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當時在巴塞爾大學任教的年輕教授弗里德里希·尼采來說,1875年的夏季學期實在是責任過重了,以至於時年三十一歲的他越來越感到力所不逮。尼采的一天始於早晨五點鐘:他要準備研討課和課程講義,這通常會持續到中午十二點;接著尼采要去上排好的課,這讓他變得極其敏感,無論如何也積極不起來,不得不注意與大膽激進的理論保持距離,謹言慎行。他的妹妹伊麗莎白當時一直在他身邊,幫他料理家務,照顧他的飲食,這對他來說多少是一種解脫。但她的陪伴並非毫無問題:伊麗莎白總是喋喋不休,這讓尼采經常覺得很煩。他在1875年6月26日給住在霍恩海姆的朋友卡爾·馮·格爾斯多夫的信中寫道:「我度過了一段非常糟糕的日子,而我將來面臨的日子也許更糟。即使遵守嚴格到可笑的飲食計劃,我的胃也根本無法被馴服。最劇烈的頭痛持續了好多天,沒過幾天它又捲土重來;我嘔吐了幾個小時,一點兒東西也沒吃。不多久,身體這臺機器似乎就像要散架了,而我也不想否認,有幾次我真的希望它就此崩潰。我感到極大的睏倦,疲憊地走在大街上,對光線極度敏感,伊莫曼曾治好過類似的胃潰瘍,而我一直期待著會嘔出血來……」
這件事幾乎不為人知。尼采這位未來的哲學家,當時在巴塞爾大學只是一位不受歡迎的語言學家,因此他飽受腸胃之苦和心理折磨。他的同事,即我們已經提到的醫生伊莫曼,將他的病診斷為胃潰瘍,打算用硝酸銀溶液和強力的奎寧試劑進行治療。然而治療並未帶來明顯的改善,於是尼采決定去溫泉療養地待上幾周。人們向他推薦了南部黑森林的施坦納浴場。這家浴場的創立者是著名的溫泉療養醫生威爾,同時他還以膳食搭配師和作家聞名。
7月16日,尼采到達了波恩多夫,剛好錯過了直達的郵車,於是他決定步行前往施坦納浴場,這意味著「至少三小時的漫步」,而正如他發現的,這對他來說「很有好處」。在他寫給母親和妹妹的第一封信中,尼采報告了自己當時的狀態:「我於昨天下午兩點到達了施坦納浴場,一小時後,我結識了備受尊敬的老威爾醫生。今天早上,我去波恩多夫找他,接受了詳細的檢查。這就是我所患的病:慢性胃炎,並伴有明顯的胃擴張。現在要讓這個小傢伙重新變小而且聽話,於是我們仔細地標出了它到此時為止的範圍,希望一段時間後能看到它縮回合適的邊界內。我的食譜如下:每天早晨自己灌腸(抱歉,我不得不以此開始,但我現在的每一天都以這種快樂開始!內容:冷水)……七點鐘,一咖啡匙卡爾斯巴德礦泉鹽;八點鐘,八十克牛排,兩片面包乾;十二點,八十克烤肉(僅此而已!);下午四點,兩個生雞蛋,一杯牛奶咖啡;晚上八點,八十克帶肉汁的烤肉。午餐和晚餐後可以各喝一杯波爾多紅酒。也就是說,食量要儘可能少,以防胃部進一步擴張,但食物的品質要高……毫無疑問,這個地方坐落在一個真正的黑森林山谷中,風景優美,空氣怡人。待在這裡的日子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難熬。這裡有大約四十個人,他們來自世界各地,有美國人、柏林人、瑞士人和南德人。對我來說,他們沒有什麼區別——醫生這麼說。因為……」
施坦納浴場建於1870年,由一家配備水療設施的酒店、一棟附屬建築和一個帶有室內保齡球場的啤酒館組成。它是一處私人組織經營的產業,希望將遊客帶到南部黑森林地區,同時吸引療養者來這裡長期居住,滿足這些客人想通過水療和食療來減輕自己或真實或臆想的痛苦的心願。施坦納浴場刊登在報紙上的廣告中寫道:「浴場的所有者威爾醫生為您提供舒適的新式游泳和水療設施,讓您在利於身心健康的地方享受雲杉針葉浴、鹽水浴、硫黃浴及其他藥浴,在令人心曠神怡的林間小路上盡情漫步。敬請光顧波恩多夫。」
