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隱形的,只是程度不同。
——瑪麗娜·華納(marinawarner)
我的兒子盧西恩在他兩歲時,把他奶奶的一對金耳環扔出了窗外,這是他因不願睡午覺而做出的抗議。儘管我對他適度教育了一番,但同其他許多家長一樣,我的好奇心閘門也因此開啟:這是兒子有意為之的重力小實驗嗎?他是想待會兒去外面找回耳環私藏起來,還是純粹出於討厭才扔掉它們?莫非一個小賊正好被我抓個正著?雖然他態度堅決,但這背後到底在醞釀些什麼呢?當然,小孩子才記不住這種事。即使他真有什麼計劃,恐怕也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後來我才明白,低齡兒童出現這類行為並非反常,這是他們對周遭世界的探索。通過這種行為,他們發現自己可以使某個物體從視野範圍內消失。這一心理意象被兒童心理學家稱為「客體永久性」(objectpermanence),最早見於五六個月大的嬰兒,指的是人或物體即使在不被肉眼所見的情況下也是繼續存在著的。「客體永久性」是兒童身心發展過程中的一座里程碑,形成「客體永久性」概念的嬰兒會有一種安全感,知道媽媽(奶嘴、奶瓶或搖鈴等一切相關物體)即使暫時離開,也會回來。正是在這個階段,嬰兒開始意識到一個令人興奮的事實:即使某個物體離開視野範圍,也不代表它必定不復存在。從此,隱私概念開始萌芽,難怪「躲貓貓」遊戲能成為人們童年生活中巨大的歡樂源泉:我看不見你,但我知道你還在那裡;我看不見你,但你能看見我。這雖是一項悖論,卻時常帶來歡聲笑語。一個人與看不見的世界建立關聯,或許正是發端於「客體永久性」概念的形成。
不過,這只是孩子們在玩樂中體驗「消失」的方式的起點。
在人的整個童年中,事物的消失與出現、離去與歸來、隱藏與發現,是各類遊戲的共同主題。當我自己的孩子還在蹣跚學步時,最讓他們興高采烈的事情莫過於把自己整個藏在被子裡、毯子下或大衣中。他們會製造出些許動靜,有時忍不住偷笑甚至尖叫,彷彿在故意宣告「我就在這裡」,接著,他們會靜靜地等待。不一會兒,又會聽到那邊傳來一陣笑聲或是些輕微的聲響。通過這種方式,孩子們發現自己能夠影響、控制被人發現的程式。在「消失」的過程中,他們感受到一種對力量的掌控。
隨著年齡的增長,更復雜的「捉迷藏」遊戲使孩子們得以進一步安全地探索「消失」的力量,以及感受伴隨「被發現」而產生的刺激感。正是在「兒童」這一完美的小小樣本上,精神分析專家d.w.溫尼科特(d.w.winnicott)才有了這樣的觀察:「把自己藏起來讓人身心愉悅,但不被人找到又是一場災難。」如果說「躲貓貓」事關兒童認知能力發展,那麼「捉迷藏」則與培養人的情緒控制能力有關。在兒童心理學領域擁有豐富經驗的心理治療專家大衛·安德雷格(davidanderegg)表示,「躲貓貓」是一個思維過程、一種問題解決方式,而「捉迷藏」則與情緒覺察及心理感受管理有關。「‘捉迷藏’的樂趣在於,孩子們在藏起來的過程中能夠體會到一種力量感,並深信自己被人記在心上。」安德雷格表示,「藏起來的孩子知道自己渴望被別人找到,等自己真的被人找到時,又進一步印證了他們之前的想法。」他還指出,假如某個不知情的孩子一直躲在樹後或階梯下等待被人發現,到頭來卻發現遊戲早已被叫停而沒有人在找自己時,這個孩子就會感到極度痛苦。由此或許不難引申出,以「消失」與「被發現」為主題的各類遊戲活動,其實都給孩子們早早地上了一堂關於「自主」的課。
難怪兒童文學中充滿了各種各樣可以使人隱形的道具,比如斗篷、帽子、戒指、盾牌還有魔法藥水。這些故事用天馬行空的敘事方式向我們證明,在孩子們學習成為更大的世界的公民的同時,「消失」也有著讓想象力馳騁的力量。這種力量啟迪著他們,又保護著他們,使他們受益終身,還為他們架起了一座通往知識的橋樑。在格林童話《十二個跳舞的公主》(thetwelvedancingprincesses)中,一名隨行計程車兵正是靠著「隱身披風」才能尾隨公主們渡過淌著銀子的湖泊,又進入金子做的樹林,最終解開公主們夜間去了哪兒,以及與誰共舞之謎。哈利·波特也有一件「隱形斗篷」,它足足擁有700年家族歷史,能擋下所有咒語和「黑魔法」,助他毫髮無傷地化解種種劫難。在連環漫畫《凱文的幻虎世界》(calvinandhobbes)中,主人公凱文堅信自己能在必要時刻隱身,就連他的媽媽也對兒子擁有這項特異功能深信不疑。某天,他服下了所謂能夠使他隱身的神藥,然後試圖通過偷餅乾的行為來測試自己到底成功了沒有。
