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美國論壇社群網站reddit做了一次「按鈕實驗」。結果證實,數字世界中的匿名性並不是「秘密犯罪」的代名詞。在實驗中,每位參與者都能在網頁上看見一隻計時60秒的電子秒錶。參與者可按下「重啟」按鈕,但每人僅限一次機會。100多萬reddit使用者在沒有明顯動機的情況下自願加入這個接力遊戲。結果,這短短的60秒耗時65天才跑完。由此看來,人際互動並不需要明顯動機。即使沒有讚譽,沒有經濟獎勵,甚至沒有明確的結果或目的,我們也願意與他人發生互動。可見,群體行為或許於我們而言有種天然的吸引力,而且在人們通力合作時能自發維繫下去。箇中原因與進化論存在一定關聯:生存於遠古時代的人類祖先就已明白群體生活能給人帶來安全感,進化至今,我們內心深處依然保留著依靠群體的生存本能,我們深知抱團取暖能帶來怎樣的好處。
自成立之日起,戒酒互助組織「匿名戒酒協會」就將「匿名性」作為其核心要義,但它也是一個具有持久責任感的組織。作為創始人之一的比爾·威爾遜(billwilson)稱匿名戒酒協會具有一種「良性的無政府狀態」,它提供了一種富於同情心與同理心的結構模式,希望藉助這樣的自助、互助的群體互動形式使渴望戒酒的人在分享與共情中獲得心靈的療愈。不過,匿名戒酒協會對個人身份的態度似乎存在前後矛盾之處。它表達出一個悖論,即一個人若想找回自我,常常得先失去自我。一方面,它不主張成員暴露姓氏,以此掩蓋成員在現實生活中的身份;另一方面,卻又鼓勵成員反躬自省,審查自我內心深處的動機、選擇和行動,而這些內在品質正是個人身份的標誌。我的詩人朋友邁克爾曾說:「平等將在匿名狀態下自然顯現。匿名的關鍵在於,它創造出了與他人共同進行自我認可的機會。這與我們參加詩歌研討會時的感受一樣,我們內心的聲音既有限,又神秘。」
匿名還關乎另外一種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曾有個由來自全球各地的網路駭客組成的名為「匿名」的抗議組織,成員統一戴著蓋伊·福克斯(guyfawkes)的面具,專門將矛頭對準政治、宗教和娛樂組織。他們鄙視傳統組織中冷漠的層級結構,也反對這類組織對個人身份的壓制。他們聲稱,自己這一鬆散型的匿名組織形式雖然更極端、更放肆,卻也更有效。
上述兩個組織對「匿名」的解讀方式截然不同,卻都反映出了集體信仰的力量。它們都要求成員具備某種激進的想象力,堅信個人身份與行為並非一成不變,併為人們重新想象自己以及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提供了不同的方式。它們也都催生著社會變革,只不過其中一個藉助的是從心靈創傷中恢復的力量,而另一個依靠的是政治與社會的激進主義。我們從這兩個組織中都可以看到,一個人在不具名的情況下也能發聲。此時,匿名性不僅沒有使個人身份被壓制,反而提供了一種框架,使它重獲新生。但無論這兩個組織中的哪一個都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齊心協力的群體,它們的背後有著更為宏偉的目標,而其中的每位成員也都願為了實現這一目標而在一定程度上放棄對個人身份的彰顯。
匿名的力量正越來越引起人們的重視。美國的一些州政府已允許彩票中獎者不向社會公佈姓名。以往,政府博彩管理機構一直主張中獎者應受到公眾監督,以確保博彩業的公正性,並證明搖獎結果和大筆獎金的真實性。對中獎者私生活的持續曝光也使博彩業時常出現於公眾視野之中,不自覺地起到了廣告作用,進而為政府創收。然而,中獎者本人並不怎麼願意使自己「飛來橫財」的好運氣淪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無論是他們結婚、離婚、度假、買房、實現或未能實現夢想,用這筆錢繼續投資還是揮霍一空——他們的所有動態都會登上新聞報道。在中獎後的多年內,他們還會不停地為親戚和陌生人的包圍所困擾。有鑑於此,北卡羅來納州立法機構於2015年提出了一項賦予中獎者匿名權的提案,並制定了中獎者可維持匿名狀態的時間期限,很可能還包括被允許不披露資金情況的具體條件。
