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浮出水面。幽綠的水深不見底。
通過觀察日光,她意識到他們一行人的潛水時間甚至不及一個小時。
人就這樣在失重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參照物,恍然不知自己在時空中所處的位置。
——露西亞·伯林(luciaberlin)
一條黃高鰭刺尾魚在我左手邊漫無目的地游來游去,一群色彩斑斕的珊瑚魚映入我的眼簾,一條品藍色額斑刺蝶魚慢慢地滑出我的視線。儘管近在咫尺,我依舊沒能及時注意到南方有一大群赤魟正沿著海床游移,嶙峋的胸鰭順著海床上的波狀沙紋不斷搖擺,這一切讓我眼花繚亂。或許溫德爾·貝里需要3天時間才能成為肯塔基密林中「一處小小的細節」,但在加勒比海平面下的40英尺處,我只花了大約3分鐘就達到了類似的狀態。這不禁讓我好生奇怪,畢竟按理說,水下世界的活動通常要比陸地世界慢得多才對。
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都是因為被伊麗莎白·謝爾曼的潛水影片吸引。儘管影片畫面抖個不停,看多了難免讓人昏昏欲睡,卻如實記錄了人類在水下世界變換存在方式的過程。影片中的謝爾曼有時從鸚嘴魚群中穿過,有時又在一旁現場拍攝蓑鮋的活動軌跡。無可非議,彼時彼刻她就存在於那裡,但從某種重要的意義上說,她的存在感被淡化了。這種轉變似乎正是達成雖未完全不可見但也並不會被察覺的「隱身」狀態的關鍵。潛水不過短短幾分鐘,我便開始理解為何人類在水下會發生這種轉變:我們的存在感發生了變化,可以說是既在那裡,又不在那裡。促成這種轉變的因素不僅是地心引力的作用方式發生改變,還有水下環境其實會令我們產生一種與生俱來的熟悉感。人體有60%的組成成分都是水分,自然,處於水下環境更容易獲得被包容的感覺。沉浸在水中時,我們好像能識別出這些將我們裹覆其中的粒子,體內的血液彷彿終於有機會與這些粒子一起流動。人和水當然不存在分子生物學上的親緣關係,卻依然有種天然的親密感。在水下,我們與周邊環境形成了一種有別於以往的和諧關係。
我發現,這種關係會使人產生一種淡漠感。在水下40英尺處,我竟然不太能注意到那些帶有條紋的鸚嘴魚的存在。成群結隊的黃尾雀鯛與銀邊魚絲毫提不起我的興致,一群小小的霓虹刺鰭魚以超然的姿態遊過,黃鰭馬面魨看似漫無目的地在一棵巨大的粉色海葵邊緣徘徊。每個人偶爾都會有生活速度放慢、時間暫時停滯、日常節奏被打亂的體會,但在水下,這是事物切實存在的狀態。儘管我們都處於這同一間幽綠色的房間中,但還是會有一種巨大的移居感。人類兩棲動物的本性使我們既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與水下世界有著不可跨越的鴻溝,又得承認自己與這裡有著深刻的聯絡。海洋之中,我找到了暫時逃離陸地世界的一處避難所。
在水下,我們與外部世界的關係重新得到了校準,既在某些方面受到限制,又在一定程度上獲得擴充套件。水改變了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這裡的一切會被即刻放大、扭曲,就連顏色也會發生改變。人類的嗅覺在水下失去用武之地,因而也在某種程度上禁錮了我們的活動範圍。人類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們的呼吸聲,這是一種會讓人感到平靜的溫柔的重複。至於其他聲音,聽上去會更為沉悶。我們的耳朵生來就是為了接收在空氣中傳播的聲波,但在水下,我們難以辨認聲音的方向,耳膜也不大能與聲波發生共振。也就是說,我們仍有聽力,但沒辦法聽得非常清楚。
好在觸感依舊真實。水溫大概高於21攝氏度,皮膚上的各種感受器使我得以感受到水下環境的溫柔、清爽、流動、質感、振動與壓強。據說,觸感比語言或情感接觸的作用要強上10倍。當我在水下游動時,我能感受到周邊的水是漸進的、流動的、悠閒的、多向的。我第一次潛水時的教練是位年輕的女士,她教給我幾個應用於水下的手勢,諸如「檢查氣壓計」「往上游」或是「聽不見」。這些手勢傳達的資訊平淡無奇,但我竟從中讀出一種詩意,覺得她與肢體柔軟的巴厘島舞者一樣優雅。在水下,我的物理存在感暫時消失,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彷彿以某種內在的方式被非物質化了,正儘可能地與水波融為一體。水下世界的隱秘性並非視力上的不可見,而是對自我的消弭與同化,讓我們體會到適應感的增強。儘管聽上去有些詭異,但我甚至可以說,人類在水下能找回一種團結感。
人類在水下對物理存在的感知變化,還源於哺乳動物的潛水反射功能。當身體浸沒於水下時,人體心率會下降10%—20%,血流速度也會減慢,並優先保障對重要器官的血液供應。隨著心率與血液迴圈的變化,我們的神經系統也會做出相應調整,由此,身體上的懸浮感必然會激發起一種心態上的變化。這就是人們常說自己在深水中能感受到平靜、安寧,並更易陷入沉思的原因之一。同理,這也是為什麼有時心理醫師會建議患者準備一盆冷水,在情緒激動或創傷發作時把臉浸進去;為什麼有些自由潛水者能一口氣潛至水下200米好幾分鐘,卻只會感到平靜——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了呼吸節律,人對時間的感受力會被進一步削弱。自由潛水者塔尼婭·斯特里特(tanyastreeter)表示,深潛是一種找回自我的方式,也是一種很容易使人失去自我的方式。
