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有了意識,主就會讓這位臣民陷入沉睡;而當睡眠變得稀少,逐漸變為清明理智的失眠,被要求以準確無誤的洞察力關注痛苦。哲學家埃米爾·米歇爾·齊奧朗證明了這一點。他原本不願成為哲學家,卻在一次夜晚的失眠難安中,生髮出一種完全令人費解的懷疑主義精神。齊奧朗生於1911年羅馬尼亞錫比烏附近的拉尼納裡。在他的基本思想成形時,他還只是一個剛滿二十一歲的年輕人:「那時,我學習了哲學,非常認真。對於年輕人來說,哲學很危險,會讓人變得自負傲慢、誇誇其談,自戀到令人難以置信。哲學系的學生其實都令人難以忍受,他們驕傲自大、愛慕虛榮……後來,我的生活中發生了一些事,崩潰了一次。我無法入睡。我所有的夜晚都成了不眠之夜,我不分晝夜地醒著。那時,我住在一座非常美麗的城市裡,幾乎和圖賓根一樣美麗:位於特蘭西瓦尼亞的錫比烏。因此,我就在夜色中散步,像個幽靈,以至於這座小城的人們認為我精神錯亂了。於是,我對自己說:你必須寫一本書!我的第一本書就是這樣誕生的。那本書的書名浮誇而庸俗——《在絕望之巔》,出自當時‘雜論’專欄常見的新聞用語。當某人自殺了,報紙上會說他‘在絕望之巔’做出了這樣的事。我當時想了好多個書名,但無法決定用哪個。於是,我這麼試了好幾次:我走進咖啡館,問侍者:這三四個書名,您會選擇哪一個?我前兩本書的書名都是這樣確定的。在我寫完這第一本觀點激烈的書後,我完全相信,我要麼會自殺,要麼一定會發生些事情。」
齊奧朗的第一部作品,是一個過度疲勞的年輕人的天才之作,作者被迫捱過自己作為流浪者的每一個夜晚。這本書讓人煩躁不安,是一本關於世界隱秘的痛苦的備忘錄;某位編年史作者會親自感受這類痛苦,他們不再試圖減輕這痛苦,而只想窺見由文學提煉出的墮落;而只有懂得將自己置於無處不在的恐懼之中的人,才能逃出這墮落。這本書的書名,如前所述,是由一位天才的侍者想出來的,驚人地恰如其分:實際上,此時的齊奧朗確實到達了自己的絕望之巔,一塊相對荒蕪的高地,而正是在這裡,他看到了自己一直以來想看到的東西。翻越絕望之峰的旅程是一場沒有安全保障的攀登冒險,其困難係數依然很高,結果卻一無所獲;絕望之人就算在低地,也會是同樣的表現,他會盯著那一串山巔,那由遮天蔽日的陰沉山峰串成的花環。齊奧朗用一種奇特的莊重方式,描述了自己在絕望之巔的見聞。他的報告裡沒有驚聲尖叫,態度極其主觀,甚至略帶嘲諷,這和他坦白自己深陷其中的痛苦狀態的狂熱真誠,形成了相互抵消的思維實驗,就像殯儀館館長在死者家中弔唁一樣:「我活著的事實證明世界沒有意義。因為對一位過度興奮的不幸之人來說,一切都會受到限制,最終變得一無所有,痛苦作為世界法則統治著這一切,我又如何能在這樣的煩躁不安中找到某種意義呢?如果人類是可以被創造出來的,這隻能證明,所謂的生命之日的斑點過於巨大,漸漸遮蔽了它的光亮。生命的獸性踐踏了我,強迫我對輕盈飄浮的翅膀表示驚訝,奪走了我有權享有的一切樂趣。所有過分的熱心,所有我為了在此世光彩奪目而付出的瘋狂矛盾的激情,所有我為了獲得未來的聲望而濫用的魔鬼的魔法,還有我為有機體重生或燃起內心曙光而揮霍的全部幹勁,都證明了,它們根本無法與這個世界的獸性和原始性相提並論。這個世界已經將它所有的腐朽和毒液灌入了我的體內。生命無法承受這樣的高溫煎熬。」
