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以認識自我的方式來消磨時間存在一些爭議,而且也無法提供任何保證,但這一想法還是一如既往地受歡迎。認識自我成了一種值得嚮往的生活目標,其過程遠比到達終點要有趣得多——因為這個終點很是無聊。倘若一個人認為他已經認識了自己,那麼他就再沒有什麼話可講了,而更想要在內心安靜地棲息。這就讓他屈服於一種高效的錯誤,即認為他的人生是否成功取決於他是否能夠認識自我。然而實際上,負責評判是否能夠認識自我的是一個更高的存在,它會對所有申請回以崇高的拒絕。在日常事務中,認識自我是一種毫無樂趣的活動,必須一再重複,處理陌生的事務。因為它所涉及的自我並非真的從自我中產生,而是服務於一種寧願隱藏自己的力量。哲學家克爾凱郭爾稱這種力量為「上帝」,可以簡單地將其當作承載著人類生命的秘密,而不必真正揭示它是什麼。這樣很好,因為一旦我們瞭解了一切——尤其是我們存在的理由,發現在其背後還存在另一個不願被知曉的理由,我們建立在可預測性基礎上的世界觀將會無可救藥地被擊敗,進而會讓我們放棄自己的精神。
因此,存在著兩種認識自我的型別。一種非常普遍,應用於治療許多頭腦中不幸的意識。這種自我在受到質疑時,願意做出答覆,卻無話可說,因為它傾向於高估自己,同時忽視自己存在的真正理由。另一種認識自我似乎更像是少數人的樂趣。它作用得更徹底,追問人們一直在尋找並最終找到的自我是否真的可能存在。對克爾凱郭爾來說,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在背後主宰一切的是上帝;當自我看清了自己,並且發現,雖然它可以在正常事務中完全自主,但最初和最終的動機都取決於一種繞過審查的著作權,這時,自我才會顯露出來。自我發現需要做出決定:我的自我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或者我需要為「擴充套件」(卡爾·雅斯貝斯)開啟自己;這種擴充套件來自遠方,不需要名字就可以在場——我就是「我在」(《出埃及記》3∶13—14)。克爾凱郭爾選擇的自我發現之路只能以「艱鉅的方式」進行,他無法打消疑慮,也深知絕望的感受,但確信在我們為知識所付出的努力之初與終點,都存在著上帝的指引。對我們來說,這種確定性不再需要得到許可,顯然它不需要上帝的參與,而上帝已經容忍了許多事情,不必再為懷疑者們的論調操心。無論有沒有上帝,認識自我——儘管有著諸多反對意見——依然值得,尤其是當它回溯到自己的源頭,發現渺小的自我需要得到照料之前,它會一直保持匿名,且無法取消。
索倫·克爾凱郭爾於1813年5月5日出生在哥本哈根,於1855年11月11日在那裡去世。他認為自己一生都生活在同時代的人對自己的誤解中,而他想告訴他們的是一種獨特的人生信條。它是一種將複雜的事情簡單化、簡單的事情深刻化的智慧,不信任事物普遍的可見性以及現象和符號組成的表象世界。在這種智慧中找不到上帝的存在,尤其在以充滿審視的渾濁的目光只盯著尋常之事,盯著彷彿人造產品的世界時。沒有人能在麻木遲鈍、盡人皆知的習慣中發現上帝,上帝只有在存在的孤獨中才能被發現,那裡只有他自己,不得不追問自己存在的真正原因。對於克爾凱郭爾而言,這個問題顯然關係重大,會影響到整個人生。他問道:「人總是藉助自己所居住的城市的風俗習慣,依附倫理觀和世界歷史的交替,生活、結婚,受到敬重,成為一個人、一位父親和一名守護者,卻覺察不到上帝的存在,從未真正發現倫理的無限性——上帝不正是如此隱秘地將自己隱藏在作品之後,讓人好好地完成這一切的嗎?就像母親叮囑剛進入社會的孩子‘舉止要得體,表現得像其他孩子一樣’,於是他就這樣活著,表現得像其他人一樣……」上帝是不可見的,想要見到他的人,不要期待他大張旗鼓地駕到,也不要指望他會威嚴赫赫地巡視:「如果上帝以一隻神秘罕見、長著紅嘴巴的巨鳥的形式現身,坐在城牆上的一棵大樹上,以奇特的方式叫著,那麼世人一定會睜開眼睛……這是一種徹底的異教思想,即認為上帝會直接與人對話,比如顯出引人注目的奇蹟,好使人驚訝。但人與上帝真正的精神聯絡……是通過打破內化實現的,這是上帝的小詭計——是的,他不是最惹眼的那一位,而是不可見的,因此人甚至意識不到他的存在,而他的不可見正是他無所不在的明證。」
