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被看見」不僅是一種心理狀態、文學意象或隱喻手法,它還具有物理學意義上的真實性。2014年,美國羅切斯特大學物理學教授約翰·豪厄爾(johnc.howell)發明了一款名為「羅切斯特斗篷」的隱形裝置,可使放於其後的任何物體看上去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這臺裝置其實並沒有什麼科技含量,只是利用四塊焦距不同的普通光學透鏡扭曲物體周圍的光線,從而干擾人的視線,將物體隱藏於人的視野之外的小把戲罷了。
變換光學(transformationoptics)這門新興科學研究的正是物體周圍電磁波的扭轉現象。研究者利用不存在於自然界的人造材料——「超材料」來彎曲、扭轉、引導物體周圍的光線,就像溪流繞開石頭,水流在兩側匯成新的小溪,繼續向前淌去。從理論上說,「超材料」的原子構成允許光線的扭轉成為可能,但對其長期應用,例如作為軍事用途的「量子隱形偽裝材料」卻至今無跡可尋。儘管人類已掌握了一種新興技術,能將物體周圍單一波長的電磁波重新定向,使該物體無法為人類肉眼所見,可到目前為止仍無法大規模地實現這一目的。可見光的波長很短,比無線電波和電磁波更短,不足以使人體、汽車、建築物、飛機等物體「隱形」。
美國杜克大學電氣與計算機工程學教授大衛·r.史密斯(davidr.smith)是變換光學領域的先驅。據他講,每種技術各有利弊,要想使物體周圍的光線路徑發生改變,最大的困難之一在於,它要求人類的技術手段快得過光速。雖然當前的科技水平已使這一點成為可能,但人類的技術僅僅能夠企及單一頻率的光波而已。單一頻率的光波無法攜帶大量資訊,因此,隱形裝置本質上總是無法具備足夠的頻寬。我們可以隱藏紅色光波,卻不能同時隱藏紅色和藍色的光波。不僅如此,史密斯教授還補充說,另一個問題在於「這些‘超材料’可以吸收光能,所以,一旦我們將其放大,則必然導致光能被這些材料吸收殆盡。我們曾嘗試在不同的微波頻率上做放大實驗,卻發現某些應用前景不錯的材料竟存在頻寬不足的問題。所以,儘管我們能使各類材料在不同專案中物盡其用,但距離做出哈利·波特的‘隱形斗篷’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當我前去探訪羅切斯特大學的實驗室時,豪厄爾專案組的研究生約瑟夫·崔(josephchoi)再次向我強調了變換光學在現實應用中的侷限性。他說,變換光學不適用於所有可見光範圍內的波長,也不能360度無死角地將物體「隱藏」起來。但「羅切斯特斗篷」確實辦到了前人沒能辦到的一些事。有別於以往的隱形裝置,「羅切斯特斗篷」不會造成物體周圍光線的放大或扭曲。它利用若干層光學透鏡聚焦或改變光線的方向,從而使肉眼從各個角度與位置都無法看見被隱藏的物體。此外,「羅切斯特斗篷」還適用於整個可見光範圍內的波長,而不只侷限於其中寥寥幾種,所以才能保持著藏匿於斗篷之後的物體的原本樣貌。「你看到的東西就是它本身的樣子,」崔告訴我,「就像透過玻璃或空氣看到的東西一樣。」
崔還帶我參觀了實驗室地下室的一個房間,並從中推出了一輛黑色金屬質地的雜物推車。兩排透鏡被固定在推車表面,其中一排以特定的角度排列著,其間整齊地穿插著幾面鏡子。地下室過道的白牆上粘著一張紙,紙上列印著一塊小小的彩色網格。崔將推車停放在離牆幾米遠的地方,接著將一隻手放在透鏡中間。當我順著光線看過去時,驚異地發現他的手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內,而透鏡後面的紙張及上面的彩色網格卻依舊清晰可見,就連顏色和比例也不受透鏡的影響。