類似的「匿名」提議也在其他更小的領域內逐漸普遍。在我教書的大學裡,一個匿名詩會將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以至於我完全無法尋訪其中的任何成員,或拜讀他們的任何作品。2015年春,一群年輕的設計師現身紐約時裝週。他們堅持匿名,原因是擔心時尚品牌會使公眾忽略設計本身,並由此打擊設計師創新的動力。其中一位設計師向《紐約時報》表示:「不透露身份就能有效解決這個問題,這真的棒極了。」
同年春天,位於紐約多布斯費裡的邁斯特預科中學(mastersschool)戲劇系的學生們發起了一個以「匿名」為主題的互動式戲劇專案。演出伊始,只見5個一襲黑衣、口罩覆面的人躺在地板上,以誇張而扭曲的姿態緩緩站起。他們無聲地走下舞臺,在觀眾席間穿行。接著,他們帶領觀眾來到室外,觀看各式各樣反映匿名力量的小場景:一名吉他手即興演奏的旋律與陌生人的聲音匯聚成一支和諧的樂曲;一個陪審團正在審度一場刑事訴訟的量刑;街上的幾個路人正好看見一名女性被侵犯,於是緊急討論該作何行動。演出臨近尾聲時,表演者朗誦了現場觀眾寫下的懺悔書。這些懺悔書都未經簽署姓名,內容從日常小謊到朋友間的摩擦,再到曾產生的輕生念頭,人們總是有數不清的煩惱與悔恨。
整場表演幾乎沒有預先創作好的劇本予以指導,演出矚目於「匿名」的力量及其所遭受的威脅。導演組的一名學生弗蘭西斯卡·拉帕斯塔(francescalapasta)承認「匿名」狀態非常具有誘惑力,她認為這種狀態有時候等同對個人隱私的保護:
我們這批「千禧一代」的生活早已與社交媒體密不可分。但我也注意到,同齡人反而產生了對「匿名」的訴求,試圖以此保護自己的隱私,哪怕好像每個人都在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一旦你把什麼東西發到網上就永遠無法再收回。它將永遠藏在網際網路中的某個角落。我也明白,許多同齡人其實並未真正考慮過自己每個行動的潛在後果。可現實是,一旦將自己暴露於全世界的目光之中,就真的再無隱私可言。
北卡羅來納州鳥島遠端有座沙丘,上面豎著一個「志趣相投者的靈魂郵箱」(kindredspiritmailbox),為造訪者提供了一種別開生面的匿名方式。35年來,慕名前往的遊客絡繹不絕。有人在郵箱中留下告白和求婚的書信,也有人在其中留下懺悔書、請願書、呼籲函和各種帶有悲傷情緒的信件。有人留下的是祈禱、致歉和道別,還有人寫的只是對周邊海景的印象。所有這些信件中的資訊觸及了人類感受與體驗中的每一個細枝末節。這座郵箱之所以充滿吸引力,或許是因為它對匿名無比包容;或許是因為哪怕非常短暫,它也使我們得以將自我身份擱置一旁;甚至還可能是因為其靠海的地理位置,見證著每一天的迴圈往復。永無止境的潮起潮落與每天被風輕輕吹拂的細沙和海水一起,向我們隱晦地傳達著一個現實問題:下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隨時可能將這座郵箱連根拔起,捲進海里。儘管如此,還是有人為這座郵箱建立了一個facebook主頁,很快,它就擁有了好幾百個粉絲。人們還將自己為郵箱拍攝的影片上傳到youtube上,並將大量關於它的照片釋出在pinterest上。由此看來,即便是這座令人痛心的匿名紀念碑,如今亦在社交媒體上有著屬於自己的一片小小天地。這同樣反映出人類在這方面的矛盾情緒,摻雜了我們對未知和未見的複雜感情。
傳統觀念認為,匿名好比一種隱形斗篷,穿上它的人就能無視道德標準。時至今日,這種陳舊的觀念已越來越站不住腳。我們經常認為,當自己看不見別人的臉時,也會失去對其人性的瞭解。而與素未謀面的網友線上互動,往往會導致詐騙、惡意引誘、人身攻擊等常見網際網路犯罪問題。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事實。社交網路容易滋生謾罵與性暴力威脅,這就是為什麼大學生匿名社交網站「yikyak」橫空出世之後很快就淪為網路暴力與惡意攻擊的溫床。另一個匿名網路論壇「4chan」甚至無須使用者註冊,即可允許任何人隨心所欲地在上面釋出訊息。很快,這個論壇就因其匿名性而發展成公認的醜陋之地。各個子論壇充斥著詐騙資訊和陰謀論,各種誤導資訊混淆著公眾視聽。一些網友甚至恣意釋出關於種族歧視、性別歧視、詆譭女性、拐賣兒童從事性犯罪以及各種憤世嫉俗的仇恨言論。儘管匿名時常與惡意、秘密、羞恥行為有關,卻也不能使我們否認,匿名在當代美國文化中還意味著對開放與曝光的訴求。即便如「匿名戒酒協會」這樣的組織也被其部分成員敦促要進一步開放才行。當被問及「匿名」是否對剋制酒精成癮這一公共健康危機有所幫助時,作家蘇珊·奇弗(susancheever)表示,匿名「既保護了一些東西,也隱藏了一些東西」。她甚至質疑,酒精成癮者或許還不如一些美國男同性戀者那樣敢於公開自己的真實身份,並以此為傲。