這許多個不眠之夜為存在準備的預熱過程,被證實是一種後果嚴重的長期狀態。不過據齊奧朗所說,在思想的炭火中得到溫暖的,並非精神世界的普通朋友,而是先知,是焦躁不安的流浪者,培育痛苦是他的生存之道,這樣才能讓痛苦保持適度,成為不懈思考這門藝術的物件。在齊奧朗的第一部作品中,對無意義的、也許只是出於無心而誕生的東西不厭其煩地進行修正,和「堅持不懈」這個口號別無二致。曾經看到的真相是可怕的,但還不夠可怕,因此人們不願燃起更多火柴,抗拒火焰療法,儘管它至少能消除普遍的平庸和遍佈全球的平庸之輩:「只要我可以,我就會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只為從根本上淨化生命的根,用可愛的白色焰火去點燃它。這不是為了毀掉它,而是為了用新鮮的活力和充沛的熱情使它振奮起來。我想要點燃的世界之火,不僅不會留下滿目瘡痍,還會讓宇宙從本質上煥發出生機。生命也會因此而適應更高的溫度,不再成為平庸的溫床。也許,在這樣的美夢中,死亡也不再是生命固有的屬性——(寫於1933年4月8日,今天是我二十二歲生日。一想到我已經成了死亡方面的專家,我就感到怪怪的)。」
召喚宇宙級別的世界之火,將此作為獻給毫無察覺的塵世過客的熱情饋贈——這就是由一位剛滿二十二歲的作者呈現出來的劇本。作者在擺弄概念的鍵盤時,不憚於只彈奏那些高昂到有時甚至稍顯尖厲的音——人們對此的反應不僅僅是驚訝,更確切地說,這招致了譏笑、嘲諷和一些明顯的懷疑。齊奧朗能夠應付這些,他用表面平靜實則堅定的幽默來對付那些批評家。這種幽默感絕沒有意欲將它的主人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他還是那個年歲漸長但依然狂熱、依然充滿激情的青年作家:「這第一本書真誠到了極點,因而顯出幾分挑釁的意味。有個熟人對我說:‘我的妻子把您的書扔進了火堆裡,她說這書看得她太壓抑了,她再也無法忍受了。’我的母親尤為擔心:‘你以後到底會怎麼樣呢?寫下這些的人,一定受到了詛咒。我要給醫生打電話。’醫生來了,問了我幾個問題,然後和我母親說:‘您的兒子很有可能患了梅毒。’梅毒在當時可是一種象徵著社會地位的疾病。一旦有人顯出哪怕是最輕微的奢華作風,這馬上意味著:他得了梅毒。我讀過一本書,作者是一位南斯拉夫人,書名叫作《天才和梅毒》……他想要證明,對那些不幸沒有得過梅毒的人抱有期待是沒有意義的。接下來,他列舉了一連串得了梅毒的天才。我深受震撼。我想染上梅毒。我母親強迫我去做血液檢查。我找到了一位專家,他說:‘您幾天後來拿結果吧。’我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自己還有機會,而另一方面,我又不想。很快,我又去見了那位醫生,他帶著勝利的語氣宣佈:‘您的血液沒有被感染。您不高興嗎?’‘並不高興。’這是我的回答。」
齊奧朗的思想——是在由夜間湧現的靈感所驅使的想象中逐步發展起來的——並沒有停留在那令人生疑的高度的禁區「絕望之巔」中。接下來有必要插敘幾句作者實際生活狀態的變化:1937年年末,齊奧朗去了巴黎。在那裡,他冒著以所謂自由作家身份生活的風險,此外還面對著用法語寫作的挑戰。齊奧朗此時還不承認自己是一位哲學家,他更傾向於將自己看作一位「失敗的佛教徒」,他後來在文章中也曾這樣寫過。齊奧朗所厭惡的,是哲學中那種明顯的秩序感。這種秩序感幾乎是以一種官方姿態,不遺餘力地要為圓滑世故帶來的混亂披上政策法規的外衣,而這些政策法規並不比那時可能正遭受意外的,這些規則的制定者的肉體的生命力更強。齊奧朗之所以寫作,是為了生存。