施坦納浴場的首席醫師約瑟夫·威爾醫生享有一定的聲譽,他編寫過一本有科學依據的食譜,被認為是養生食療的專家。在他的食譜中,他通常主張食用肉糜,而且只能用搪瓷餐具盛放食物。尼采認為他的醫生有些異想天開,但依然信任他,因為威爾行事有方,態度從容有感染力。他的話很有說服力,尼采已經準備好遵循他的醫囑和建議了。在施坦納浴場的第一天讓他希望滿滿,然而第二天,他就被一些保齡球俱樂部成員吵鬧的歌聲惹惱了。他甚至一改謙卑害羞的態度,親自大聲要求他們安靜些。
第二天早晨,他感到不適,頭疼得厲害。一陣夏季暴雨傾盆而下,澆在山上,山谷裡升騰起薄薄的霧氣。尼采並沒有任由自己消沉沮喪,他已經習慣了受打擊,並且相信自己在施坦納浴場可以得到幫助。7月19日,他寫信給格爾斯多夫:「我親愛的朋友,這是我從施坦納浴場發來的第一條訊息:我找到了一位傑出而細心的醫生!至少我希望是這樣。這地方本身坐落在美麗的黑森林山谷中,佈局規整,樹木茂盛。它讓我想起弗利姆斯,但其間散佈的林間小道平平整整,可以通往各個方向……讓我飽受折磨的病症被診斷為‘慢性胃炎,伴有明顯的胃擴張’。這種擴張還帶來了淤血,使得頭部供血不足……我目前的狀況很糟糕……這是一件必須重視的事情,而現在的我又到了必須求助於真正的專家的關鍵時刻了。胃酸的過量分泌似乎與大腦和神經有關,但也許間接地受到帶來淤血問題的胃擴張的影響……我在寧靜中默默地做些事情,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學習一些必要的東西,比如‘貿易學和世界貿易的發展’。不要告訴別人……這裡幾乎每天都在下雨,但我就這樣在雨中穿過森林。雨中的森林總是美麗而安靜的……」
每日的林中漫步對尼采大有好處。他身處寧靜中,不再為任何事煩擾。在巴塞爾所負的責任似乎變得遙遠了,這讓他可以重新考慮自身的可能性,他拒絕相信這些可能性已經隨著自己日常的病痛折磨而流失殆盡了。對未來的確定性又回來了——他在身體飽受摧殘的時刻,幾乎已經放棄了對未來的信念。如今,這種確定性再次顯現出來,使他相信自己還年輕;正像人們常說的那樣,自己眼下還有大好的時光。他感到一種奇特的快樂,一種難以名狀的信心,這讓他產生了如進行思維遊戲般的新的生活構想。他面臨著新的任務,而他已打算接受。這不需要制訂細緻的目標或艱難的規劃,因為它不會因沒有遵循這些就與原意背道而馳。他在接近一個必定會被揭示的真理,即使他的意圖一再被挫敗,他依然在朝著它前進。
尼采看到的這個美好前景,就像搶在正午之前閃耀的光芒,幸運地在瞬間的確定性中變得完全合乎理智,而且從純粹的當下被釋放出來,讓整個世界的輪廓熠熠閃光。尼采在施坦納浴場附近的森林中預感到了這種幸福即將降臨,但它很可能只不過是空洞的許諾;它仍然被尋常的歡樂所吸引,人們同樣可以藉助這些歡樂變得與眾不同。而且它是如此謙卑、知足,就像一位剛剛略有好轉、正在康復中的病人那種微薄的希望一般,別無所求。在尼采於1875年7月21日寫給格爾斯多夫的第二封信中,他寫道:「從昨天起,一個美麗的浴池成了我的快樂之源。它就在酒店的露天花園裡,我可以獨自使用,因為對於那些凡人來說,這個池子太冷了。我從早上六點鐘起就在那裡了,然後我會起身,散步兩小時,在早餐前回來。