需要注意的是,「羅切斯特斗篷」類的原始隱形裝置體積不大,且其隱形範圍只能承受微小的角度變化,但如果採用更大的透鏡,就能相應地隱藏規格更大的物體。維基百科上就有提供給非物理學專業人士自行建造簡易隱形裝置的操作指南,所用材料均可從市面上獲得,成本不超過100美元。未來,若該領域內科技水平發展得更為成熟,手術大夫有可能讓視線穿過自己的手,直視手術部位;貨車司機也有可能看見以往駕駛時存在於視野中的盲區。但豪厄爾向我透露,物理學家「未必總為實際應用考慮,他們只是沉迷於解決某個問題而已」。他還主動坦誠「羅切斯特斗篷」其實是一個簡易的光學系統,並稱他「只是想讓某些東西隱形而已」。儘管「羅切斯特斗篷」受到了各界的廣泛關注,卻也不乏來自其他科學家的詬病。他們對此表示不屑,認為豪厄爾將時間和精力都浪費在了研究一個簡單的光學小玩意兒上,更何況這項研究並沒有受到任何基金資助。
但豪厄爾心裡清楚,凡是涉及隱秘性的東西,最有可能派上用場的地方莫過於軍事領域。他也明白,不可見的物體使一些人擔憂「問責不明的現象的發生,堪稱助長男孩潛入女浴室偷窺一樣的歪風邪氣」。但他也指出,這類發明的積極用途同樣不勝列舉,如在建築與環境規劃領域均可企及。突兀的大橋、外觀不雅的天橋以及各類東倒西歪的指路牌或許都將因此不復存在。可問題是,這究竟是會改善我們居住的環境,還是隻會扭曲我們的現實感?談到這裡,豪厄爾不禁大聲發問:「咱們能使牆隱形嗎?」而當我們不想看到某件東西,卻又想讓另一樣東西留存於我們的視野之中時,能否利用「隱形術」來幫我們達成目的呢?或許正是由於豪厄爾並不十分熱衷於這類裝置的實際應用,他的想法才會如此天馬行空。兒時的他酷愛看《星際迷航》,即使如今已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他對世界的好奇心也依然不減當年。同我們一樣,他也對「不被看見」的事物充滿興趣。他承認,「羅切斯特斗篷」仍存在諸多侷限性,「目前還沒有發現全方位、無死角的寬波段,但未來5—10年之後,這或許將成為現實」。
那輛黑色手推車被人從砌著白瓷磚的實驗室裡推出,裡面摻雜著科學實驗的意味、散文詩般的意境,以及某種功利主義色彩。總之,雖然這實驗室看起來並不像是什麼能給人啟發、使人頓悟的地方,卻的確有某種至關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我將自己的筆、本子和手放在透鏡後面,它們都消失了。這是一種切身體驗,無關文學描述和心理狀態。後來,我離開實驗室,沿著樹下的小路穿過校園,經過灌木叢、長椅和通往停車場的圍欄時,我發現自己與物質世界的關係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小的改變。我不停地想象著自己能夠看穿周遭的事物,想象自己的視線可以穿透它們,看到它們的另一面。我突然意識到,原來看穿事物的能力與讓它憑空消失的能力並非同一回事。
在探訪豪厄爾實驗室前,我以為物理學中的「不可見」現象是實質性且可量化的,也希望自己能在真實世界中體驗一把隱形的快感。作為一名62歲的高齡女性,我開著一輛藍色小轎車,經由州際公路前往羅切斯特市,保持著儘可能快又不至於超速的狀態穿過紐約州北部。到達羅切斯特後,我在一家假日快捷酒店住了下來。這裡有著十分寬敞的停車場,附近還有數不清的牛排館、主打螃蟹的海鮮餐廳、辦公區和一家來愛德(riteaid)連鎖藥店。我不禁想,儘管這裡的景色實在算不上令人耳目一新,但我們不正是在這樣隨處可見的環境中變得平凡無聞了嗎?我實在想知道。倘若我連如此看似有違理智的想法都可以接受的話,那麼我想我此刻終於見識到了「不被看見」這個概念的真實面貌。
近期,一群瑞典神經科學家也在這個領域進行了探索。他們設計出一種讓人類體驗消失感的方法,這項研究旨在從社會與道德的視角重新審視早在兩千多年前柏拉圖提出的問題:人類將如何利用「隱身」能力?新興技術的不斷出現,預示著人類擁有隱身能力不再是天方夜譚,但這種能力又將如何影響人類在是非對錯上的判斷呢?試驗中,受試者每人戴上一套vr(虛擬現實)眼鏡裝置,以此就能夠以旁觀者的等高視角看到自己的身體。也就是說,受試者看見的影像是虛無的。他們低頭時看見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片空白。然後,研究者使用一把刷子,同時輕撫受試者和他旁邊的「虛無」影像。受試者表示自己明明能感受到刷子的觸感,卻眼睜睜地看著刷子對著「虛無」幻影刷來刷去。隨著視覺上的不斷強化,受試者表示自身對刷子的觸感也逐漸減弱。受試者的大腦將刷子的觸感訊號從身體傳到「虛無」影像上,由此,研究人員得出結論:為大腦營造出一種「靈魂出竅」的體驗其實不難。有形物體帶給我們的安全感其實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樣重要。倘若視覺讓我們相信自己的身體變得虛無,大腦也會很快就接受這種想法。