奇特的是,這位在自命不凡的絕望徵兆下開始文學創作的作家,似乎對「自殺」這一主題尤其熟悉——當然,這只是猜測,齊奧朗本人已經無法告訴我們了:「如果不吃藥,那麼寫作就是唯一的治療手段了。因此,必須寫下去。就連寫作這個動作本身都是一種康復的表現……表達就是治癒,即使寫下的都是胡說八道,即使沒有才華……」而「關於自殺」,他寫道:「人們經常為我打上自殺的辯護律師的烙印。但我其實不是。在此,我必須引述我自己的例子來證明這一點:如果沒有產生自殺的想法,那我在很久以前就自殺了。由此,我想說的是,這個想法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幫助,生命會因此變得可以忍受。因為人會對自己說,只要我想,我隨時可以殺死自己。帶著這樣的希望,人們幾乎可以忍受任何事情。」
隨著年齡的增長,齊奧朗的心態日趨平和,或者也可以說是冷漠,尤其是一切似乎都表明,變化只能在幻想中實現。從理論上來說,宏偉的藍圖、大膽的構想、激進的革新仍然有可能實現。對想要造福人類的狂熱分子而言,實踐正是實現這些想法的必由之路和活動範圍,而他們的失敗與新思想家的崛起有關。歷史上不存在進步,所謂的進步充其量不過是在人與人之間包藏禍心的交往中邁出了一步。而在淡化恐懼和壓制驚恐方面,人類社會一代比一代更勝一籌。齊奧朗以警句家的身份注意到了這一特徵,因而有權長期在現代寬敞的懷疑論庇護所中要求擁有一席之地。他放棄了絕望,轉而走向懷疑,將其擴充套件為一種知識體系,對悲劇和輕率的觀點負責,但不需考慮道德的確定性或可能產生的責任主張。懷疑論者儘可以忽略歷史的程式,因為即使人們帶著仁慈的目光進行觀看,想要發現將各個歷史階段區別開來的蛛絲馬跡,歷史上的一切無論如何也都(幾乎)保持不變:「犯罪的鐘聲並不會為所有民族同時敲響。這就解釋了歷史的持續性……歷史不會為自己辯護。你必須對犬儒主義者頑固的麻木不仁做出反應,否則你將不得不匯入普遍秩序,或者與造反者、謀殺犯和信徒組成的烏合之眾為伍……只要暴行得到滿足,暴君也會變得和藹可親;而如果奴隸感到不滿,卻沒有提出要求,一切又都會回到它的舊秩序上去。羔羊努力成為狼,正是大多數事件的起因。這些沒有獠牙的傢伙,夢想著擁有一對獠牙;他們也夢想著能吞噬他人,多虧他們中的大多數還保留著原始的力量,他們成功了。——這就是歷史,由犧牲者身份的變化驅動。」
運用精湛的技巧,人可以冷靜地讓懷疑完美地發揮作用,同時也不會忽略痛苦本身,尤其是它的絕對性和永恆性。齊奧朗選擇的觀察者身份和幻想完全破滅的編年史學家一樣,對日常瑣事再也不置一詞,只提供回顧,那是對一個熙熙攘攘的世界經過人工處理的動態回憶;而這個世界在哪裡定格,則要由那位最高法官決定。感知的能力終歸是有侷限性的,它被限制在最重要的方面。這些方面的重要性取決於與之相伴的懷疑論的認識方法,而這種懷疑一如既往,在晚上才能真正發揮作用。整個白天,它似乎在休息,被日常瑣事的平靜狀態麻痺;一到晚上,它就和失眠組成了利益聯盟。對此,齊奧朗在作家生涯開始之初,就以一種近乎真摯的方式習慣了:「兩種精神:白天的和夜晚的。它們方式不同,寓意也不同。人在明亮的白天觀察自己,在黑暗中暢所欲言。對於在別人睡覺時叩問自己的人來說,他思考的結果是卓有成效,還是令人心煩,並不重要。他也會轉而思考出生的麻煩,不關心他可能會為他人或自己帶來的不快。午夜過後,對腐朽的真理的陶醉開始了。」
