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皆可擦除。
——弗雷德·摩騰(fredmoten)
正如許多孩子一樣,小時候的我也在學校裡用檸檬汁和電燈泡做過簡易的化學實驗,並由此接觸到「隱形墨水」這種東西。只要遵守實驗教程,就能讓寫下的字跡消失不見。此後,我用牙籤蘸著自制的「隱形墨水」寫下了許多信件、詩句、日記甚至懺悔。時至今日,我已記不清自己當初具體寫了些什麼,但在當時,小小年紀的我就已感受到,原來「字」也是客觀存在的,它們來去自如,有時甚至還會完全消失。進入青春期後,某天早晨,我家郵箱收到一份寄給父親的包裹,裡面裝著一份解密的中情局檔案。正是經由這些檔案,我才知道原來語言也有壽終正寢的一天。父親曾是一名新聞工作者,也寫過人物傳記,他之前為《時代週刊》供稿,後來成為《生活》雜誌的戰地記者。50多歲時,他先後在日本和泰國居住過,並在曼谷設立了亞洲基金會的辦公室。這個組織致力於協助美國與亞洲新興經濟體進行戰後談判,在推進雙方建立友好關係的過程中發揮了積極作用。如今,父親正醞釀撰寫一部回憶錄,因為對在泰國工作期間的局勢資訊感興趣,他向中情局申請,獲得了這份解密檔案。
這份檔案中的資訊其實是非常難以辨認的。每頁都有大段大段的字句被塗黑,看上去就像文字與陰影的隨機組合。印象中,父親盯著這份檔案無奈地挑起眉毛,最後他聳聳肩,對著這份報告不屑一顧地揮了揮手。母親在一旁看著他笑得前仰後合。就這樣,這份無法閱讀的檔案躺在客廳的桌子上,很快就成了我們家的笑料。當然,我們也曾好奇那些被塗黑的內容究竟是什麼,卻沒人真的想對它們做些什麼。
這並不是說我們一家都是缺乏探索欲的人,我們對未知的事物也懷有一種接受甚至欣賞的態度。作為一名傳記作家,我的父親深諳揭露之道,瞭解收集、整理和剔除細枝末節以展示事物全貌的方法。他記得在東南亞駐守的那些年,自己見過誰,和誰一起喝過酒,又親眼看見過什麼。我想,他對中情局視為「機密」的資訊仍然有些好奇,但我們都深知,每個家庭都有被「未知」及「不可知」事物綁架的時候。或許,那些所謂「機密」的資訊其實平淡乏味、盡人皆知,卻仍值得我們尊重。那份可笑的中情局檔案讓我聯想到20世紀60年代末期的美國社會文化。當時,「靜音」按鈕出現在電視遙控器上也不過才短短數年時間。荒誕派戲劇與愛爾蘭作家塞繆爾·貝克特(samuelbeckett)的作品中充斥著大量讓人難以捉摸的靜默橋段,連續的畫面也總是被不合時宜地打斷,整部劇作卻因此承載著更深重的內涵。它們都是現代文學的領航員,因為在今天,這些劇作中「消失的臺詞」與中情局檔案中「消失的文字」遙相呼應,產生著深深的共鳴。
「你看不見它,但它就在那裡。」荷蘭書籍設計師伊爾瑪·博姆(irmaboom)說。她於2013年設計了一款圖書,旨在向「香奈兒五號」香水致敬。這本書沒有采用墨水列印,從版權頁上的文字到插圖上玫瑰與茉莉花瓣的輪廓,再到正文中可可·香奈兒女士與畢加索的名言語錄,書中所有文字與插圖一律以單色壓刻在300頁白紙上,每一頁都是純白的。這本書意在探索文字怎樣才能以不那麼顯眼的方式呈現在人們面前。那一頁頁紙是如此模糊、脆弱,卻又充滿暗示,傳遞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主旨,這樣的頁面或許正適合作為一本香水傳記的載體,但更重要的是,它們亦可謂21世紀的新型圖書館的一部分——這些館藏的文字,正在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處於消失的過程之中。或許,在卡爾維諾用各色墨水標註的城市地圖中,也包括了那些完全不可見的東西。
俄羅斯的貝加爾斯克於2017年冬季修建了一座冰雕圖書館。這實際上是一系列排布得有如迷宮的牆,牆體由大塊冰磚堆砌而成。圖書館中收藏了420本「書」,每本都是牆上的一塊「磚」,每本都鐫刻著全世界人民的願望與憧憬。1月,藝術家在冰塊表面完成雕刻,等到4月它們就會融化殆盡。中國藝術家董頌(音譯)出身於一個貧困的家庭,父親鼓勵他用蘸著水的毛筆在石頭上書寫來練習書法,這樣就可以省下墨水和紙的開支。若干年後,長大成人的他重新開始接觸書法,這項沉默的藝術逐漸融入他的日常生活。石板、路面與人行道都是承載他創作的物件。2005年,他來到紐約時代廣場,在混凝土路面上書寫,可他的文字在地面散發出的熱量下瞬間蒸發了。當我端詳著他為這幅作品現場抓拍的照片時,彷彿正在見證文字消失的過程。它們之前在那裡,後來又不在了。
