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父親疼愛我,那也是一種對待寵物式的愛
新京報:就你個人而言,你是什麼時候對自己的女性身份產生覺知的?一個可能冒犯的問題是,你是否曾為自己的性別身份感到過困擾?或者你是什麼時候感受到內心的「厭女症」的?又是如何與它持續做鬥爭的?
上野千鶴子: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我小時候就意識到了,我的父母讓我有了切身的體會。我的父親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者,母親則是位任勞任怨的專職家庭主婦,夫妻關係並不和睦。作為長媳,我的母親和婆婆一起生活,那時候我以為,孩子們長大後,都會像他們的父母一樣,因此,當我想到自己長大後會過和母親一樣的生活時,覺得這太糟糕了,我受不了。這樣一來,不僅我媽成了反面教材,而且我開始厭惡自己身為女性這件事。另外,我有兄弟,所以我還感受到了來自父親的明顯的女性歧視。我的兄弟們受到了嚴厲的管教,走上了人生的正軌,他們都成了醫學專家。而我,沒有被期望做任何事情。因為是女兒,所以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即使是像社會學這樣的「無用」工作。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清楚地感受到了不同,所以雖然我也得到了寵溺,那我也是女兒。我的父親很疼愛我,但現在看來,那是一種對待寵物式的愛。我在家裡的每一天都能感受到這一點,所以我變得討厭自己的女人身份,也就是所謂「厭女」。
自青春期以來的十多年裡,我一直無法接受自己是個女人。所以我不擅長同女人打交道,覺得和男人在一起要容易得多,我表現得像一個「名譽男性」,也就是「假小子」。我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接受我是一個女人的事實,而當我遇到女性主義時,它拯救了我。因為,女性主義是一種基於女性愛自己身為女性這一事實的思想。
我經常被問:上野女士你厭女吧?我會回答說:yes。如果不厭女的話,我便沒有理由成為女性主義者。我認為女性主義者是那些與厭女症作鬥爭的人。現在,隨著年歲漸老,我可以接受我的女性身份了,並且愛上了它。或者更進一步說,我變得不想成為一個男人。
相比憤怒管理,學習如何憤怒才更加重要
新京報:近年來,你在公開場合露面時,一直以一頭紅髮示人。紅色對你來說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我有一個猜想,紅色代表著憤怒,而在之前的採訪中,你也提到過,憤怒是你持續行動的動力。如果這樣的理解是對的,你如何理解「憤怒」對於女性的力量?
上野千鶴子:這有點過度解讀了(笑)。我之所以選擇紅色,是因為我的頭髮慢慢白了,我想把它染上顏色。但我不想要金黃色,因為我不想自己看起來像個西方人。另外,我還考慮到,自己這個年紀要是有一頭烏黑的秀髮,那反而會是很噁心人的事。我想清楚地告訴別人這是染上的顏色。話說回來,綠色、藍色、紫色可能也都是不錯的選擇。
關於憤怒這點,海爾布倫(carolyng.heilburn)寫了一本叫《女性的自傳》(writingawoman'slife)的書,裡面寫道:「憤怒是女性最禁忌的情緒。」而女性被允許擁有的情緒,是羨慕、嫉妒、恨,因為這是弱者對絕對無法對抗的強者所抱有的感情。而憤怒則是,當自己的權利受到位置對等之人的侵犯時所產生的一種正當的情緒。我認為女性應該多表達憤怒之情。前些日子,有一個面向女性的講座,是關於憤怒情緒管理的,教大家如何管理和控制自己的憤怒情緒。我反倒覺得比起管理憤怒,我們首先應該學習的是如何表露憤怒。
女性可以再憤怒一些。憤怒也有憤怒的方法,我們應該好好學習憤怒的方法。
正是有了這些寶貴的女性話語在前,它們才會成為我們的血與肉
新京報:在你的研究生涯與生命經驗中,哪位女性學者/寫作者/女性形象對你產生過重要的影響與啟發,可以是學術意義上的,也可以是性別意識層面的?我通過陸薇薇老師得知,你寫了一本叫作《女性的思想》的書,可以介紹一下嗎?
上野千鶴子:這本書中提到的日本女性前輩們,對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當我閱讀她們的書籍時,會覺得女性寫的書果然還是比男性的書更能讓我產生共鳴。森崎和江是我這本書中介紹的女性前輩之一,她生於女性解放運動之前的朝鮮半島,後來回到日本,是一個出生於日本的殖民地、視日本如異國的日本人。日本戰敗後,許多日本人試圖抹去歷史教科書中的軍國主義內容,森崎那時便宣稱自己今後不再相信男性話語,而要隻身一人思考一切問題。
雖然出生在朝鮮半島,森崎和江的身上仍深深烙印著日本的原罪。自己的祖國侵略了從小哺育她的朝鮮,她一直為此深感內疚。擁有她這樣的前輩是我們的榮幸,我從中受益良多。
我們的女性前輩們艱苦奮鬥,為我們創造出了許多經驗與思想財富。例如田中美津,她被稱為日本女性解放運動的旗手。還有富岡多惠子和石牟禮道子,她們用不同於男性的語言表達女性的經歷。正是因為有這樣寶貴的女性話語在我們面前,它們才會成為我們的血與肉。語言不是自己一個人就可以發明的,你必須從某個地方借用到它。當你從前人手中接過它以後,才能逐漸將它變成你自己的血與肉。她們有恩於我。
我不僅從日本女性那裡學到了這些話語,還從國外學者那裡借鑑了許多。她們當中有很多人自稱女性主義者,她們努力思考、筆耕不輟、積極行動,我從她們那裡獲益匪淺。因此,不論女性主義者之名有多受爭議,我也不會放棄自己女性主義者的身份。這是為了告訴那些前人,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恩情。
中國的女性們也一定有這樣的女性前輩吧?我想,讀了我的《女性的思想》後,你們一定會想寫一本中國版的《女性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