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命運的力量的人,並不一定是非理性者或對我們所珍視的人類的自由不屑一顧的人。因為命運有著極其精巧的呈現方式,不是某個滾落在人類頭上並造成嚴重後果的粗暴事件,而是由一系列合乎情理的事件相互連線構成的整體。如果願意琢磨,甚至可以從中看出每個人相應的興趣:從他們的角度出發,可以被認為是有意義的東西,就會顯示出意義。這時人們會說,這是命中註定,並且相信其中存在一種高於所有理智的智慧。
作家約瑟夫·康拉德是英國公民,但他的祖籍實際上在波蘭,名叫約瑟夫·特奧多爾·納烏茨·康拉德·科爾澤尼奧夫斯基。他對命運就有著這樣的信念,而且明白如何讓它恰好符合秩序原則,就好像這些原則是特意為他制定的。康拉德真正最愛的是大海,這種愛很早就被喚醒了。但實際上,他的愛並沒有具體的物件。19世紀下半葉,位於歐洲內陸的波蘭處於被德國和俄國兩個帝國主義大國碾碎的危險中。小康拉德身處這樣的波蘭,愛上的是他從書本和圖畫中瞭解到的帶著神話傳說色彩的海洋。這種熱愛源於未滿足的渴望,無法與現實相抗衡,只能保持清醒,為真理到來的時刻做好準備。在約瑟夫·康拉德於1912年出版的生活回憶錄《關於我自己的報告》中,他寫道:「在這樣的世界中……沒有任何解釋是絕對被認可的,在評判一個人的行為之前,應該考慮到那些不可解釋的因素……我們的生命是短暫易逝的,外表具有欺騙性,其實所有東西都具有欺騙性,因為對它們做出評判的都是我們不完善的感官。我們內在的自我可以在其隱秘的決定中保持忠誠和真實,即使是在與世隔絕的生活中,也能堅持特定的傳統,無可爭辯地沿著其內在力量確定的道路前進。」
約瑟夫·康拉德於1857年12月3日在今天烏克蘭境內的基輔附近出生。父親阿波羅·科爾澤尼奧夫斯基是一位波蘭的愛國主義作家,將莎士比亞、狄更斯和維克多·雨果的作品翻譯成了波蘭語。他的兒子約瑟夫·康拉德很早就學會了閱讀,幫了他很大的忙。約瑟夫會根據自己的理解大聲朗讀整段文章,父親這時會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去聽一個又一個音節,根據聆聽的感覺來修正文章。在約瑟夫的印象中,母親伊娃·科爾澤尼奧夫斯基是一位美麗的年輕女子,總是輕聲笑語,有時她也會參加這樣的朗讀會。這種充滿愛的家庭生活需要團結:阿波羅·科爾澤尼奧夫斯基的經濟投資出現了問題。1861年,他因為參與謀反活動被逮捕,被流放到位於危險沼澤地帶的白俄羅斯沃洛格達。他的妻子在那裡患上重病,儘管被送回烏克蘭進行康復治療,但再也沒有好起來,於1865年4月去世了,當時她年僅三十二歲。四年後,阿波羅也隨她而去,他在克拉科夫舉行的葬禮是一場全國性的事件:「我看到了公眾的出殯隊伍、為送葬而清空的街道、默哀的人群。我明白,這次民族精神抓住了寶貴的機會,在公開發表宣告。大批脫帽致敬的工人、大學裡的年輕人、佇立視窗的婦人、站在街上的小男孩,他們對‘我的父親’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忠誠的名聲在他們所有人的內心激起的感受。」
父親去世後,約瑟夫·康拉德來到了舅舅塔迪烏斯家。塔迪烏斯·博布洛夫斯基和他姐夫一樣,都是愛國者,但在政治觀點上更加溫和。他對於革命性的反抗活動不怎麼積極,而更願意相通道德原則和由公認傳統推動的社會自我淨化力量。約瑟夫對這位舅舅充滿尊敬和愛戴,而塔迪烏斯待他視如己出,只想給他最好的。然而,大人認為對孩子最好的東西,往往與孩子本人的意願背道而馳。約瑟夫十五歲時第一次表達了想要出海遠航的願望,這讓塔迪烏斯舅舅大吃一驚。舅舅竭力反對,指出歷史上航海的種種危險、動盪和不靠譜,他提醒康拉德,除了海盜,沒有一個正派人會通過航海獲得名譽和財富。他說水手可不是什麼好物件,無論是對於他自己,還是對於他心愛的姑娘來說。因為那姑娘必須留在陸地上,不得不為他擔驚受怕。這些實際的考慮對約瑟夫·康拉德並沒有產生多少影響。父親翻譯成波蘭語的維克多·雨果的小說《海上勞工》最終拉近了他和海洋的關係,他對海洋的熱愛再也無可動搖。於是,塔迪烏斯舅舅懷著好意耍了個小花招。他把約瑟夫和家庭教師亞當·普爾曼一起送去環遊歐洲,經由維也納、慕尼黑、博登湖和瑞士,最終到達威尼斯和的裡雅斯特。家庭教師負責規勸自己的學生,把他從「浪漫的幻象」——這是舅舅對外甥的航海夢的稱呼——中拉出來。