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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給個人身份做水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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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紀實攝影師埃裡克·索斯(alecsoth)以自己為模特創作的肖像照倡導人們放下對身份的執念,為身份做一次「水療」。這些「不見臉的自拍照」被他釋出在instagram上,照片中索斯本人的臉被各種各樣不易長久留存的事物遮住:水、霧、雪、冰晶、水蒸氣、裝著水的玻璃杯、突然的動作、重組的畫素格、被拋向空中的球、舉在面前的照相機或是躺在湖面上的睡蓮。這些令人難以捉摸的近照恰好與面部識別技術處於兩個極端,或許可以稱作「面部健忘技術」或「面部消融技術」之類的東西。它們不僅不願鉅細靡遺地展示一個人的面部特徵,反而還為人臉罩上了一層詩意的紗。看著索斯在照片中的形象,我不禁想起過去母親下廚房時的模樣。爐子上燒著一大鍋水,母親將五六根從瑞士山區採摘來的香草料投進鍋中,然後將一塊端菜用的毛巾搭在頭上,好讓皮膚吸收這氤氳的蒸汽。她有時也會用蛋白或酸奶與一種由海草、蜂蜜、燕麥和木瓜混合而成的綠色糊狀物混合在一起,彷彿光憑這些日常家用的食材就足以為人類的面部肌膚帶來改變,甚至是一場革命。在我看來,這些東西中的任何一種都像是一張面具,能夠重組人類的肌膚細胞、面部肌肉和表情,有時甚至能影響一個人的存在方式。

索斯的自拍照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不同的細胞重組方式。他的形象與面部識別系統保持著距離,隨時準備取而代之。可問題是,能模糊我們身份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是煙、漣漪,還是悲傷、焦慮或恐懼之類的情緒?我們在什麼情況下才能消失?又是什麼讓我們變得為人所知或不知?這些象徵著幻滅的照片還告訴我們,有些時候,要想不被看見和認出,我們需要藉助想象。但巧合的是,這種想象也正是使我們受到關注所必需的能力。在如今這個過度透明的時代,索斯的自拍照證明,人們是健忘的。「我們是誰」不僅與我們可以被人看到的樣子有關,還與別人看不到的我們有關。對身份進行模糊處理或許是重新激發我們想象力的合法方法。我們的存在既與如何展示自己有關,也與如何隱藏自己有關。

在隱藏面部特徵方面,美籍非裔藝術家凱里·詹姆斯·馬歇爾(kerryjamesmarshall)創作的繪畫作品或許給人的視覺衝擊力最強。馬歇爾從拉爾夫·埃裡森的小說《隱形人》中獲得靈感,讓他的畫中人與黑色背景幾乎融為一體,卻依舊露齒而笑,目光如炬。人們或許看不見他,但他依舊能說、能看。他就在那裡,卻又不在那裡。倘若他此刻正在慢慢地滑向地底,那閃爍著炯炯目光的雙眼又分明能讓人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是個隱形人,卻又有聲音和清晰的視覺。馬歇爾的畫中人兼具「在」與「不在」的雙重特性,無形的輪廓下暗藏著灼人的權威感。

英國浪漫主義時期作家威廉·哈茲裡特(williamhazlitt)於1821年發表了一篇題為《關於活出自我的遐思》(onlivingtoone’sself)的散文。他寫道,自己「寧願做奇妙大自然的無言觀察者」,也不願成為受人矚目的物件。他提倡在不尋求他人矚目的前提下關心別人的事務。如果一個人藉助「別有洞天的隱居狀態」來觀察世界,那麼這個人將:

無須一直盯著周圍,四處探索自己能做些什麼,便可在宇宙中發現足夠多的有趣事物。嘗試是徒勞的!這個人從雲朵中讀出思想,目視星空,見證四季輪換。他目睹過秋天的落葉,也品嚐過春日的芬芳氣息。他在附近的矮樹林裡因為聽見畫眉鳥的歌唱而喜悅,也曾在篝火邊席地而坐,聽著風的呼嘯,投入地讀一本書,在寫作中怡然度過幾小時,或是沉浸在思緒中忘了時間。所有這些都讓他如此專注,以至於渾然忘我。

留心周遭事物,哈茲裡特如此告誡我們。全身心地沉浸於當前所處的環境中,並忘掉自我。

如果能活到今天,哈茲裡特又會對生物資料採集之類的技術作何感想呢?「deepface」背後的開發團隊是否會考慮聘請他來做顧問?哈茲裡特本人儘可能地參與政治與社會事務,集哲學家、評論家和散文家等多重身份於一身。但他提倡的不僅是沉思與獨處,還有「忘掉自我」。早在1900年弗洛伊德發表《夢的解析》(theinterpretationofdreams)時,這種類似於「健忘症」的狀態或許就已經過時了。可時至今日,它彷彿捲土重來。2014年,歐洲某高階法院做出判決,要求搜尋引擎公司授予使用者遺忘過時、錯誤及無關資訊的權利。

當代身份政治要求我們對是什麼使我們成為自己進行深刻的評價。每個人都想獲得他人的認可,並被他人準確無誤地辨認出來。每個人也都希望自己所表現出的形象在他人眼中是真實的。我們希望語言能反映出這一點,為此,我們小心翼翼,力求準確地使用每個人稱和性別代詞。但是,這是我們所認識的身份政治中的一個階段嗎?或許更重要的是,我們都應該在日常生活中對身份少一些關注。決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後,就索性忘掉這個身份吧。「」和「」這兩個網站為我們提供了無比精確的種族及基因譜系追溯服務,畢竟人人都覺得「尋根」是件大事。我們還有幾乎無窮無盡的新方式可以用來了解自己,比如面部識別系統、虹膜掃描和生物資料採集工具就能夠讀取包括我們的聲音、心率、激素水平及腦電波在內的各項生理指徵。可不幸的是,在忘掉自己方面,目前我們並不具備同樣多的新途徑。