研究人員並未就此止步,而是繼續探索這種身心聯絡在使人感到焦慮的情境中如何發揮作用。他們讓這些「隱身」的受試者在vr裝置中看見一把匕首,正準備刺向那個「虛無」的自己,於是研究人員檢測到,受試者開始心跳加快、汗流不止、心理壓力驟升。在接下來的試驗中,這些受試者又在vr裝置中看見「虛無」的自己站在一大群陌生觀眾前,卻幾乎沒有因此出現任何心理不適,因為此時他們已經產生了「隱身」的錯覺,以為觀眾真的看不見自己。這個瑞典科研團隊的負責人阿爾維德·古特斯坦(arvidguterstam)就此試驗結果提出了多種實際應用設想,例如幫助人們減緩社交焦慮,以及治療患者的脊柱損傷——後者的臨床表現之一正是體驗到「自己下半身消失」的錯覺。儘管我們仍不清楚隱身狀態如何對自我意識與道德行為產生影響,但我們的確意識到,我們是客觀存在的,並且或許我們對外部世界的感知並非絕對。要接受我們是可「消失」的這個事實,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難。
問題是,物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的研究工作與那些神秘的隱身故事之間存在共同點嗎?前文提及的菲利普·鮑爾在《隱形:看不見的危險誘惑》中總結說,此兩者為不同型別的領域,新興技術和我們以往對隱身的迷思之間或許存在著巨大的差距,而且這些差距也許是必要的。他寫道:「變換光學和無線微波技術使科幻小說中看似最不可能實現的故事情節或只有造物主才能施展的魔法成為可能,而傳統意義上的‘隱身’只是其中一方面的內容。但話說回來,目前這些技術在現實中的應用還很難與我們在神話中的想象相匹配。」鮑爾在書中總結道,新興技術在現實世界中的應用範圍,與人類對隱身的種種科幻構想之間仍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換言之,想象是一回事,技術又是另一回事。
幾個月後,我在手機中翻到崔同學在我拜訪豪厄爾實驗室時為我拍的照片。那時的我站在一臺科研裝置旁,伸著手,可我的手卻完全消失了。在我看來,這並非一張簡單的照片。照片中的女性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身體部位,這幅情景及其激發出的感受並不令我感到陌生。消失的不僅是她的一隻手,還有這隻手所能夠做的、應當做的事情。這位女性會因此變得殘疾、失能,甚至連最基本的日常事務都不能料理。雖然我不常這麼想,但有時我的確像大多數其他人一樣,能偶爾感到自己身上的某個重要部位消失不見,而我本人也因此衰弱不堪,崔為我拍攝的這張照片正反映出了這種狀態。隱形裝置或許只是利用光學原理與我們的眼睛開了一個玩笑,但其中同樣捕捉到了某種真義。客體永久性的概念,或許也可以適用於我們身體的某個部分。
人類之所以孜孜不倦地追求「隱身」,可能源於我們自身與生俱來的認知:即使我們看不見某個東西,可它依然存在於那裡;即便將某個東西放在眼前,我們也可以視而不見。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好像生來就知道,有時候自己的認知會存在偏誤,有時又會神奇地出現頓悟。我想,或許正是因為「不被看見」的狀態使我們感到矛盾,才更加令我們心馳神往。當我們自我懷疑或感到恐懼、羞愧時,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讓自己消失。可另外某些時候,不被別人看見反而讓我們十分失望。我們既渴望「隱身」,又會因為被人忽視而崩潰。對此,我們的感受或許就像人類對自我身份的認知一樣多變。