而安徒生於1845年創作的童話作品《鐘聲》(thebell)有著更為恢宏的故事架構。故事中,某個村莊的居民總能在日落時分聽到遠方傳來神秘的鐘聲。為了找到鐘聲的來源,他們去往森林。可有的人卻開始垂頭喪氣、止步不前;還有一些人乾脆將神秘鐘聲歸結為幻聽,而實際上這種詭異的聲音可能只是來自棲息在中空樹幹裡的一隻貓頭鷹而已。最後,一個王子和一個窮苦的小男孩經過艱難跋涉,找到了神秘鐘聲的來源。他們越過荊棘交錯的黑莓叢,踏過遍佈木百合與天藍色鬱金香的草坪,穿過橡樹和山毛櫸樹林,越過橫在前方的巨石,行過生滿苔蘚的森林,最終來到海邊。在日夜交替之際的閾限空間中,那口看不見的鐘再次鳴響。鐘聲在森林、海洋與天空間迴盪,整個大自然有如一座教堂。讀這篇童話的孩子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恣意徜徉,為他們插上想象的翅膀的正是他們純淨的心靈、與生俱來的信任以及對萬事萬物的好奇心。
孩子們也能通過物理空間體驗「消失」的感受。伯內特夫人(franceshodgsonburnett)的名作《秘密花園》(thesecretgarden)對於英國兒童來說是一個耳熟能詳的經典故事。主人公是一個性情乖戾、不受疼愛的小女孩,她在約克郡的一片寒冷荒原上發現了一座環繞著圍牆的神秘玫瑰園。在這座秘密花園中,她不僅收穫了友情,還學會了如何愛與被愛。正如路易斯·卡羅(lewiscarroll)筆下的愛麗絲不小心掉進「兔子洞」,凱·湯普森(kaythompson)塑造的艾洛伊絲能夠在廣場飯店中自如地穿過一條又一條只有她知道的秘密通道與走廊,兒童探索世界的途徑通常帶有隱秘性,隱形的房間、花園、樹林、樹屋、灌木叢、衣櫥、閣樓一角、臺階下方的間隙、河上漂浮的筏子或是內部空間彷彿無限大的傢俱——比如c.s.劉易斯(c.s.lewis)構想出的那個大衣櫃,它是通往納尼亞王國的大門,在門後的森林裡生活著各式各樣神奇又神秘的生物——都是他們的秘密王國。人們可以消失在這些看不見的未知之地,有時是為了獨處,有時是想要逃避現實,有時只是黃粱一夢,有時又希望企及一些有關人類與精神世界的難以參透的奧秘。而讓孩子的想象力肆意馳騁的,也正是這些未知之地。「全人類共有的權利到底始於何處?」美國前第一夫人埃莉諾·羅斯福(eleanorroosevelt)在1958年的聯合國演講中這樣發問,「在靠近家的細微之處。它與我們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其本身又如此微小,以至於我們甚至無法在世界地圖上明確指出它所在的方位。」
在探究「捉迷藏」對兒童身心發展的必要性的問題上,現居紐約的心理學家艾莉森·卡珀(alisoncarper)寫道:「有時候,每個人都需要把自己藏起來。我們需要進入精神世界中的私密空間,對自己的思想進行審視。我們需要這塊隱秘之地,這是能讓我們進行反思的地方。」她還表示,一旦我們「藏起來」,又會開始渴望被發現,渴望被人找到。如果我們一直不讓生命中重要的人找到,那麼「藏起來」就不再是一個遊戲,而會演變為一種生活方式。但她也認為,是否擁有「個體意識」這一心理核心,決定著我們未來能否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承認自己具有不為人所知、不為人所見的一面,並自願表露出來,是我們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的必要基礎。在培養自我意識的過程中,察覺、反省內心的感受至關重要。我們向外界展示自我的方式,與我們在必要時選擇採取何種方法暫時遠離大眾視野密不可分。
弗洛伊德在觀察他18個月大的孫子玩「fort/dagame」(去來遊戲)後發現,學會管理「消失」是幼兒遊戲的本質。這種遊戲用到的工具是一根系著繩子的木軸,孩子們會拽著繩子,將木軸甩過床頭,然後用繩子將視線之外的木軸拉回來。「去吧!」小孩子一邊將木軸丟出,一邊唸唸有詞。等到又將木軸拉回視線裡,他又會興高采烈地說:「回來!」就這樣,他們不斷地重複著這些動作和詞語,看著玩具來來去去,出現又消失。
