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無法捕捉在自然演變歷程中存在的每個事物,因為自然這個舞臺太大了,難免會有所遮蔽、有所阻礙。
自然的演變歷程太過迅速,在大自然這一背景的襯托下,反而具有不易參透的隱秘性。
——約翰·巴勒斯
在緊挨我書桌的窗臺上,多年來一直襬著一小盆銀色的多肉植物。它整體呈淺灰色,夾雜著米色和玫瑰色斑點。表面平滑,從球莖上抽出的葉片統一呈橢圓形,活像一堆小鵝卵石。這樣一盆柔軟、順從、長著氣孔的多肉植物逐漸長成了一塊堅不可摧的岩石。我深感欣慰,並暗暗佩服它莫大的勇氣。但仔細想想,發生於它那優雅外表之上的變化完全是一種必然。這種俗名「卵石」的多肉植物發源於非洲平原,在進化過程中成功地避開了食草動物的注意。我每天看到窗臺上的這盆植物時都不禁嘖嘖稱奇。一方面感慨它竟然僅憑獨特的偽裝技巧就能在適者生存的非洲大草原上存活至今,另一方面驚奇於它的隱秘性——在如今這個以曝光為榮的社會,這種小植物卻為人類提供了另一種生活方式上的啟迪。它生來就擅長隱藏自己,隱秘性早已滲透進它的每一個細胞結構中。它啟示著我們與自己所處的環境融為一體。它在植物學上的獨特性彰顯出它的美麗、勇敢和對「不被看見」的隱形狀態的想象力。
我雖然稱不上是一個熱愛園藝的人,卻唯獨為這盆多肉植物的倔強醉心不已。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它的重量、形態和色澤,還是因為它的每個細胞都在拼盡全力,想讓自己成為另外的樣子。它是丈夫送給我的禮物。以前,我的丈夫為使他的「植物園」更加繁盛,總會儲備各種苗木的種子。他每年都會種植西紅柿、羅勒、薄荷、漿果以及各種花卉。「給你。」他邊說邊將埋著多肉種子的花盆遞給我。他料定我覬覦這樣一盆植物已久,而且一定會對這盆小東西珍愛有加。「這東西是我見過的最不像植物的植物。」他微微翻了個白眼,繼續說道,「花圃裡有人告訴我,這棵植物長起來極其緩慢。我覺得還挺適合你的。」
此話不假。這種多肉植物在園藝界的戲稱正是「活石頭」。我將它放在窗臺上,這小小的橢圓形植物就這樣靜靜地待了幾個月,似乎連一釐米也沒有生長。它既不抽枝,也不開花,就連有所變化也談不上。事實上,唯一能證明它活過的,就是在它瀕死之時葉瓣會變成肝粉色,其自身也會凋敝成一種奇特的肉質形態,直到最終徹底解體。這就是這種植物的性子,既倔強得可愛,又始終在環境下偽裝著自己。直到最後一刻,我依然為曾經照料這個小騙子而感到一種深深的滿足。畢竟,我曾無微不至地關心它,為它定期鬆土,也確保它在窗臺上能享受到充足的光照。它低調的偽裝在我眼中有一種魅力。對像我這樣對植物談不上狂熱的園丁而言,還有什麼比一株一心只想當塊石頭的植物更適合的呢?