英國搖滾巨星大衛·鮑伊(davidbowie)去世後,一張關於他的照片在twitter上流傳開來。照片中的鮑伊穿著寬鬆的工裝短褲,上身套著一件t恤,頭戴棒球帽,正走在紐約街頭的人行道上。他是那樣不受關注,除了攝影師,沒人注意到他。在整個職業生涯中,鮑伊創造出了眾多的「舞臺人格」,如怪異的紅髮搖滾歌手齊格·星塵(ziggystardust)、貴公子般衣著考究的「瘦白公爵」(thethinwhiteduke)、太空怪人湯姆少校(majortom)和臉上畫著紅藍閃電標誌的阿拉丁·塞恩(aladdinsane)等。儘管如此,鮑伊也能做到在公共場合隨意走動而不被人注意,堪稱「隱形」領域的傑出詩人。他創造身份的能力令人望其項背,但他不僅熱愛「變身」,也深知「隱身」的價值。

或許,正是這種隱身能力為鮑伊贏得了眾多粉絲的心。當今社會,「消失」反倒成了一件難事。就拿我的兩個兒子來說,「消失」對他們而言還是一件新鮮事。在他們眼中,這種老古董式的行為與我小時候祖母用的銀製蘆筍餐叉沒什麼分別,都是一樣陳舊。兩兄弟現在都已經20多歲了,社交網路對他們的吸引力已經逐漸減少。他們中的一個對我說:「我可以刪掉社交網路上的一切東西,比如我的facebook頁面、instagram上的照片和snapchat中的聊天記錄。但從技術上說,它們永遠都在那裡。總有人可以想方設法找到它們。即便它們客觀上不存在了,但我們仍從心理上認為它們還在。」儘管我的兒子們可以脫離社交媒體、棄用網上銀行與gmail、放置具有即時定位功能的電子裝置,並在網上散佈一些關於自己的錯誤資訊,他們卻仍然覺得不夠,數字意義上的個人身份具有永恆性。2018年,歐盟通過的《通用資料保護條例》賦予個人在網路上自由處置私人資訊的合法權益,包括對資訊的「刪除權」。然而,由於爭議較多,美國境內尚未通過類似保護隱私的法律法規。有人說「刪除權」是一項基本人權,也有人認為它是對言論自由的打壓;有人說它提供了一種處理網路資訊的實際手段,也有人認為它違反了《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的相關條款。但毋庸置疑的是,人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刪除某些資訊,就像突然摔門而去,或是粗暴地結束一段感情,就這樣絲毫不被察覺地消失在他人的視野中,一去不復返。個人資訊在數字世界中的永恆性或許能證明——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人們為什麼想「摔門而去」,這背後實則潛藏著一種將事物畫上句點的一廂情願。

以色列高科技公司ripples開發出一種新型3d列印技術,可以用噴墨式印表機幫助咖啡師依照任意影像製作卡布其諾咖啡的泡沫拉花。不必多說,這家公司進行市場營銷時熱推的賣點正是將顧客的照片製成拉花圖樣。當然,坐在咖啡廳裡,注視著咖啡杯中的液體表面,我們時常容易陷入遐思。但當咖啡表面浮現著你自己的臉時,想必能極端強烈地激起你的自我覺察。「自戀狂」的形象在每種文化、每代人中都會以獨特的形式出現,但這種新技術的出現能否預示著人類可以在任何東西上留下具有個人特色的特殊印記?我們又能否隨時隨地看見自己的倒影?還是說,這項技術暗示我們個人身份可以像拿鐵咖啡泡沫般輕易溶解?抑或個人身份其實從來都不存在什麼永恆?

想到這裡,我又把自己那張高中畢業合影拿出來看。如果我有能力開發「deepface」識別技術,應該會應用一些特殊演算法,使它不僅擅長識別人臉的每一個細微特徵,還能恢復人臉在過去任意時刻的模樣。有了這項技術,我就可以把自己的臉放進照片,以畢業那天的清晨自己應有的模樣出現在我的朋友們中間。這項技術不僅能捕捉到那個高中女生的年齡、姿勢、表情和麵部特徵,甚至還能識別出她當天的心情:得意揚揚、眉頭緊鎖,也或許只是單純地望向遠方。我想全面地瞭解過去的那個自己,我期待再次與她相見。

不過,我很高興過去的自己已經一去不返。多年前那個春日的清晨,一個高中女生的自我存在感發生轉折,這種感受至今令我記憶猶新。當時的我一心想接受社會的歷練,渴望「逃離那張合影」。後來我才開始明白,一味強調自己「不在那裡」反而愈加凸顯出自身的存在。自那以後,我逐漸領略到「不在場」的力量。或許,當年的我其實只是沉迷於一種青少年版的「捉迷藏」遊戲。那時我意識到,「消失」是一種特權,而「消失的能力」則是一種天賦。前不久,我從英國聖公會牧師詹姆斯·伯恩斯(jamesburns)的箴言中獲得了啟示。在我看來,他的這句話在「不被看見」這個話題上顯得尤其振聾發聵:「我們首先要學會愛自己,然後放下這件事,再學著去愛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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