由失眠提供的認識在兩個方面被證明是腐朽的:一方面,這些認識是即時消耗品,第二天的拂曉便會宣告它們保質期的結束;另一方面,它們緩慢散發出一種苦澀,一種在無數白日夢中建立的糟糕心情,而且可以在必要時轉換立場,變為一種毫無根據的、輕鬆歡快的心情,在特定時間內成為經驗智慧。多年來,齊奧朗習慣了不眠之夜,夜晚不再能為他提供大的冒險了。失眠在細緻的照顧下也可以被當作一種可疑的禮物,當作敏銳洞察力的保障,可以告知存在的威脅,也是進行確認的儀式,是暗中進行的生存策略的儀式:「這種午夜的釋放,是和自己、和基本元素進行最後辯論的需要。血液上湧時,你會顫抖,會站起來,再次對自己說,再也沒有理由退縮了:這次可以完成。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什麼,你保持著不可察覺的平靜。你做著必勝的手勢,帶著妄圖完成的任務,踏上了征途。當你告訴自己,你終於達到了目標,未來在幾分鐘後——最多一個小時後——就會到來,自己有權結束當下的一切時,喝彩的跡象會替代之前的瘋狂。——隨後到來的是讓人平靜下來的印象,由下一個目標的出現召喚而來。所有人都睡了。既然可以在這世界上平靜獨處,你怎麼能離開?這本該成為最後一夜的夜晚,你無法讓自己與它分離了,你無法理解它會消失,不想在即將埋葬和埋沒它的白天面前為它辯護。」
繼續生活在明顯的無意義中而產生的意義是一個零碎的、無限的主觀真理,從一個生命的瞬間就可以證明自己的正當性。您可以品嚐一下這一刻,您可以記住它,但是它不能為其他目的而彎曲,並且在純粹的存在下仍然毫無根據。懷疑終其一生地存在著,不分晝夜,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它按照自己的軌道前進,在自我驅動下一再趨向新產生的毀滅傾向。毫無疑問,任何狀態都無法實現。它是脆弱的,同時又加重了懲罰,之所以可以贖回自己,是因為它屈服於自己的確定性,並融合成無邊無際的宇宙。在懷疑的經驗中,看起來珍貴的也許只是那些抓拍到的瞬間,這些重要的畫面定格了它們過去的高光時刻:「要確定一切都缺乏基礎,不要下定論,這種矛盾不值一提:極端情況下,對空虛的感知和對整體的感知、對整體的接受別無二致。您終於開始看到,您不再漫無目的地,冷靜下來,變得堅定。如果在信仰之外有得救的機會,人們應該尋找使自己與虛幻的接觸豐富起來的能力。如果空虛的經歷只是一種欺騙,那還是值得的。這次經歷的目的是將生與死減少為零,其唯一目的是使生命難以忍受。它有時會成功嗎?我們還能要求什麼?沒有它,就不會有疾病的補救,即使是短暫的希望,也無法希望擁有胎兒的甜蜜,找不到以前的光明。」
隨著年齡漸長,齊奧朗離他絕望的日常事務越來越遠。人們對當今世界的瞭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令人擔憂,這一事實並沒有給他特別的印象:人類可能會走上必經之路,他們也許會獲得更多知識,但這種愚蠢的固執也適合於夜間反覆發生的噩夢。儘管「世界末日」景觀已經成為主流,但人們並不想放棄希望的良好古老原則,然而希望的確越來越少。齊奧朗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使樂觀情緒恢復原狀。他必須提供的未來遠景令人瞠目結舌:人們自殺,不是因為他們瞭解得太少,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關於人類將如何終結的問題一再出現。有兩種可能性:戰爭或內耗。人生來就是一個冒險家,而冒險家是不會有善終的。我有一個古怪的念頭,我相信當人類發現最後一種療法時,人類就會滅亡。可以想象,科學終有一天能夠戰勝所有疾病,但人類正會因此而崩潰。人們必須接受人類必將消失的觀點。人類從一開始就因痴迷於知識而被其支配,所以人類想要自己的不幸。人類的命運在《創世紀》中已有明確的預言。人類是自己求知慾的受害者,這在今天顯而易見;而對於《聖經》第一卷的作者來說,這一點也同樣明顯,因此這些原初的真理就是真正的真理。」