在自然界中,這種偽裝技巧被稱為「保護色」,指的是生物所具備的與其當前所處環境融為一體的本領。它使生物得以藉助視覺、嗅覺、聲音、形態的變化,形成一種外在的假象,使其存在不易被天敵察覺。自然界中充滿了這類低調生活的擁護者:貝類、植物、兩棲動物、昆蟲、鳥類、哺乳動物;在降雪前通體毛色會變白的北極狐、甲殼上帶有怪異巴洛克風格圖案的印尼蟹以及皮下組織細胞可以隨著自身所處海洋環境的顏色改變而變化的章魚。變得「隱形」並不等同於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它不是對個人創造性的否認,也無意打壓我們每個人的獨特性;相反,它是一種吸引同伴、保衛家園的策略,讓我們能夠更好地在家園裡生息、捕獵與防衛。自然界的偽裝術不是一種獵奇式的品性,它既不起眼,又帶有創造性,充分體現出生物本身對所處環境的敏感與審慎。最重要的是,它是強大的,足以使擁有它的生物受到保護。
大自然喜歡隱藏自己。早在西元前5世紀,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就有了這樣的認識。自然界提供的不僅是詞彙表,還有一整套幫助人類理解與周圍環境融合的價值的體系。偽裝與擬態具有深刻的實踐功效,卻也時常伴隨著幽默、勇氣、優雅和智慧。以澳大利亞琴鳥極具偽裝性的聲音模仿能力為例,它不僅能模仿其他鳥類的叫聲以及自然界中的其他各種聲音,甚至還能發出類似於汽車、貨車和噴氣式飛機的引擎聲的噪聲。從微妙的鳥鳴到刺耳的機械噪聲,都被列入了澳大利亞琴鳥的演出劇目。它的叫聲不僅彰顯出優雅,彷彿還自信地向世人宣稱:「我既可以是一隻藍鳥,也可以做一把電鋸!」同樣喜歡玩弄優雅詭計的還有長尾黃鼠狼。每到冬天,它的毛髮會蛻變成白色,只在尾部點綴一點黑色。這樣,當鳥兒在它上空盤旋的時候就分不清它的頭尾,只能不幸成為狡猾黃鼠狼的盤中餐。
我既未親耳聽過琴鳥的叫聲,也沒有目睹過長尾黃鼠狼的小伎倆,但我對自然界中其他常見的偽裝術並不陌生。4月的一個下午,我和朋友簡在山裡玩皮划艇時偶遇一隻黃褐色的海狸。它把自己藏在溪流中的一小塊沼澤地裡,尾巴巧妙地盤在身下一塊突起的泥堆上,不仔細看的話真的很難察覺。它那油光水滑、根根分明的皮毛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閃耀出金黃色,與它所棲息的沼澤地水草有著相似的視覺效果。這並不是說動物與植物是完全相同的,相反,它們之間微妙的不協調對周圍世界的環境而言才是真實的。還有一次,我在哥斯大黎加的一棵樹上見過一條長達1.8米的綠樹蛇。要是在平常,對蛇的恐懼足以使我當場僵在原地,就算是在自家後院石牆上看見哪怕一條再小不過的無毒烏蛇,我都會被嚇得連連後退。然而,這條綠蛇就那樣順著一棵棕櫚樹的樹皮和樹葉一圈圈盤旋而下,鮮豔的翠綠色和精緻的扇形鱗片模仿著這棵樹的裝飾,與它渾然一體。我完全無法將視線從它身上移開,就這樣默默地注視著它準備向蹲伏在樹幹底部的一隻小蟾蜍發動襲擊。
去年夏天,我注意到家裡門廊扶手附近的藤蘿枝上,竟然有一隻竹節蟲輕巧地休息在上面。按理說,它那對稱的紋路、色調以及小樹枝般的輕盈體態都會讓我不屑一顧,但那天,我還是注意到了它的存在。我注意到它的優雅不僅源於精緻的紋路與柔和的配色,還來自它小小身軀的微微顫抖。看起來,這顫抖並非來自碰巧拂過的微風,而是這個小傢伙自發的行為。它靜默不語,它的形態、顏色和舉止共同傳遞出一種資訊,使它看起來隱忍如同一位藝術大師。這些因素為它建造起了只屬於自己的王國,堪稱一處不起眼的自然奇蹟。