克爾凱郭爾自己的傳記乍讀起來內容不甚豐富,但正契合了他的這種觀念。他的傳記證明,與神的邂逅並非發生在週日的例行拜訪,而是一個痛苦而敏感的持續認識的過程,它迫使個人臣服,束手就擒。人不需要變得蒼老,就可以在艱難的生存中感知到存在的孤獨,這會讓他失去尋找理由和藉口的興趣。個人的存在不取決於他幸福的生活,也不取決於外在的成功或他人的評價。能讓他產生共鳴的,是「世界的內在」(里爾克),他一定會在其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真理,並最終找到。
克爾凱郭爾在年輕時就試著搞清楚,這樣的真理應該不僅限於為理解自己而不懈努力。他認為,自我認知並不是靠自己的意志起作用的,只有在上帝的幫助下才能進行。沒有上帝的欣賞,個人無論多麼聰明,他的意識都只是在做機械運動。他雖然可以認識自己,但無法堅持自我,因此會一再地迷失。二十二歲的大學生索倫·克爾凱郭爾在筆記中寫道:「我真正需要的,是與我自己商量,我該做什麼,而不是我應該認識什麼。換句話說,行動必須先於認識。我所需要的,是過完整的人的一生,而非知識的一生,這樣我才不會把我的思想發展建立在被人們稱作客體的事物之上……而是建立在與我存在的最深根基緊密相連的事情上,它們能使我朝著神聖向內生長……重要的正是這種人類的內在行為,這種人類的神性,而不是大量知識,因為它們會隨著這些而來……」
三年後,1838年8月11日,神學院學生索倫·克爾凱郭爾的父親,成功商人米凱爾·佩德森·克爾凱郭爾去世,享年八十一歲。他的兒子在日記中寫道:「我的父親在星期三晚上兩點鐘去世了。我內心有一個願望,希望他能多活幾年,於是我把他的離世看作最後的犧牲,將他的愛傳給了我。因為他並沒有離開我,而是走入了我的內心,在條件成熟時,他會再次現身,幫助我有所創造。」克爾凱郭爾的父親最殷切的願望,就是看到自己最小的兒子能通過神學考試,克爾凱郭爾認為自己有義務用努力順從的行為來滿足父親。在一段時間內,他變得異常勤奮,投入到學業中,用相當短的時間通過了考試。克爾凱郭爾終其一生,都與父親維持著一種矛盾又令人捉摸不透的疏遠關係。父親的去世最後一次顯示了對他的愛。從此時起,父親成了「超父親」:克爾凱郭爾將父親的形象昇華成了文學人物,代表著世界觀的榜樣,對兒子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這個教育過程如嚴格的練習,一直留在他的腦海中。在一篇題為《約翰內斯·克里馬庫斯,或一切皆可懷疑》的文章中,三十歲的克爾凱郭爾借約翰內斯·克里馬庫斯之名,描述了一種童年,文字和思想的遊戲成為尋找真理的練習。而對真理的追尋只有內在的豐富性,與由科學嚴密控制的知識無關。「父親在強大的幻想中,與一種不可抗拒的辯證思維聯絡在一起。當他在某些時刻……與他人陷入爭執時,約翰內斯總是聚精會神地聽著,這比出於某種盛大秩序中的一切更為重要。父親首先會讓對方暢所欲言,再謹慎地詢問對方是否還有話要說,然後才答覆……父親的陳述總是在對方的陳述告一段落時才開始。但看哪!一轉眼的工夫,一切都不同了。這種反轉是如何發生的,對約翰內斯來說始終是個謎,但他的內心對這一幕喜聞樂見。對方提出新的觀點,約翰內斯聽得更加專注,以便能讓爭論保持在正確的方向上……很快,一切又發生了反轉,可解釋的變得不可解釋,確定的變得可疑,對立的觀點變得合理……約翰內斯忘記了一切,不論是父親的觀點,還是對方的觀點,但這種靈魂的洗禮讓他無法忘卻……他年紀越大,父親對他的影響就越大,他也越注意那些令人費解的事情;就好像父親已經暗中知曉了約翰內斯想說的一切,一句話就能使他陣腳大亂……其他孩子在詩的魔法和童話的神奇中獲得的東西,約翰內斯在直覺的安寧和辯證的變換中得到了。這讓孩子高興,是小男孩的遊戲,也是少年的樂趣。他的生命以這種方式有了獨特的延續性,它沒有逐個描述各個時間段的種種過渡。隨著約翰內斯年紀漸長,他沒有擁有玩具,因為他學會了從另一些事情中尋找樂趣,這些事即將成為約翰內斯生命中嚴肅的事業,並且無論如何也未曾因此失去過吸引力。女孩子會一直和娃娃玩兒,直到愛人代替了娃娃,因為女人的整個生命就是愛情。他的生命也有相似的延續性,因為他生命的中心是思考。」