普萘洛爾(prapranolol)這種降壓藥也有同樣的功效。這是一種β受體阻滯劑,在臨床上被用於降低血壓以及減緩預期壓力時刻之前的焦慮。在偶爾服用這種藥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心臟不再「怦怦」直跳,雙手不再顫抖,我的胃不再感到翻江倒海般的不適,嘴裡也沒了那種乾渴感。我還是當下的我,只是身體的存在感微微下降,自我的感觀被弱化了。但在加勒比海潛水時,我能更加切實地感受到自己如何因軀體感知的弱化而獲得心理上的寧靜。我戴上氧氣面罩,背上氧氣罐、調節器和一些重物,跳下水,開始呼吸,然後默默見證自己在水下慢慢「消失」,意識到這樣做有多容易。
作為一名探訪深水區中來來往往的「原住民」的遊客,我發現自己變得無拘無束、不拘小節,能夠置平常需處處留心的社交禮節與正確會意於不顧。我總是記不得怎樣操作才能給面罩排水;看著別人做出各種潛水專用手勢時,我的反應速度也談不上快。平常游泳時,我還能手腳並用;但在潛水時,手臂動作卻起不到實際作用,反衝也改為由臀部發力。由於體重較輕,我不得不在腰上纏上一塊又一塊額外配重,否則根本潛不下去。隨身攜帶的氧氣也總是很快被我吸完。「耳壓平衡」這一術語指的是潛水者在向深水區潛入的過程中,捏住鼻孔或利用吞嚥動作調整耳壓的過程。經驗豐富的潛水者在這方面會形成一種本能,但可能是我平常在保持心態平衡上就做得不怎麼好的關係,我在維持「耳壓平衡」方面也不大擅長。不同領域間的道理或許也是相通的吧。
儘管我在潛水領域還稍顯笨拙,但在這座珊瑚的宮殿裡一切都注意不到我,更別提在意我是否擅長潛水了。英國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macfarlane)曾寫道,進入水域「好似穿越國境,你得踏過湖邊、海岸、河沿,最終進入一塊完全不同的領域,並因為存在方式的改變而出現認知上的顛覆」。這種「存在方式的改變」接近於一種「去存在化」的狀態,的確能使人重新調整對自身的認知,讓人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位置放低,進而發現其他事物也都不像以往認為的那樣重要。期待、希望、渴求、恐懼與擔憂——所有感觀都將隨之弱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物理上的歸屬感。
我的朋友謝爾曼就是最好的例證。20多年來,她孜孜不倦地在大開曼島周邊水域從事珊瑚礁的生物學研究工作,熟諳珊瑚及許多其他海洋物種的活躍區域。談及海洋生物在特定水溫下的行為變化、鸚嘴魚在某個早晨的幼仔數量、某個區域內的活珊瑚佔比以及海膽數量的下降率,她都如數家珍。她還說,潛水體驗美好得難以言喻、超乎想象:「傾聽海的聲音,我感覺自己彷彿聽見了地球的呼吸。」
這種慵懶感延伸到了人的思緒與印象中,對事物的觀察就這樣慢慢地來,又慢慢地去。一簇海葵在水裡靜靜搖曳;英尺長的淡紫色網狀扇珊瑚以近乎不易察覺的方式擺動身軀;一尾藍綠色的鸚嘴魚悄無聲息地從我身旁漂過;一大群小精靈似的紫色擬花鮨擺動著明黃色的尾巴,鑽過我的身下。水生世界修正了我們辨認方向、採取措施和探尋路徑的慣用方法。在這裡,你可以從一個地方徑直到另一個地方去,這是為什麼呢?義大利小說家伊塔洛·卡爾維諾(italocalvino)在《看不見的城市》(invisiblecities)中虛構了許多城市,併為每座城市命名。其中,埃斯梅拉達(esmeralda)是一座水城,城裡的運河與街道星羅棋佈,交織成網。他寫道:「整座城市的交通網不在同一水平面上,而是錯落有致的。你能看見起伏的石階和平臺、拱形的橋和懸空的街道。行人可走的通道永遠不會只有兩條,而是許多條。」卡爾維諾還認為,埃斯梅拉達的地圖「應該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上每條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陸路與水路3」。紛雜的道路提供了無限的可能。此刻,看著眼前這些閃閃發光的游來游去的神仙魚,我瞬間想起埃斯梅拉達,彷彿它們就在這座水中王國的拱廊上穿行。我見過人類以最接近海洋生物的狀態在水裡游移、徜徉的場景,這來自幾年前朋友給我看的一段youtube影片。影片中,一群日本青少年身穿色彩鮮豔的連體服在海里嬉戲。他們有時靜靜地漂在海上,有時游來游去,甚至偶爾還會撞到彼此。一個身穿亮藍色泳衣的男孩和一個身穿明黃色泳衣的女孩親密地互相打鬧,另一個身穿鮮綠色泳衣的男孩靜靜地漂浮在他們身邊。這幫孩子身穿幾乎讓人無法分辨其身份的緊身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開派對。偶爾他們也會在這種彈性材料的裹覆下互相擁抱,因為據說身份的隱匿反而能強化人的感觀。日本人將這種從頭裹到腳的連體緊身衣稱為「全包緊身衣」,它並不總是與「束縛」或「色情戀物癖」有關,有時它的作用只是單純地隱藏身份,使穿著的人得以無拘無束地釋放天性,在不受約束的情況下做出某些行為。儘管此時我突然想到那些興致勃勃的日本青少年,但在海洋世界中,匿名或坦率、張揚或內斂,都不過是遙遠而抽象的概念。身處水下世界,無論是被同化還是被吸納,都是不費吹灰之力的。雖然這些海洋生物的外表華麗繽紛,但它們在將自己完美融合進大自然這方面可謂收放自如,堪稱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