我們對偽裝術的崇拜似乎與偽裝本身一樣自然。素有英國「犯罪小說女王」之稱的作家魯斯·倫德爾(ruthrendell)認為,未解的謀殺案之所以引人入勝,正是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那麼一點兒犯罪情結。在我看來,這種觀點也可用於解釋人類對偽裝術的嚮往。人類不大擅長這類偽裝術,因而一半出於嫉妒,一半出於欣賞,自然容易心嚮往之。有些心理學家認為,在一場騙局中,被騙者與行騙者其實是共犯。對此我完全不敢苟同。或許每個騙子都需要一個相信他的人,但僅此而已。我和其他人一樣,都不喜歡被騙。但話說回來,我並不排斥自己練就一套精明的騙術。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多少都有點兒逆反心理,暗自希望自己能擁有不同於常人的能力。如果你問我為什麼無法將視線從打盹兒的海狸、顫抖的竹節蟲和飢餓的樹蛇身上移開,我會回答,那是因為我也渴望像它們一樣擁有強大的偽裝能力。
美國畫家、自然學家、獵手兼動物標本製作師雅培·翰德遜·泰勒(abbotthandersonthayer)認為,「每隻動物身上都對映著它所處的環境」。他在自己的畫布上對「保護色」進行了令人眼花繚亂的描繪,這是那些動物將自己隱藏在棲息地裡以免被捕食者盯上的一種手段。他的一幅油畫的主角是雪地中的兩隻冠藍鴉,夕陽西下,兩隻鳥兒的輪廓極易讓人誤以為是兩叢樹影。在另一幅油畫中,豔麗的火烈鳥沐浴著落日餘暉飛過低空,以免引起鱷魚的注意。泰勒還刻畫過林間池塘中的一隻林鴛鴦。在這幅意在展現不確定性的作品中,這隻林鴛鴦輕快地劃過睡蓮浮葉叢,深色的羽翼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與之融為一體。樹林、羽毛、池水和天空,交融出一幅模糊的圖景。「我看見了什麼?」很可能每個看到這幅畫的人都會這樣問自己。
泰勒用精湛的筆觸展現出動物界的「反廕庇」理論,這種理論概括了許多物種展現出的令人意想不到的色彩。擁有「反廕庇」模式的動物表面顏色通常較深,而它們身體上不暴露在陽光下的部分則顏色較淺,或直接以白色呈現。這種顏色分佈的差異會導致視覺對光影的感知混亂,上方投下的光線會使它全身顏色均勻而不醒目。一些哺乳動物、爬行動物和鳥類都會藉助這類視覺效果讓自己在環境中變得不那麼起眼。還有其他一些保護色的形式,例如某些動物身上繪著具有視覺衝擊效果的圖案,以此干擾捕食者的視線。此外,一些動物還能根據周遭地形與背景因地制宜地調整狀態,使自己的毛色或圖案與周圍環境融合為一。
泰勒的保護色理論在「一戰」中得到了充分運用。在他的建議下,美軍替換掉了色調模擬沙塵環境的卡其色制服,轉而採用迷彩軍服,以更好地混淆敵方視聽。泰勒畫筆下的女性人物肖像同樣傳遞出某種隱藏的資訊。1918年,正忙於為軍隊設計迷彩服的泰勒抽出時間為自己的兒媳創作了一幅畫像,名為《穿綠色天鵝絨的女人》(womaningreenvelvet)。在這幅作品中,女主人公身上衣裙袖子的質地和顏色融入了她身後的松枝。儘管這是一條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天鵝絨裙,但在隱蔽功能上,它與奔赴戰場的年輕士兵穿的迷彩制服殊途同歸。
在泰勒所處的那個年代,人們眼中的女性特徵仍然停留於隱忍與保守。因此可以說,泰勒的這幅作品帶著時代的烙印。但在一個世紀後的今天,重新端詳這幅畫的我卻並未從中感受到任何強烈的性別偏見。我看到的更多的是一種與環境融合的生活方式。從整體上看,泰勒的畫作表明他看重的並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判斷力,在他內心深處還潛藏著渴望被保護的信念——無論是在熱帶溼地、森林、戰場還是在畫室中,他都渴望受到保護。正如雪地裡的冠藍鴉、火紅雲朵映襯下的火烈鳥、身著迷彩服計程車兵與穿著綠裙子的女性一樣,都需要在必要時刻將自己保護起來。於是,有藝術史學家推測,在那樣一個被恐懼籠罩並缺乏信仰的時代,泰勒的畫作和他在動物行為學方面的研究,實則是為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這個剝奪了人們精神需求的恐怖階段實現科學與藝術的融合。