這次旅行確實促使約瑟夫做出決定,然而這非但沒有讓參與者的計謀得逞,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了。「1873年是美好的一年。因為在那一年,我經歷了最後一次美好假期……在這個假期中,我們……離開了福呂埃倫的盧塞恩湖蒸汽船,第二天傍晚時分,暮色趕上了我們的腳步,我們到達了……深谷的背陰面,遠離人煙,我們的思想不再關注那些生活道德,只操心簡單得多的人類問題,比如晚上在哪裡露營、晚飯吃什麼。因為這裡似乎什麼也找不到,我們已經在思考是否應該回去,尤其是當我們沿著小路拐過一道彎時,看到一所房子矗立在暮色中,給人一種鬼魅般的感覺。」
暮色中的這所房子原來是當時的一座旅館,經常出入的主要是當時參與修建一項野心勃勃的大工程——聖哥達隧道的工程師們。他們的行業要求他們主要在地下活動,於是他們都成了幽靈般的存在。人們看不到他們,卻隱約能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直到第二天,他們才露面。約瑟夫·康拉德對此著了迷:「在一扇沒有窗簾的窗戶邊,站著一個瘦削的高個兒男子,他蓄著長長的黑鬍子,禿頂,只有兩隻耳朵上方各有一簇白髮。他本來讀著報紙,這時卻停了下來,他的目光顯示出,他對我們的到來深感意外……此時,房間裡擁入了許多男人,看起來都不像遊客,而且我沒看到一個女人。這些男人似乎彼此很熟悉,然而我卻不能說他們很健談……禿頂的男人莊重地在桌子邊起首坐下,所有人的舉止表現得好像他們是一個大家庭……這些人對生活問題惜字如金,偷聽他們用英語聊天讓我覺得很有趣——假如這真的能被稱作聊天的話。這就是我與英語世界的第一次接觸……」
家庭教師普爾曼和他的學生繼續前進。他們在弗爾卡帕斯路邊停下歇腳時,一隊徒步者恰好經過。那些人很引人注意,其中有個英國人,雖然不是旅館裡那個蓄著黑鬍子的,但更像是他的親戚,這人也許繼承了他的志願,像他一樣要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他大步流星地向東邊走去(身邊跟著一位悶悶不樂的瑞士嚮導),臉上掛著一副興奮而無畏的徒步者的表情。他穿著齊膝短褲,登山靴裡穿的不是通常的長襪子,而是一雙短襪——也許是出於衛生的考慮或者是基於某種習慣,總之看起來不那麼自然——於是,他的小腿肚暴露在這個海拔高度的稀薄空氣中,也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旁觀者被它們大理石般的光澤和象牙般柔和的乳白色閃花了眼。他帶領著一支小小的旅行隊。他的臉颳得光光的,只留著短短的白色絡腮鬍,臉龐上閃耀著光彩,眼睛裡流露出孩子般的興奮和勝利在望的神采,這些都在表達著他對人類和山中世界的熱愛與激情。當他路過我們時,看到的是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男孩,像髒兮兮的流浪漢一樣坐在路邊,守著腳邊可憐的背包。他拋給我們一個善意但近乎同情的目光,友好地咧嘴一笑,露出亮閃閃的健康的大牙齒。他那白色的小腿肚也肆無忌憚地反射著陽光……」
英國人踏著沉重的步子走遠了,但他的形象留在了康拉德的記憶中,而且輪廓清晰。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為自己的一生做出了決定,儘管他在走了些彎路後才看清這一點。那個男人帶著山一般的堅毅和陽光一般的熱情消失在山口後,吸引了這位少年的注意,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男人,做出了這個決定。在回顧往事時,康拉德寫道:「這樣的英國人,一個人一生中也遇不到兩次。難道他是冥冥之中昭示我未來的使者,在伯爾尼高地山崖這些沉默而肅穆的目擊者面前,用批判的目光在高聳的阿爾卑斯山口對我的決定施加影響嗎?他的目光和微笑,他不屈不撓而顯得滑稽的熱情,使我振作起來……」
似乎有一種神秘的魔法在那一刻起了作用,就連家庭教師也無法抗拒。他明白自己已經盡力了。想要說明出海沒有意義,能找到許多好的理由,但並沒有充分的論據來證明,為何他的學生必須放棄出海這條路。他走入了難以通行的地帶,每天都必須有新的發現並證明它們。而真正的決定是一種重複行為,由生活的浮沉變遷中產生,一次又一次以新的姿態融入變幻的要求和答案;既然不存在永恆成立的終極證明,它就要證明自己對每個世界經驗和自我經歷都是不可或缺的。