弗洛伊德認為,他的小孫子是在用這種方式處理媽媽不在所引起的焦慮。但在我看來,孩子們幾乎對一切來來去去的東西都著迷。只要有機會探知物體出現和消失的原理,他們都願意學習、嘗試。檸檬汁、蘇打水以及廚房裡其他的常備佐料,都能成為孩子們為研製出能讓字跡迅速消失的「隱形墨水」而不斷擺弄的化學實驗道具。要是弗洛伊德活到今天,看到我家孩子書架上擺著的全息圖繪製儀,又會作何感想呢?這臺儀器上市時標榜的賣點是「即拍即得」,內建的空腔中安放著兩面彼此相對的拋物面鏡子,操作者將任意一樣東西(如戒指、硬幣、塑膠小娃娃、青蛙模型等)放進儀器內,它的三維影像即刻就會被投射出來,看上去就如同懸浮在空氣中的實物。只有當某人伸手劃過時,才能感受到這只不過是一幅虛像而已。儘管這個玩具花不了幾個錢,卻成了我家孩子們日常學習的工具。他們因此瞭解到,在同一時間內,某樣東西可以出現在某處,卻又不一定真實存在於那裡。
人在兒童時期的重大發現之一,就是明白語言、地點和物體均可同時存在於一個看不見的世界中。我敢肯定,這類遊戲亦對人類的心智發展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無論是置身於一座環繞著圍牆的花園,還是擺弄影像投影儀器,甚至是用所謂的「隱形墨水」書寫,無不表現出世界在可見與不可見中交錯演繹的魔幻之美。而正是憑藉著存在於想象力中的陪伴,孩子們才能最大限度地實現這種心理上的過渡。
「看不見的朋友」這一概念一度被弗洛伊德和瑞士心理學家讓·皮亞傑(jeanpiaget)嗤之以鼻,他們認為這是一個人心智發育不全、社會適應無能的表徵。但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看不見的朋友」成了人們心目中更加珍視的伴侶。他們的出現形式不一,有時是人、魚等動物,有時是雲和樹,有時是某些幻想中的形象。在他們身上,我們學到了同理心、創新、共情。和他們在一起,我們的內心可以體會到一種舒適感。艾莉森·卡珀認為,「看不見的朋友」具有一項功能,那便是「在人類的想象中見證著我們的內在體驗。對於某些人而言,這或許標誌著他們掙脫童年束縛,不再只通過母親的凝視瞭解自己,而是已經開始學習如何藉助反思探索自我」。卡珀還認為,人類的這些需求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在人類逐步學會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的過程中,「想象中的朋友」正是「彩排中的一名重要配角」。正如每個人私底下都有富於個性的一面,這些「看不見的朋友」也能幫我們試探自己關於友情的種種想法是否正確。他們可以是我們分享秘密的知己,可以是我們傾注心血的物件,還可以是我們獲取知識的源泉。他們是調和孤獨與寂寞的方式,是一種我們幾乎無法命名的安慰手段。與「看不見的朋友」發生第一次親密接觸時,我只有6歲。我生於一個聖公會家庭,就讀於一所天主教學校。當時的我還沒有信仰天主教,因此不必去做彌撒,也不會在儀式中取食「聖餐」。有時,當其他孩子都去參加正式的教義問答時,只有我孤零零地留在教室裡,無所事事。可即便在那個時候,我也已經對天主教聖徒有了足夠的瞭解,併為之著迷。在我的想象中,他們可能穿著薄紗材質的藍色罩衫,手持百合花束;他們也有能力發動軍隊,浴火向前。他們在面對邪惡的主教時泰然自若,他們也生性樂觀。安提俄克的聖瑪格麗特屠殺了惡龍,還經受住了火燒和水淹的酷刑。聖克里斯蒂娜不僅能控制火,還能在空中飄浮。就連那些更為低調保守的聖徒,比如貓的守護神,在森林裡深居簡出的聖格特魯德,都令人深深著迷。他們無疑是勇氣、仁慈、寬恕和信仰的化身。但最吸引我的,還是他們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以及不畏艱險的樂觀態度。然而,作為非天主教徒,我知道自己不該擁有這種對虔誠的依戀。於我而言,他們有如「禁忌的朋友」,卻反倒因此使我更加難以抵擋其魅力。他們一直影響著我,驅使著我想和他們建立那些不該建立的情感聯絡。不同於勸我一起逃課的高中同學,也不同於不良男友,他們品行正直,卻對我構成了一種危險的誘惑。為了他們,我甘願赴湯蹈火。
美國韋爾斯利學院心理學教授特蕾西·格利森(tracygleason)認為,「看不見的朋友」能夠幫助兒童「應對社會關注,理解他人觀點。想象中的同伴與現實中存在的一樣,都能給人情感支援、信心和關愛」。「看不見的朋友」也能為我們帶來獨處的機會,並使我們從中收穫幸福、共情和同理心。同樣,他們還能幫助孩子們「正確地處理失望、悲傷和憤怒情緒」。無論身處何種情境下,我們總能創造出「看不見的朋友」,對他們傾訴,接受他們的指引,甚至向他們尋求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