昨天臨近傍晚時,我漫步在美麗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森林和樹木掩映下的山谷中,走了三小時,沉浸在各種充滿希望的關於未來的可能性中,這是我長久以來都不曾抓住的幸運的眷顧。現在還有必要有所保留嗎?我面前擺著一隻美麗的籃子,裡面盛滿了我之後七年要做的工作,而實際上,每當想到這一點,我就情緒高漲。我們必須利用好自己的青春時光,不斷學習那些有益的事情。漸漸地,它就會成為一種社會性的生活和學習……現在,假期過後,我的家庭生活開始了,它是我深思熟慮後選擇的生活和工作,能夠讓我有所成就。現在我已經非常落後了,我們的教育帶來的巨大空白……我不得不靠自己的後天努力去填補,而每天的進步有限……我們任重而道遠,只能緩慢攀登,但必須一直前進,才能超越我們固有的文化,擁有廣闊自由的視野。我們必須攻克許多艱難的科學難題,尤其是那些實際上要求嚴格的。但這種安靜的前進正是幸福降臨到我們身上的方式,而我也別無所求……」
尼采的幸福觀相當於知足常樂。這種幸福很脆弱,因為它被粗暴打斷了。病人和此前一樣遭受著痛苦,儘管他努力不再只是被動地承受疾病的折磨。他試圖抵抗,而且在思想領域中成功了,但他在實際生活中遭遇了困難,因為糾纏著他的胃痙攣和噁心太強烈了,以至於他有所保留的樂觀主義情緒幾乎支撐不住了。尼采沒有遵照威爾醫生的肉食療法,因為這對他來說,營養過於豐富,而品類太過單一。他將自己的食量減半,感覺自己明顯好多了。7月25日,他給在納姆堡的母親和妹妹寫通道:「有一些關於我的最新訊息。自威爾醫生上次檢查後,胃擴張的問題已經減輕了。總的來說,我比最初那段時間感覺好多了。但我依然患有胃炎,表現為糟糕的口氣——尤其是上午——和疲倦的感覺。幾天來,我的胃口一直很差,所以我把肉類從午餐和晚餐的食譜上去掉了。我常常在森林中一邊散步,一邊和自己聊得興起,所以沒有一刻感到無聊。沉思著,深思著,期待著,信仰著,一會兒沉浸在過去,更多的時候在憧憬未來——我就這樣生活著,同時也治癒著自己……」
在散步中,尼采還想著拜羅伊特。1876年的8月1日,夏季慶典彩排就要在那裡開始了。無法參加這次盛會的想法並沒有讓他過於難過。華格納的音樂已經刻在了他的腦海中,伴著他在黑森林中漫步。其他的一切,無論是那位音樂大師親臨現場,還是大師的仰慕者們摩肩接踵地湧進拜羅伊特的盛況,對尼采來說,都不重要。尼采保持著那種近乎遊戲般的前瞻性思考,他認為不同的心情和天氣狀況會引發不同的結果,但基本趨勢是積極的,它試圖勾畫出一種存在方式,這種存在方式由好運決定,由知識維護,而這種知識年復一年地為揭示核心真理做著準備。白日夢和具體的計劃混在了一起,同樣虛幻,也同樣現實。漫步者喜歡向它們徵求建議,因而它們產生於漫步者歡快的安寧中,這讓它們變得合理。尼采意識到,他還年輕,還沒有理由抱怨。他確實飽受疾病的折磨,但這並非不可治癒。他並沒有受到真正的命運打擊。1869年2月,當他在還不滿二十五歲就成為巴塞爾大學的古典語文學副教授時,人們甚至叫他「幸運兒」。他必須承認,在這所大學的工作事務很費神,有時甚至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但能夠在巴塞爾大學得到尼采的教職,是許多有才華的人夢寐以求的。保持謙遜是不言而喻的,而必要的知足會讓自己內心平靜。
