑪的心裡一直孤獨而飄蕩,父親這兒終究不是長居的地方,她多麼渴望有一個自己的家!這是生存的急迫需要,這種需要遮蔽了她內心更深的愛情需要,她首先要做的,是把自己嫁出去。

於是出現了小說中頗為戲劇性的一幕:夏爾·包法利沒有向艾瑪當面求婚,而是向她的父親說「我想跟您講件事」。艾瑪的父親不待他講出來,就直截了當直奔主題:「難道您的心思我還不明白嗎!……我這就回屋裡去。如果事情成了,您聽著,您不用再進去,免得人多嘴雜,再說,她也會不好意思。不過,我也不想讓您等得太心焦,我會推開窗擋板,讓它靠住牆壁:您從樹籬上面探過身來,打後面就能看得見。」說完他就往回走去,夏爾把馬拴在樹上,跑到小路上等著。半小時過去了,「隨後他掏出表,眼看又過去了19分鐘。驀然間只聽得牆壁上一聲響;窗擋板推了開來,撐杆還直晃盪」。

人生如此重要的求婚,夏爾和艾瑪就是這樣被急著嫁女兒的老爹包辦了。

艾瑪唯一的要求,是「婚禮放在半夜裡,點著火把舉行」。父親「覺得這個想法實在有點匪夷所思」,但只能勉為其難。艾瑪知道自己「心中是有愛情的」,但婚後她立刻發現,「理應由這愛情生出的幸福,卻並沒來臨」。這使她萬分困惑:「莫非自己搞錯了?她一心想弄明白,歡愉、激情、陶醉這些字眼,在生活中究竟指的是什麼,當初在書上看到它們時,她覺得它們是多麼美啊!」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不是自己不配享有愛情,而是夏爾·包法利如此平庸,和她嚮往的生活南轅北轍。她「想去嚐嚐動盪的滋味。她愛大海,是因為它有波濤起伏,她愛青翠的樹木,愛的是它們疏疏落落地點綴在斷垣殘壁之間。一切事物都得能讓她有所得益;凡是無法使她的心靈即刻得到滋養的東西,就是沒用的,就是可以置之不顧的——她的氣質不是藝術型的,而是多愁善感的」。歸根到底,她感覺自己「尋求的是情感,而不是景物」。她期待的男人,是她在修道院讀書時憧憬的那種人間寶藏:「勇猛如獅子,溫柔如羔羊,人品世間少有,衣著考究華麗,哭起來淚如泉湧。」她的夢想,是「生活在一座古老的小城堡裡,像那些身穿長腰緊身胸衣的城堡主夫人一樣,整天待在有三葉草裝飾的尖頂拱門下面,雙肘撐著石欄,手託下巴,眺望遠處平野上一位騎黑馬、戴白翎飾的騎士疾馳而來」。而眼前的夏爾·包法利像一個灰濛濛的罩子,讓她看不見任何希望。她不由得想象:「為什麼她就不能在瑞士山區別墅的陽臺上憑欄眺望,就不能在蘇格蘭的一座茅舍裡品味閒愁,而伴在旁邊的,是一位身穿垂尾長長的黑絲絨禮服,襯衫袖口飾有花邊,足蹬軟靴,頭戴尖頂帽的丈夫呢!」艾瑪越想越悲傷,於是她墜入很多女人彩虹般的幻想:下一個男人更好!

她期待,她躍躍欲試!「在內心深處,她始終在等待發生一樁新的事情。就像遇難的水手,在孤苦無告之際,睜大絕望的眼睛四下張望,看霧濛濛的遠處會不會出現一點白帆。她不知道這隨風飄來的命運之舟會是什麼,會把她帶往何方的岸畔,也不知它是小小的帆船抑或三層甲板的大船,裝著憂愁還是滿載幸福。」

這個人很快出現了,他叫萊昂·迪皮伊,是一個「金黃頭髮的年輕人」,在法律事務所當書記員。他每天晚上在永鎮的金獅客棧吃飯,夏爾和艾瑪搬到永鎮的第一個傍晚就遇上了他,他「默不作聲地注視著她」,體貼地問候:「夫人想必有些累了吧?」