我的丈夫年輕時住在菲律賓。當地少數民族摩洛人聚居於棉蘭老島上,幾代人前赴後繼地為了實現自治而抗爭,他們與菲律賓主島居民之間的衝突已達到前所未有的極端程度。早在幾十年前,摩洛人就已向馬尼拉發起過襲擊。當時他們採取的策略之一是劃獨木舟進入馬尼拉港口,然後向岸上擲矛。他們嘴裡含著被薩滿巫師施過法賜過福的鵝卵石,深信這些石頭真的能讓自己在敵方面前隱身。儘管摩洛人將「隱身」當作一種軍事戰術,但在我看來,那些「隱身石」還賦予這個部落以凝聚力與自治性。這種「隱身」代表著只有部落成員才能看見彼此,這是一種部落身份的象徵。
當然,摩洛人的隱身戰術難免讓人發笑。但若我們只顧著嘲笑摩洛人的做法,那我們又該如何看待隱形飛機、以「無形」為賣點的妮維雅除臭劑,或是配備透明引擎蓋的路虎概念車呢?這款車的前置攝像頭能捕捉車輛正下方與正前方的影像,使用影片串流技術讓這些被拍攝到的畫面顯示於這個透明引擎蓋上,使人恍然以為自己可以透過車體直接看到下方正在駛過的道路。「路虎正在開發尖端技術,試圖在實現了‘視覺上的隱形’的汽車前部建立前方地形的數字檢視。」在這款概念車的宣傳冊上如此寫道。路虎公司聲稱,這種透明引擎蓋可使駕駛員擁有「增強版的現實視覺享受」。要我說,這種享受其實與摩洛人追求的感覺差不多。
摩洛人的「隱身」受信仰和信念驅使,而路虎的透明引擎蓋則是數字時代下與時俱進的公司品牌戰略。兩者顯然存在天壤之別,卻不約而同地證明著人類註定為「隱身」的狀態所吸引的事實。我既非車迷,也對除臭劑沒什麼偏好,但我肯定願意擁有一塊摩洛人的「隱身石」。這種石頭長什麼樣?通體透明還是花色斑駁?是像瑪瑙一樣泛著綠光,還是表面平滑且呈灰色?或許它其實有條紋?這些我都說不好。畫筆固然能上色,但誰不渴望擁有一支用其上色之後即可隱身的概念性畫筆呢?我估計這類東西不會很快面市,蘋果公司近期應該也不會在應用商店裡引進「ipebble」或「ibrush」之類的軟體。只有在人類的想象中,才更有可能開發出這些東西。
但這或許正是「不被看見」的美感所在。想要實現這種狀態用不著複雜的工具,簡單地拼裝幾塊透鏡或使用一些常見物品可能就已足夠。「hulinhjalmur」是一個古老的冰島符號,被認為是「隱形」的象徵。要想召喚它的神秘力量,古冰島人必須劃破自己手指和乳頭,用滴出的鮮血混合渡鴉的血液與腦漿,加上一塊人體胃部組織,最後用一大塊褐煤蘸著這種混合物在人的眉毛上畫出那個符號的圖騰才行。在追求「不被看見」這個目標上,籃球運動員蒂姆·鄧肯(timduncan)的方法顯然比古冰島人的方法更為簡單。他5次奪得nba總冠軍,終於2016年退役。那一年,是他籃球職業生涯的第19年。鄧肯只是用手機發布了自己退役的訊息,沒有召開新聞釋出會,沒有舉辦退役慶祝派對,沒有任何媒體活動,甚至連退役禮物也沒收。短短幾天後,人們就在twitter上看到了他在「oldnavy」商店裡排隊結賬的照片。從萬眾矚目的競技場到商店裡的結賬臺,鄧肯有意選擇了一條低調的路。但這或許正是「不被看見」的關鍵所在:它可以高深莫測,也可以像日常生活一樣簡單。
豪厄爾曾在youtube上傳了一部短影片,向公眾展示「羅切斯特斗篷」的運作機理。影片中,他用一系列透鏡搭建了一個更大型的「羅切斯特斗篷」,並讓自己兩個年幼的兒子擔任受試者。大兒子從一開始就是完全可見的,而小兒子卻不知從哪裡突然探出頭來,朝鏡頭揮舞雙手。兩個男孩在「斗篷」裡進進出出,在「顯形」與「隱身」的狀態之間輕快地穿梭著。他們歡笑、嬉戲、「消失」,此情此景很難不讓人心醉,因為這兩個孩子激發了觀眾內心世界中某種原始的情感。他們是多麼快樂啊!這難道不就是一段關於「看不見的朋友」的影片嗎?它生動地捕捉到了每個家長的擔憂,他們害怕孩子突然消失,這是他們的夢魘!影片的背景並非神秘的森林,沒有高聳的樹和瘮人的陰影,這裡的風景是鋪設著白色瓷磚的牆壁,是光線充足的實驗室。然而,這段僅有3分鐘的短片闡述的是科學真理,它充滿神秘感,敘事方式又非常有趣、有吸引力,從而凝聚成一股無與倫比的力量。它告訴我們,這是人類的想象力所能企及的高度。它將可能與不可能交織在一起,又使發生了的和沒發生的同時顯現,匯聚了我們所能看見的和不能看見的精華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