消失的文字沒有什麼可新鮮的。縱觀人類歷史,它曾服務於人類的想象力,提供了實用性,甚至有時還能滿足一些可怕的需求。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強烈主張情侶們使用牛奶寫信、互訴衷腸,收信者可以用碳粉使隱秘的文字顯形。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喬治·華盛頓(georgewashington)曾用從五倍子中提取的單寧酸記錄機密資訊。著名化學家萊納斯·鮑林(linuspauling)曾試圖利用細菌配製隱形墨水。近期,中情局解密了自1969年以來的93萬份檔案,其中不乏各式研製隱形墨水的樸素配方,而且許多出人意料地富有詩意。例如,其中一則寫道:「取少量稀釋的澱粉溶液,加入少許碘酒,用混合而成的藍色液體寫下的文字很快就會消失。」另一則配方的主原料是氯化鈷,用這種溶液寫出來的字在人體體溫加熱下即可顯形,而溫度下降後又會消失。還有的配方寫道:「將洋蔥、洋薊、韭菜、捲心菜或檸檬等蔬菜水果榨汁,以此汁液寫出來的字,(可能)會在經熨斗加熱後顯形。」在其他情況下,出於不同的動機,人們也會藉助一些手段使文字隱形。例如,有時候尿液就是囚犯們會採用的材料。在被流放到勞改營期間,烏克蘭詩人伊麗娜·瑞辛絲卡雅(irinaratushinskaya)曾用火柴棒的一端在肥皂上寫詩。她寫完,在心中記下詩句,就用水將肥皂表面的痕跡洗掉。
在當今這個資訊過載的時代,消失的文字對於人類溝通的價值有增無減。出乎意料的是,空白的紙張、褪去的文字和刪掉的句子好像都在告訴我們,轉瞬即逝的表達既能滿足人類對時效性的要求,又能進一步發揮我們的想象力。這些都是有意義的。我們不是想要向外界傳遞資訊的囚犯,而是資訊時代的「俘虜」。在溝通過程中產生的資訊量在這個時代裡以不可估量的速度遞增。twitter、facebook、instagram、tumblr(湯博樂)及pinterest(拼趣)等社交平臺上永不停歇地進行著資料交換,我們卻早已對此習以為常,甚至已經將其當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們無須再像以前那樣蹲守晚間新聞,因為現在新聞會被24小時不間斷地推送。當我在本地天氣預報網站上檢視冬季天氣情況時,電腦螢幕上會顯示出每場風暴的名字,還會時不時地彈出動物救援機構的組織標語、果汁廣告或者本地某銀行的即時匯率。我的一個演員朋友告訴我,單純地播放電影已經不足以滿足現在的觀眾的需求,他們還要求擁有環繞式的影院體驗;導演不能只產出一部電影作品,還得向觀眾展示整部電影的籌劃過程花絮,並拍攝好幾個備用結局。曾幾何時,一本雜誌只有一個封面,但我前些日子收到的一本郵寄來的雜誌,竟然同時帶有三個封面。
為什麼我們不能試著欣賞空白頁呢?固然,當今的人在溝通過程中已經習慣建立文本與影像,但對刪除它們也已同樣習以為常,這就是影片播放器存在「快進」功能以及廣告攔截軟體出現的動因。當然,我的手機帶有「隱形墨水」功能,允許我將簡訊中的文本隱藏在模糊的動畫畫素後面。當我想還原文字時,只需輕劃螢幕,雜亂的畫素點就會瞬間組合成可供識別的文字或影像。現在還有一款名為「signal」的簡訊服務應用程式,可刪除使用者資料,並對電子資訊進行加密,這樣除了收信人之外,誰都無法解讀這些資訊(據稱,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後,這款應用程式的使用者量激增了400%)。當然,現在還有一款程式,專門用於阻止新聞的傳播,防止即時新聞推送得過於頻繁,偷偷吞噬掉個人時間。我家附近的史泰博(staples)辦公用品連鎖店的過道里擺滿了高效能、防卡紙的電子碎紙機。文本和影像的刪除功能無疑是應對嘈雜環境的救星。人們如今談論著「看不見」和「說不出」的各種事情,就像這些真的是人類力所能及的一樣。