十七歲的約瑟夫·康拉德成了一名水手。他從見習水手開始,接著成了乘務員,通過努力終於被升為舵手和軍官——這條升遷之路絕非一帆風順,也不是沒經歷過苦澀的挫折。在船上工作賺不了多少錢,況且他也不擅長理財。舅舅塔迪烏斯在經濟上給了他很大幫助,他催促外甥謀求船長的職位,還要他努力拿到英國國籍。塔迪烏斯·博布洛夫斯基認為英國是個穩定的國家,有著良好傳統,能為公民的權利提供保障,更何況,英語是世界語言。命運在此時又一次毫不起眼地眨了眼:約瑟夫·康拉德在地中海上航行時看到了一艘船,它襯著廣闊的天空向他發出訊號:「我看到它飄揚在高高的桅杆頂,突然被海風吹展開來。那是一面紅色的旗幟,英國國旗!稀薄而蒼白的空氣籠罩在南部陸地棕色或灰色的土地上,籠罩在閃著微光的島嶼上,籠罩在暗淡的玻璃一般的天空下,那暗藍色玻璃一般的海水。而這面旗幟上粗重的紅色線條在這樣的空氣中熠熠發光,越來越小,不一會兒就小得像一個紅色的火星,彷彿被水晶球純淨內心的一簇烈火的映像點燃了。英國的紅色旗幟——一塊象徵著保護和溫暖的印花布,在所有海洋上空飄揚,它是這麼多年以來,我頭頂上唯一應該擁有的庇護。」
8月19日,約瑟夫·特奧多爾·納烏茨·康拉德·科爾澤尼奧夫斯基正式成為英國公民。他做了三個月的英國船長,一共在海上航行了二十年。回頭看看,這二十年成就了約瑟夫·康拉德的作家之名,讓他從學徒變為了大師。成為作家的召喚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位未來作家的頭腦中已經醞釀了一些想法,但他在文學上並不活躍,畢竟他對船上的職業期待很高,這給了他沉重的工作負擔。他的第一部小說《阿爾邁耶的愚蠢》於1894年出版,這部小說他寫了整整五年。手稿在旅程中一直陪伴著他,每一行字都是他冥思苦想得來的。然而有一天——這又是一個發生在倫敦的神奇日子,約瑟夫·康拉德的寫作變得得心應手,他的筆自由了,獨立了,它的道路就是它的目標:「那是一個秋日,空氣像一層紗,讓這一天顯得霧濛濛的。然而,在這陰沉中也閃著灼灼的光點——鋪在廣場對面的屋頂和窗戶上的陽光。廣場上的樹,葉子已經掉光了,看起來就像是用羽毛筆畫在薄紗紙上似的。這就是倫敦那些散發著神秘魅力和迷人溫柔的日子中的一天。在臨近泰晤士河的貝斯博勒花園中,這種籠著薄紗一般的氛圍並不罕見。我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這一天記憶尤其深刻……」
當心明眼亮的時刻來臨時,這其中的原因不言而喻。接下來,人們想要認識最高階的整體,那是一場計劃周詳的遊戲,不需要任何規則,結果卻有理有據:「後來……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像正午的陽光般合理,骰子彷彿在那一刻落定了。於是,我懷著一顆坦蕩清白的心和令人難以置信的天真質樸,寫下了《阿爾邁耶的愚蠢》的第一頁手稿。當時那一頁大約有兩百個詞,而在我寫作生涯的十五年中,每一頁兩百個詞一直是我的寫作標準。」
前水手約瑟夫·康拉德在他的第二段作家人生中也獲得了許多成就。他作品的英文版有二十二卷。然而,他並未因此驕傲自大,實際情況正相反。漫長的海上生活教會了他看到美好、恐懼和失落,這賦予了他謙遜的態度,更從中生髮出一些好的品質,比如堅實的自信心、對作品的忠誠、耿直公正,以及對一種超越一切的獨特創造性的認可:創造「對我來說,似乎……意義就在於提供一種表演。人們懷著敬畏、熱愛、仰慕或仇恨參與其中,卻不應帶著絕望的心情來忍受它。它所呈現出的東西可以是滑稽的,也可以是痛苦的,其道德意義就包含在自身之中。此外的一切都是我們的事情了——歡笑,淚水,同情,憤慨,堅定心靈的安寧,敏銳頭腦無拘無束的求知慾……我們在世間的使命,大概就是去留意反映在我們意識中的生機勃勃的宇宙中每一個輕微的波動。要完成這一使命,命運只需喚醒我們的良知,賦予它聲音。於是,它會提供真正的證據,證實可見的奇蹟、折磨人的恐懼、無邊的熱情、無盡的智慧、崇高的法律和這場偉大表演永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