從丹麥國立教會監管下的神學院結業並順利畢業,對克爾凱郭爾來說並非易事。他很早就對官方的基督教會深感厭惡,因為他從中只看到對作品粗暴無禮的例行公事,對規定的教條遵循,在神諭中自我滿足,更多的是出於舒適和安全,而不是真正接受那些奇聞。但生命正是在其中發展成獨立個體。克爾凱郭爾一直在提升自己,他對國立教會里上帝的僕人的批判,以無害的不友好開始,以令人噁心的厭惡結束,也許他有某種高尚的目標,但已經不再講究任何禮節了。1855年,在克爾凱郭爾逝世半年前才出版的檄文《瞬間》中,他懲罰了自己最愛的敵人,令人厭煩的是,這些人其實從未深入瞭解過他:「在牧師面前保護好自己!信仰基督意味著忍受說教。相信我,正如我是索倫·克爾凱郭爾一樣,你對此得不到任何官方牧師的確認,這完全是順理成章的,因為這麼說對他而言,相當於自殺;同時,一旦說出這些,普通基督徒就會被要求忍受這些說教。整個機制被一千鎊和官員們搞得烏煙瘴氣,這一千鎊是恥辱。因此,你不會從任何官方的牧師口中聽到這些……」他沒有做進一步解釋,但做出了一個譬喻。克爾凱郭爾補充道:「食人族動作迅速:他會猛地跳起來,撲向他的敵人,將他們打死,吃掉一部分肉,然後這一切都結束了。他繼續以普通食物為生,直到敵人的殘暴野性再次襲來。但牧師作為食人族是另一回事。他的吃人本性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處心積慮,精明算計,一生只為這件事活著。而這種謀生方式可以養活一家人,而且收益還在年復一年地增加。牧師適應了在鄉間別墅產業的舒適生活,升遷的前景也很廣明,妻子怡然自得,膝下兒女成群。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光榮的苦難,歸功於救世主,歸功於信徒,歸功於真理的見證者。他以此為生,甚至為食,在愉快的生活享樂中,用這些餵飽了他的妻兒。他把這些榮耀塞進了醃製桶。」
這種對基督教的不甚熱心正符合當時自我滿足的時代精神。克爾凱郭爾認為,人類沉醉於自己的精明能幹,到處洋溢著理智的精神,即按照功能性和目的性的標準來衡量上帝和世界。人們對這種活動的著迷或許令人印象深刻,但這與真理相距甚遠:「隨著理智的增長,某種特定的對人的認識也在增長,即我們何以為人或何以在這個時代為人——一種將人性當作自然產物的自然科學統計學知識,從地理學、氣象學,如風、降雨量、水位等角度出發進行解釋。至於我們人類是否這樣一代代退化,這種對人的認識根本不關心。它只是準確說明了我們的狀況——給出了我們的行情和市場價格——出於精明,可以預見到自己的命運,利用人類來謀取自己的幸福,從世界獲利,維護並掩飾自己的貧乏與平庸,或者在偶爾交到好運時,出於善意進行科學的質疑。此後,儘管理性在增長,但對於我們如何根據上帝的要求和理想做人,卻越來越少被詢問到。」
理性總被高估,卻從未被質疑,此時已觸到了邊界。然而或許正因如此,它依然不可或缺。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更趨近這種近乎精美的白日夢般的思想,因為它讓我們感受到幸福,這種幸福由外力決定,也因此能深入人心:「沉靜的崇高感騰起在初升的暮色中,一顆星亮起,黑暗越來越濃地覆了下來;人們不斷地看到新的東西,直到整個社會都變得可見……富人亮著車燈,開車駛入黑暗的夜,他比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的窮人看到的要多一點點——但他也看不到星星,正是他的車燈妨礙了他的視力。一切世俗的理性正是如此,它可以讓人看清近處的事物,但也會剝奪人們無盡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