但如果這樣就說「匿名形式」大勢已去,未免還言之尚早。在透明化程度日益加深的社會文化中,匿名所帶來的心靈慰藉顯得前所未有地重要。2015年,一組資料科學家在仔細審查了超過100萬的消費者信用卡交易記錄後發現,僅憑五六種行為特徵線索,如購買時間、支出金額、商鋪地址等,就能識別出90%消費者的身份,儘管此時他們仍不知道消費者的姓名、住址和信用卡號等私人資訊。看來,郵箱、沙拉碗和紐扣之類的東西,無不如實反映著我們在保持匿名狀態時的個人喜好。在更大型的社群中,「求同」是人類的一項基本需求與渴望。我更傾向於把匿名視為「一種新的出名方式」,這便是露絲·尾關(ruthozeki)在她的新書《時光的彼岸》(ataleforthetimebeing)中所陳述的觀點。尾關在書中構思出一隻數字化蜘蛛,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侵入搜尋引擎資料庫,徹底清除目標個體的所有隱私資訊、惡意影片以及恥辱時刻,而這些正是網路世界最擅長記憶的東西。這隻名叫「毀滅者木木」的蜘蛛貪婪地吞噬著人們在網路上的身份資料。據尾關本人表示,「新時代‘酷’的標誌就是不露名。不露名的人反而才是真正的名人,因為真正的自由來源於不為人知」。我不禁想,安迪·沃霍爾當年關於名望的預言或許已得到驗證,而活在這個時代的我們,也許可以開始想象一下自己也能享受15分鐘的絕對「匿名」。
1901年,作家傑拉爾德·斯坦利·李寫道:「眾人一擁而上共同建立的文明不可能伴有任何美感,除非人群本身就是美的。」一個世紀前,藝術家、建築師和設計師發現了一種塑造城市生活體驗的方法,能在看似不可控又嘈雜的人群中創造出優雅與秩序。紐約中央火車站內被清洗得鋥亮的過道、主站臺的宏大規模、高聳的穹頂和反光的陽臺,都在設法向通常看似無法掌控的混亂人群灌輸著禮儀的要求。
在最近一次穿行於中央火車站主站臺的過程中,當我發現自己路過正在自拍的青少年時,都會不自覺地想要趕緊掉頭離開。我還看見一群集體出遊的學生跟在老師後面,這位女老師一邊走得飛快,一邊埋頭盯著手機。還有一群從亞洲來的遊客出神地注視著上方穹頂的星座圖。另一些人要麼在問詢臺前逡巡,要麼在等火車、等人,或者乾脆只是在消磨時間。他們所呈現出的悠閒狀態與火車站其他地方一派狂熱而繁忙的景象截然相反。後來,我差點兒和一位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撞個滿懷。他伸出雙臂,好像在邀我共舞,但在我們兩個各自站定後,又立馬大步流星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道閘門前,一名女性正向一位應該是她兒子的年輕男子道別。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我不禁意識到,這片廣闊的公共空間不僅允許人們每時每刻都那麼親密無間,也讓這些時刻顯得彌足珍貴。如果說火車的離開與抵達能夠激發人的極端情緒,那麼看著周圍陌生人的生活照常進行,我們也能從中獲得一絲慰藉。
每個人都在刻意避免一些東西,又因為某些東西與他人聯結在一起,甚至還與另一些人相互吸引。我們都在隨波逐流,都在順應著人類基本的群居性,站在中央火車站的通道里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到這一點。在居住著近75億人口的世界中,人群被賦予了新的美感。或許,我們能構建起某種虛擬的東西,與中央火車站精美的大理石過道、高大的穹頂和恢宏的樑柱相媲美。這可能不只是一種思考方式,也是一種對自己在人群中也能找到自我的意願與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