幾個世紀以來,人們懷著絕望為衰落做著準備。這種衰落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唯一的問題是,哪一代人會最終擁有親歷這種必然命運的「降臨」。這樣的確定性讓人沮喪,但同時也會帶來一種踏實的平靜;這種平靜超越了日常的苦難,只關心個人內心的崩潰以及如何排遣這一類重大問題。最後,甚至死亡也失去了通常的恐怖,無論如何都可以辯駁。齊奧朗早已是一位多少稱得上智慧的老紳士,所以他對生活期待的那種敏感的憂鬱以開朗結束,這種開朗表現出治療效果,並且可以被認為是絕望通過其他方式的延續:「在我的青年時代,我不斷地想到死亡。奇怪的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它的思考減少了。我最近收到了一個比我大的青年時期的朋友的來信。他在信中說,他對生活不再感興趣。我知道我的回答對他非常重要,於是回信給他:如果你問我的建議,請接受——如果你不再笑,你可以自殺。但是,只要你仍然可以笑,就等著,因為笑是對生死的勝利,這表明你是一切的主人。——我父親是牧師。有一次,在葬禮之後,他告訴我們,一個小女孩的棺材被放下墳墓後,她的母親突然大笑起來。那太瘋狂了,但是並不能絕對確定那是瘋狂的。即使當時我不清楚,我仍然認為死亡,尤其是葬禮,是令人無法忍受的挑釁性悲喜劇。那位母親不能忍受如此殘忍和不可思議的事情。生與死是沒有事實根據的戲劇,荒誕得讓人發笑。創造只是絕對的藉口。吠檀多是印度教最深刻的形而上學系統,正確地宣稱上帝創世‘僅是無用之舉’。」
因此,生命是一種通常以死亡告終的遊戲。若能從容地渡過難關而又不遭受命運的重大打擊,那麼你可能會很幸運。取得成功絕不是成功的原因,尤其是因為,就像其他所有事物一樣,人們總是會對它本身產生懷疑。齊奧朗將懷疑提升為形而上的藝術形式,從一開始直到1995年年底,一直保持著最初的真實狀態。他將不眠之夜的記憶當作光榮的紀念品儲存著,它們陪伴著他,成為自己的象徵。在這段時間裡,記憶縮小了,生命的漫長時期降到了遠離人們的救贖階段:「這是同樣的生活感受,同樣的存在感受……是麻風病人那種不再屬於普通人一員的反應,一種完全的孤獨感。我對生活的看法保持不變。我無法改變看待生活的方式,只是表達形式是不同的……衰老的恥辱在於,您會體驗到,自己的想法會變得越來越不強烈,您幾乎變成了自己的諷刺漫畫。至少我的第一本書是一本絕望的書,而這並非偶然。——我自己什麼都沒有,我不必去發現它。我小時候就對此有所預感——因為無聊,這是發現深刻的關鍵。我可以確切地說出我意識到自我的時間點——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突然確定的。在那個時刻,自我突然變得很陌生……突然之間,我產生了這種空虛的感覺,就在我五歲的那個下午,我感到自己處在時間之外。從那以後,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它幾乎已經成為自己每天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