這份溫柔撩動了艾瑪的心波,她和他愉快地聊起來。他說他星期天會「手裡拿著本書,眺望遠處的落日」。她說「最好要在海邊看」。他說「哦!我愛大海」。她說「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方,思緒會更自由自在地翱翔」。他們的共同話語如白雲出岫,一朵接著一朵。他們談德國音樂,談義大利歌劇,談他們格外喜歡的詩人……談著談著萊昂「不知不覺地把一隻腳擱在了包法利夫人坐椅的橫檔上。她圍著一條小巧的藍綢領巾,像皺領那般托住打襉的直筒衣領;隨著頭部的動作,下半截臉蛋兒時而被衣領遮住,時而嫵媚地露在外面。就這樣,趁夏爾和藥房老闆聊天的當口,他倆挨近坐著,海闊天空地談了起來,可談著談著話題總離不開他們共同感興趣的既定中心。巴黎的節目,小說的題目,時新的四對舞,還有他們所不熟悉的社交圈,她生活過的託斯特,他倆眼下所在的永鎮,興之所至,無所不談,直談到晚飯吃罷」。

這似乎是冥冥中的靈魂相遇了,他們開始頻頻地見面,相談中「分明在用眼睛說著更要緊的話;就在竭力找些瑣事作話題的同時,他倆都感覺到有一種甜蜜的憂鬱在沁入心田;它猶如心靈的傾訴,深沉而持續,在它面前任何話語都顯得是多餘的。他倆對這一新鮮而美妙的體驗感到驚訝,但並不想向對方訴說這種感受,也不想去探究它的由來。未來的幸福,宛似熱帶的河岸,朝著廣闊的前方傳送充滿鄉土氣息的溼熱,拂去一陣香氣馥郁的和風,讓人如痴如夢地陶醉於其中,根本顧不上為望不見遠處的地平線而擔心」。

然而艾瑪和萊昂還沒達到奮不顧身的情感高峰,他們若是走到一起,一定需要堅定的愛情勇氣和超越世俗的價值自信,而這正是他們所缺乏的。他們追求的詩意大部分來自小說,來自詩歌,來自音樂,來自戲劇——一句話,都來自別人的創造,而不是來源於自己的生命滄桑,來自他們人生冷暖的積澱。這樣的感情容易開始,但難於成長,他們還太年輕,可以穿行在五彩的花叢中,但一旦遇上生活的複雜,他們就一片茫然。艾瑪「愛戀著萊昂,她喜歡獨自待著,為的就是能自在地享受思念的快樂。當面看見他,反而會干擾這種冥想的快感。聽到他的腳步聲,艾瑪的心就怦怦直跳:可是,見了他的面,她的情緒就會低落下來,過後她自己也對此感到大惑不解,於是又平添了幾分愁情」。她厭惡自己的這份「虛偽」,「不止一次地想到跟萊昂私奔,去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嘗試一種新的生活;可是每想到這兒,她的心頭就會驟然現出一個黑黢黢望不見底的深淵」。而萊昂也在時而浪尖、時而波谷的劇烈起伏中。「他搜尋枯腸,想不出用什麼辦法來向她表明心跡;既怕惹她不高興,又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總是拿不定主意,傷心氣餒,卻又此情難捨,不由得暗自落淚。過後他終於橫下一條心來;但寫了信又撕掉,定了時間又拖宕。好幾次他打算什麼都不顧了,立即採取行動;可是一見到艾瑪,這份決心頓時就化為烏有。」

這就是沒有方向的感情啊!任何真誠的愛,都需要雙方對未來清晰的追求,需要打造屬於兩個人的新生命空間的激情。而艾瑪和萊昂的渴望都來自生活的缺失,他們都不喜歡現實芸芸眾生的活法,但真正的生活在哪裡呢?他們都期待對方給自己答案,而她和他的心中是否有陽光燦爛的答案呢?彼此看到的,都是蒼茫。

兩個人的感情彷彿走到了盡頭,萊昂開始「厭倦了這沒有結果的愛;再說,日復一日的生活始終沒有變化,你既別想從中得到一點好處,也別指望會有任何盼頭,這樣的生活也開始讓他感到不堪重負了」。他終於想起自己原來的求學計劃:去巴黎的大學鑽研法律。「既然他早晚得到那兒去唸完法律課程,那他幹嗎不去呢?有誰攔住他了?於是他開始在心裡盤算起來;他先安排的是生活起居。他在那兒要過一種藝術家的生活!他要去學彈吉他!他要著便袍,戴巴斯克軟帽,穿藍絲絨拖鞋!他甚至已經在想象中欣賞起了交叉掛在壁爐上方的一對花式劍,以及再上面的一副頭骨和那把吉他。」年輕的他要去巴黎追尋生活的確定性,擺脫縹緲不定的內心感情。然而他並不知道,他正在走一條逃避之路,正在讓自己和艾瑪的情感不了了之。這份感情雖然朦朧不定,但任何真情都必須正面相對,即使分離,也應該莊重地告知和告別。一個年輕人,一旦有了第一次逃遁,它必然成為一種慣性,使今後的人生在逃避的軌道上下滑。法國思想家伏爾泰曾說:「一個人如果沒有他那種年齡的神韻,那他也就會有他那種年齡特定的種種不幸。」什麼是年輕人的「神韻」?不正是一往無前的勇氣!萊昂的悲劇不是不善良,而是軟弱。善良而軟弱,這是普世可見的一大類男性,萊昂就是其中典型的存在。