8月初,尼采給搬到拜羅伊特的朋友羅德寫通道:「我也和威爾醫生長談了一次,昨天我再次因為劇烈的頭痛臥病在床,下午和晚上又被劇烈的嘔吐折磨。對於胃擴張那種容易診斷的病,我們已經在兩週的療程中取得了相當可喜的進展。我的胃確實收縮了。但是由於它對神經的影響,徹底痊癒還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要嚴格遵守療養方法,保持耐心!我有一段日子過得相當不錯,天氣涼爽,空氣清新,我總是獨自一人到山裡和林間散步,我說不出那有多麼放鬆和快樂!我不敢說,我真切地看到了有哪些期盼、可能性和計劃都成了現實!接下來,幾乎每天,我都能收到一封有益且充滿關切的信。我總是帶著驕傲和感動想,它們是屬於我的,我親愛的朋友們!真希望可以散播出好運!最讓我受盡擔心、煩惱和折磨的,是我看到人們無能為力,只能任由事情殘酷發展!於是在我看來,我似乎是幸運的,還從未遭到痛苦最沉重的打擊。我也從沒有與命運的愚蠢和惡意真正苦苦糾纏過,根本沒有資格將自己看作真正不幸的人中的一員。所以,我想說,我其實真的希望能傳遞出一些好運……今天是週日,許多波恩多夫的本地人圍坐在花園一週,喝著啤酒,純淨的微風從林間吹來,時不時還能聽到幾聲糟糕的銅管樂。假如隔著兩小時的路程,這音樂也許還令人可以忍受,甚至會讓人想起圓號的聲音。我在這裡沒有熟人,過著完全優雅而自由的生活……這裡到處瀰漫著絕望!而我本人並沒有絕望!我不在拜羅伊特!……我最親愛的朋友,我時常在散步中指揮著我腦海中的整個管絃樂隊,跟著樂曲輕聲哼唱……」
想象一下這位成長中的哲學家在森林中指揮樂隊演奏的樣子:尼采的知足常樂並沒有把他的自嘲排除在外,反而向它提出挑戰,好抵消一部分自己想象出的亮麗外表中,那些不切實際的虛幻感。僅有概念的白日夢、理念、精心挑選的幻象,幾乎每天都讓他從病中清醒過來。為了讓它們適應現實,需要不斷地用嘲諷來測試。這樣的嘲諷要指向個人,同時也要很好地將整個世界納入其中。施坦納浴場的特殊氛圍還有另一個作用:尼采發現,身處真正的以及臆想的病人之間——儘管有時令人沮喪——也是一種奇特的體驗。他無意中聽到的談話,話題大部分都圍繞著生理缺陷。人們深深著迷於身體上的不幸,儘管這種不幸會將整個生活變成一本獨特的病歷。在威爾醫生的監測下,自命不凡的病史出現在了理性的思考中;而這位威爾醫生則沐浴在他那些搪瓷餐具的耀眼光芒中,試圖用嚴格的食療計劃揭示存在的秘密。
尼采無法抗拒這一切。他對輕蔑的態度和不失禮貌的諷刺樂此不疲,但他也讚揚了使他的痛苦有所減輕和治癒的醫療手段。顯然那裡的人們對他很用心,而且外界也很關注他。他收到了許多信件,朋友們紛紛詢問他的健康狀況,家人也對他表示關切,這些都被他看作自己存在價值的體現——這幾乎像是人們想要補償以前對他虧欠的關心。尼采非常感動。在給自己住在勒拉赫的女性密友瑪麗·鮑姆加特納的一封信中,他寫道:「您不會相信,將有怎樣的冬日陽光照在我的靈魂上,它和煦而令人欣喜,幾個月後就會到來。我第一次感到被包裹著的安全感。我的愛有了極大的增加,我因此而被保護著,不再像之前那個巴塞爾的流亡者那樣容易受傷和感到被拋棄。您一定不會相信,我在這短短的一生中被愛寵壞了。我相信您也注意到了,我在這段關係中夾帶著一些從小就習慣的東西。但我很有可能再也得不到更好的了。而現在,毫無疑問,我擁有了更好的!這太新鮮了——對此,我時常感到驚訝多過喜悅。現在,許多想法在我腦海中生長,每個月我都會對自己畢生的使命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我卻沒有勇氣告訴任何人。