儘管新興技術層出不窮且各具獨創性,但在隱晦表達方面,最有說服力的或許仍然莫過於藝術家和作家。1953年,藝術家羅伯特·勞森伯格(robertrauschenberg)手拿一瓶傑克·丹尼威士忌前去拜訪畫家威廉·德·庫寧(willemdekooning)。勞森伯格想請德·庫寧為他作一幅畫,只是未來他可能會將這幅畫擦掉。德·庫寧用墨水、蠟筆、鉛筆、炭筆和油性顏料不情願地滿足了勞森伯格的請求。後來,勞森伯格費了幾十塊橡皮,花了數月時間,才將畫中的內容全部擦除。後人對成品《被擦掉的德·庫寧的素描》(eraseddekooningdrawing,以下簡稱《素描》)的寓意解讀不一。有人認為它是勞森伯格對抽象表現主義、藝術醜化與破壞行為的抗議,也有人認為它是勞森伯格在藝術上的「弒父」行為(只有把「父親」殺掉才能凸顯自身才華),還有人認為這只是一種對虛無主義的致敬。但勞森伯格自己將這種行為描述成「純粹的詩意」。《素描》中那些被塗抹、擦除的內容,最終不過是脫胎於原作的遊魂。它們彷彿在說,繪畫創作的實際過程也能被顛覆、反轉,而且,這種行為可以是優雅、有針對性且技巧精湛的。
美國畫家賽·託姆佈雷(cytwombly)在油畫布上創作的書法繪畫看上去像是被人隨意塗抹在一塊黑板上的塗鴉,以轉瞬即逝的姿態被快速地即興創作出來,再被隨意地抹除下去。在瑞士藝術家布魯諾·雅各布(brunojakob)創作的「隱形」系列畫作中,只存在光線、空氣和水,以展示出這些「無形之物」不可磨滅的印記。中國藝術家張洹從佛教寺廟中收集香灰,再用這些本體消弭的產物謄寫《聖經》選段。為了使作品不那麼一目瞭然,他故意將通俗易懂的文字轉化成布萊葉盲文。美國藝術家珍妮·霍爾澤(jennyholzer)通過改編已解密的戰爭記錄,創作出一系列藝術作品。她用爆炸性的展示方式,使觀眾聚焦於諸如虐待戰俘、政府密謀及隱瞞軍事資訊等種種行徑。她將這些原本被隱藏的資訊重塑,提供了另一種展示的方式,使它們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日本藝術家河原溫(onkawara)創作了許多幅以日期為主題的單色作品。這些作品的底色均為紅、藍或灰,每幅畫作只以無襯線羅馬字型呈現出一個具體日期。畫作下方被巧妙地設計成一個盒子,裡面收納著當天的報紙。河原兒時親歷廣島、長崎的原子彈事件,深受影響,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執迷於記錄日期以紀念流逝的時光,並由此證明人類在飛逝的時光中所獲得的體驗可以被以保留與封存的形式勾勒出來。絲毫不出人意料的是,這位藝術家基本不接受媒體採訪,就連他本人的照片也很少為人所見。
2004年,美國視覺藝術家安·漢密爾頓(annhamilton)在麻省當代藝術博物館展出了一件引人注目的藝術裝置。在一間偌大的空屋子裡,她藉助某種安裝於天花板上的機械裝置,以某種看似無序、實則有序的方式,使無數張半透明的白色薄紙一張一張地散落在地板上。它們會積落成一個又一個的紙堆,之後,她再用同一個裝置將這些紙從地上吸回。這個過程每天、每週、每月迴圈往復。「你可以看到這些紙上空空如也,卻充斥了整個房間……這些空白的紙張,就像張開的嘴巴,代表著口述或書寫的可能性。」漢密爾頓對自己的藝術裝置這樣描述道。但就在某個下午,我穿過這間屋子,方形的白紙緩緩地飄向地板,我從中看到了無聲事物的客觀存在。我可以感受到,有的時候,這些事物能夠填滿的不僅是一個房間,還有一段人生。
然而,對「靜」的需求最為迫切的領域或許莫過於當代詩壇。美國詩人蘇珊·豪(susanhowe)的詩集《嬉笑建築》(frolicarchitecture)得名於愛默生對暴風雪肆虐的情景的描述。當時,豪的丈夫突然離世,悲痛之際,她讀到漢娜·愛德華茲·韋特莫爾(hannahedwardswetmore)於18世紀寫下的文字,從中感受到了與己相同的喪失之痛。於是,豪從中選取部分文字與句子,對它們進行了二次加工:其中一些文字被「看不見的」透明膠帶粘住,膠帶的黏性將其從頁面上剝離;另一些地方,文字彼此交疊。有的文字位於頁面正中央,有的又被切成幾段,散落於頁面邊緣。不同軸線上發展出各類線條,但所有線條均是碎片化、試探性的,看上去似乎將靜默分層堆積在一起。美國詩人、藝術家簡·柏爾文(jenbervin)在其著作《網》(nets)中以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文體創作出富有個人特色的一系列詩歌。原始的文字內斂而微弱地浮於頁面,但柏爾文用深色墨水將其中一些文字提煉出來,這是對原始文字的過濾,也是一種重新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