終於在一個將要下雨的天氣裡,萊昂要走了。他嘆著氣對艾瑪說:「好了,再見了!」艾瑪驀地抬起頭來說:「哦,再見啦……您走吧!」靜靜中「他倆又四目相望了一會兒,隨後他走了。走到下面菜市場,他停住腳步,躲在一根柱子後面,想最後看一眼這座白屋子和它的四扇綠色百葉窗。他依稀覺得屋裡窗後有個人影;可就在這時,窗簾悄悄地從鉤子上滑落下來,彷彿根本沒人碰過它似的,長長的斜褶緩緩移動,倏地一下張開,就此靜靜地直垂在那兒,宛如一堵新粉刷的牆」。

多麼惆悵,多麼感傷!

一個沒有愛的能力的人該怎麼辦呢?——「萊昂撒腿跑起來」。

在情感的打擊中,受傷最重的肯定是那個跑不掉的人。

艾瑪生命中的初戀,她的第一段婚外情,就這樣斷裂了。斷裂與流逝不同,流逝是漸漸地煙消雲散,像蒲公英輕飄飄地隨風遠去。視線裡的流逝雖然悵然,甚至不捨,但心是認命的,冷靜的。斷裂來得突然,去得果斷,臉上強作笑顏,心裡卻還有千絲萬縷的割不斷,苦苦地、酸酸地、甜甜地瀰漫在記憶中,浸泡著溯游而上的時光。

萊昂雖已遠離,但艾瑪還活在他的身影裡:「浮現在眼前的萊昂,顯得更高大,更英俊,更可愛,更縹緲;雖然他跟她已天各一方,但他並沒有離開她;他還在那兒,屋裡的四壁仍依稀留有他的身影。她依戀的目光在他走過的地毯、坐過的空椅上流連。小河依舊在流淌,在光滑的河岸邊輕輕泛起陣陣漣漪。他倆一次次地在這河邊漫步,聽著微波盪漾的絮語,踩著覆滿青苔的礫石。照在他倆身上的陽光多麼明媚!他倆單獨在花園深處樹蔭下度過的那些下午,又有多麼美好!他沒戴帽子,坐在一張細樹幹釘的椅子上,朗讀著一本書;從原野吹來的清風,拂動他的書頁和棚架上的旱金蓮……哎!他走了,帶走了她生活中唯一可愛的內容,帶走了獲得幸福唯一可能的希望!當這幸福出現在眼前時,她怎麼就沒去把它緊緊抓住呢!當這幸福要棄她而去之時,她為什麼不伸出雙手,不跪下雙膝去攔住它呢?」

艾瑪並沒有意識到,與萊昂的戀情已經極大地改變了她的生命感受。從觀念上說,現代人追尋的感情路線是先戀愛後結婚,如同簡·奧斯丁在《傲慢與偏見》中所寫:「我也說不準究竟是在什麼時間,在什麼地點,看見了你什麼樣的風姿,聽到了你什麼樣的談吐,便是使得我開始愛上了你。那是在好久以前的事。等我發覺我自己開始愛上你的時候,我已是走了一半路了。」而實際生活中的人們卻往往是先結婚,把「過日子」放在第一位,至於「日子」過起來有沒有愛情,那就難說了。艾瑪與夏爾·包法利走的是先結婚的路,隨後是艾瑪毫無愛情的荒涼感,荒涼中她越過了道德的界限,愛上了萊昂。她需要一場徹底的婚外戀,釋放自己洶湧的情感需求,釋放之後也許她會達到內心的平衡,也許她會激發出更猛烈的激情——這一切有待分解,而關鍵的時刻,萊昂卻逃離了!這個愛的巨浪還沒有達到頂峰,就驟然墜落,仿若一個魅力無窮的未完成式,力度驚人地蟄伏在她的心間,猶如燃燒的火山,猶如牆頭上紅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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