這是一個安靜而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過程,要一步一步來——這是我能走得長遠的保證。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天生的攀登者——您看,我現在可以驕傲地聊起這些了。我的病再也不會讓我煩惱了,它們不過是要求我在以後的生命中,以某種特定的方式來生活,但我的生命本身不存在任何限制……」
與此同時,伊麗莎白·尼采再次回到了巴塞爾。她聯絡了哥哥,而她的哥哥也欣然表示歡迎。這個妹妹雖然聒噪,卻能把他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尼采此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如果想要實現自己在施坦納浴場的森林裡籌劃的未來計劃,就需要有人來幫自己打理生活。伊麗莎白與尼采是親兄妹,有時他甚至可以和妹妹提起關於自己的病帶來的小尷尬,她可以幫他擺脫日常瑣事的煩擾。她願意,且也明白怎樣準備威爾醫生不遺餘力宣傳的專業肉糜食譜,醫生建議尼采在療養結束後,繼續堅持按食譜安排飲食。尼采也決定儘可能遵照醫囑,他考慮購置一臺絞肉機,還琢磨著自己是否能負擔得起威爾醫生向所有病人和療養者推薦的那些價格不菲的搪瓷餐具。1875年8月11日,伊麗莎白·尼采收到了哥哥的一封信,信中寫道:「我親愛的伊麗莎白,你就這樣回到了我們的家。這真好,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還是對愛我們的所有人來說!你看,我的信紙快用完了。只要開始將就,就會有更多將就的時候……鮑曼女士按照我的意願給我寄了一臺灌腸機器——抱歉。我把它送了回去,因為我發現它不能用。鮑曼女士又給我寄了回來,但它也並沒有變得更好用,因為它的設計有缺陷。威爾醫生和我一起研究過,對此我們得出了一致的結論。這期間的拖延讓我有些生氣,現在我終於從別處弄到了一臺新的……你看,我還留在這裡,沒有到拜羅伊特去!而且我有理由待在這兒……胃擴張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它影響不大。但真正的胃病還藏在別處。現在威爾醫生自己也認為,和伊莫曼的結論一樣,也許問題出在胃的神經反應上,他認為這是個長期問題。而我很高興,現在可以憧憬井然有序的家庭生活了……順便說一句,天氣好極了,森林散發出樹木特有的氣味,我常常去散步,以最彬彬有禮的優雅姿態聊天,也就是自言自語……威爾醫生說,每個水管工人都能買到牛排機器……那我們只需要為廚房再添置些搪瓷餐具就夠了……」
慢慢地,尼采有些不耐煩了。他認為威爾醫生對他進行的治療基本已經結束了,已經做出了關鍵性的診斷,剩下的只是醫生有意要推廣自己的食療生活方式。尼采在施坦納浴場的森林中看到的美麗光芒必須兌現。他懷著美好的心願和計劃,準備好信守諾言。他當然知道會遇到阻力,然而他心意已決,要保持耐心,在必要時用自己的方式克服困難。沒有忽略偉大的幻象中隱藏的真正哲學詭計,他覺得自己可以變得自信。