20世紀初,英國動物學家休·科特(hughb.cott)致力於研究自然界中各類極具創意的偽裝術,併為此建立起一套無比複雜的理論體系。他於1940年發表的經典著作《動物的保護色》(adaptivecolorationinanimals)堪稱該領域的維基百科。書中,他認為動物的保護色可以分為三種用途:隱藏、偽裝和自我標榜。他在這部書的開篇處就闡述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動物的外表顯然都與自身所處的環境存在某種相似點,這就是為什麼北極狐有著雪白的皮毛,熱帶樹蛇的皮是鮮豔的翠綠,而丘鷸的羽毛則與飄落的橡樹葉顏色相近。這類保護色的作用在動物界中是最基礎的,也只是這種神奇特性的初級體現而已。在自然界,有的動物還能通過改變自己的輪廓改變陰影的形態,還有的可以藉助迷惑性的顏色干擾天敵對其整體輪廓的探知。蝴蝶停留時會收起翅膀,這是為了使其在陽光下的陰影「儘量縮小到不會被察覺的幅度」。
動物不僅能通過改變外表顏色避免引起注意,有的還能使自身顏色隨著時間與季節的變化而變化。這種變化的速度可能以天為單位,也可能花費數週甚至數月。科特對這類「欺詐者」的考據樣本來自各類聰明的非洲昆蟲——非洲大陸上,被火燒過的野草地狀如焦土,成為各類昆蟲爭相模擬的顏色;還有美國緬因州的蜘蛛——它們會在夏末把自己的外衣換成與金菊一樣的深黃色。隱蔽或反廕庇、光的相互作用或是處於幽深的黑暗之中,都能讓善於利用環境條件的動物處於一種「隱形」的狀態。此時,視覺維度消失,一切都變得不那麼確定。動物可以潛伏在某處而不被人或捕獵者注意,它們就像一條把自己偽裝成水草的魚,或是皮毛上的斑點與透過林間枝葉灑下的光斑融為一體的小鹿。
動物身上的條紋、斑點還有其他誇張的羽毛、皮毛或鱗片的形態都能迷惑觀察者的眼睛。劍鴴雛鳥長著黑白相間的絨毛,這是其他雛鳥不具備的特徵,由此它們才能免於淪為捕獵者的盤中餐。科特還在書中明確區分了「隱蔽」和所謂的「侵略相似性」——後者如蛇類形似藤蔓植物,或蛾類看上去像是樹皮及鳥類排洩物。一種巴西蝴蝶的翅膀上有著扭曲的細絲紋路,像極了破碎葉片的脈絡。軟體動物利用身體表面的突起、斑點和色帶模擬著藻類在海洋中游弋的樣子。動物界的隱形並不僅是顏色、圖案在不同情況下的精準變化,似乎還與物體的生命及其行為結構本身存在著某種關聯。
基於科特對動物界的隱秘性的揭露,才有了後來流傳於「二戰」期間的一本關於如何設計戰艦、坦克和士兵制服的手冊。「迷彩偽裝」早在「一戰」期間就已有所應用,到了「二戰」時期,它已被軍事界普及於戰艦的外觀設計。這種設計模仿的正是劍鴴雛鳥身上黑白相間的絨毛。無論是設計手冊還是「迷彩偽裝」,均旨在打破事物原有的完整形態,即科特所謂的「表面完整性」——這正是捕獵者賴以鎖定獵物的判斷根據。戰艦表面尺寸誇張的黑白幾何圖案,如巨型波紋、雲紋或菱形棋盤圖案等,雖然不能真的使整艘戰艦隱藏起來,但能有效干擾敵方對這艘戰艦的速度、體積、形態和行進方向的判斷。這種圖案的展現方式由一位藝術家為英國軍隊設計,可謂是向「點畫法」和「立體主義」等現代藝術表現手法致敬,而畢加索、布拉克等先驅皆因其開創性而廣受讚譽。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一個罕見的時刻,因為幾乎還沒有什麼像「偽裝術」這樣能同時使軍事戰略家、動物學家和藝術工匠興致盎然的東西。但正如科特敏銳觀察到的那樣,「從本質上看,自然界與戰場一樣,局勢瞬息萬變,幾乎不存在理想情況」。干擾性的圖案正是為了「防止或儘可能拖延敵方識別並鎖定目標」,堪稱視覺上與心理上的雙重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