生命的一切都自有安排,這已經成了他堅定的信念。任何想走正道的人,都揹負著一種責任,他們不僅時刻要注意普通的道路標記,還要領會命運的眨眼示意。而此時,尼采認為自己領會了這一點。作為教授,他接受了一個不受歡迎的職位,而且努力在能力範圍內去適應自己的工作。他的病的外部誘因就是飽受折磨和有所留戀之間的反覆衝突,因此這病幾乎就因他自身對所處的過度緊張的環境產生了自然反應而起。只要他敢於跳出來,用一種有據可循的全新責任意識來看待這件事,他完全可以控制這些病症。尼采等了很久,抱怨著老天的不公,現在他看到了實現自己存在價值的可能。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至少足夠自信要把握住這些機會。作家卡爾·福克斯在一封信中曾抱怨,文學評論界輕視了他(指尼采)的作品。尼采在給他的信中寫道:「我在這裡學著變得更勇敢了——事關全域性時,在某些方面謹慎行事可能是最勇敢的事情了。因此,不僅是現在,將來我也會十分謹慎地生活,這對我的一生來說就是勇敢;令我最恐懼的事情甚至不是死亡,而是失去生命的力量,苟延殘喘。在山中和林間漫遊時——我總是獨行,和自己聊得盡興——我常常想到您,想到您時至今日經歷的那些難以想象的痛苦。我問自己,您以獻身精神完成的那些事,並非依靠他人的樂善好施,為什麼已完成的一切會反過來傷害您。請您不要生氣,我想起了我們性急的朋友利斯特的那句話,好像是一種火燒眉毛般的迫不及待為您搶到了某些成功。人們不該等著命運注意到他們想要什麼。五分鐘後,它會自動提出邀請。我想,莎士比亞就是這樣‘萬事俱備’。也許我在這裡說的這些有些‘馬後炮’的意思,而不是從被好運眷顧的生命中得出的理論。但您可以相信我,我所說的完全是我內心所想,是我珍藏數年而未曾吐露過的想法。但當我接受它們時,我已‘萬事俱備’。這種‘保護’還並不是願望……只是在一定條件下類似設想的東西,‘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就是對你的祝福’。您很難相信我抱著怎樣偉大而美好的設想。為了它,我可以瞬間做好準備……」
尼采的生活內容因為勇敢的表達而獲得了肯定,儘管它非但不具體,反而顯得虛幻縹緲。只要積極準備,未來會為他在施坦納浴場所想的一切帶來實現的可能。這當然也意味著,對於存在的驚喜和嶄新的規劃而言,仍然有著足夠的可能性。
就在休養即將結束時,他突然產生了遊客般的奇特熱情。他參觀了羅特豪斯釀酒廠,被這家釀酒廠的規模深深震撼,當場宣佈它為「德國最大的釀酒廠」,並且就像他對在巴塞爾的朋友奧弗貝克說的那樣,他還「關注了」當地的「養豬場和乳酪廠」。8月12日,尼采比原計劃提前了三天動身,回到巴塞爾。他在黑森林中看到的美麗光芒,在粗暴的日常生活中漸漸隱去了。沒過多久,日常的瑣事再次使他狼狽不堪。之前的一切只給他留下了一段回憶,一條認識的原則,成為一種懷著簡單願望的程式,希望能接受生活的苦難,在傷害中變得堅強。在施坦納浴場的最後一封信,尼采寫給了馬爾維達·馮·邁森布克:「我為……藍圖勾畫了藍圖,努力使我的生活有所連線——再沒有其他事能讓我做得更起勁、更熱心了……我有一個真正的晴雨表來監測我的健康狀況。我們的存在……從來沒有遭受過純粹的生理折磨,一切都是從精神危機中生髮出來的,以至於我根本難以想象,我僅靠藥店和廚房就可以好起來……因為內心脆弱敏感,我們需要有堅硬的皮膚做鎧甲,這是一切病症康復的秘訣。這樣,我們才不會被任何東西從外部輕易地吹倒或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