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小熊英二在接受「澎湃新聞」的採訪中,提到「對幻想」論是你的思想原點所在,而這一概念源於吉本隆明的《共同幻想論》一書。你肯定了吉本隆明「對幻想」論中將性與權力並置的思考,並把這一概念用於女性學研究。請展開談談「對幻想」對你的影響。
上野千鶴子:從日本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中創辦《青鞳》的女性開始,「自由戀愛」便成為女性主義的關鍵詞。在此之前,女性沒有結婚和戀愛的自由。自由戀愛之所以成為這麼重要的關鍵詞,是因為戀愛意味著在一個遊戲的競技場中,男女可以公平競爭。在戀愛中,女人可以是一個強者,可以是一個加害者,有時甚至可以牽著男人的鼻子走。我想有很多女性都期望,通過與男性一同在戀愛中賭上自己的人生,使自己和男性處於平等地位。我當時也有同樣的期待。然而,後來我才深刻意識到,男人和女人在戀愛遊戲中投入的成本差別很大。女人賭上了自己的一大部分甚至全部,而男人卻只賭上了人生的一小部分。所以雖然女性期望這是一個公平的遊戲,但事實上這個遊戲並不公平。而且,我期待這種「對幻想」能夠打破男人的「共同幻想」,可事與願違。於是我的夢醒了。因為那只是「幻想」,所以我從幻想中醒來。這就是所謂未實現的夢想吧。從「對幻想」的夢中醒來,我又成了獨身一人,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不是也挺好呢?但愛情確實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認為,戀愛不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相互依賴的關係,而是一對男女,他們原本可以獨處,卻以共處為樂。有這樣的關係比沒有這樣的關係要好得多。
比起不辜負周圍人的期待,女孩們更應該堅持自己的問題意識
新京報:作為性別研究學者,你曾受到過來自外界的刻板評價嗎,比如在中國,性別研究經常被認為是隻有女性才會做的研究,做性別研究的女性研究者也經常被認為只能做性別研究?你是否曾為此而煩惱?到目前為止,在學生生活、教學生活、研究和寫作中,你是如何處理性別身份、研究內容與外界期待的?
上野千鶴子:這也是個有趣的提問。我被稱作「日本最可怕的女人」。但這樣的稱呼並沒有困擾到我。因為這樣一來,就沒有討厭的男人靠近我了,我也很少遭遇性騷擾。他們更不會小看我,而是會承認我有比他們厲害的地方。這樣很好。雖說認為女性主義者厭男是一種誤解,但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大礙。
性別研究在學術界時常被邊緣化,更有甚者,認為它是愚笨的女人從事的二流學問。而我之所以被稱為日本最可怕的女人,是因為我在多次論戰中取得了勝利,在他們眼中,我擅長理論、頭腦聰明。我證明了,做性別研究的並不都是蠢笨的女性,他們的想法多麼可笑。
人們對女性主義者往往有刻板印象,他們認為我們不受男人歡迎,是醜女,不打扮,而這些我也能一一擊破。我個人就很喜歡時尚。我這樣打扮也是用行動告訴他們,為什麼女性主義者就不能很時尚?雖然我現在是短髮,但三十多歲時,我是打扮得很女性化的,比如特意留長髮、穿有褶皺花邊的衣服。所以,當有人說:「什麼?女性主義者也會打扮?」我便告訴他們,打扮會讓人心情愉悅!他們還會陰陽怪氣地說:「你是不是不甘心呀?」但我認為,「不甘心你也打扮就是了」。
新京報:對於有志於學術事業的青年女學者/女學生,你有哪些期許和建議?
上野千鶴子:女孩總是容易當優等生,當老師的寵物。畢竟,不辜負周圍人的期望,也是女性的「美德」之一。而優等生會有這樣的習慣,習慣察言觀色,儘量滿足老師和父母的期待。有一些女性學者也是如此。
但我認為,比起不辜負周圍人的期待,女孩們更應該堅持自己的問題意識,即使它不能為你帶來什麼。對於研究者來說,原創性是極為關鍵的,模仿別人毫無意義。所以首先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管是得是失,我都希望她們能夠堅持下去。此外,女性的人生中有許多曲折,即使因戀愛、結婚、搬家、生子、育兒而暫停了學術研究,學問也還是會等著你的。因此,我希望女孩們即使一時中斷了研究,也能再次出發,繼續下去,因為並沒有必要給自己設定年齡界限,學問會一直等待著你。很棒吧?做研究是很有趣的。
新京報:在學術研究之外,你日常都喜歡做哪些事情,比如追劇、綜藝?你最近正在關注什麼話題/事件?
上野千鶴子:我幾乎不看電視,也不看電視劇或綜藝節目。雖然也有人會給我寄來電影的dvd,但我自己並不去電影院。不過,我挺喜歡戲劇的,會去看戲。我也喜歡去看傳統的表演藝術,如能劇、歌舞伎和文樂,還會去聽音樂會。最喜歡的運動是滑雪。我以前是一個戶外型的人,爬過很多山,現在不爬山了,但還會去滑雪。
最近,因為疫情,我剛有了奈飛賬戶,看了《魷魚遊戲》,也看了《愛的迫降》。但比起電影和錄影,我更喜歡看書。我有很多書要讀,所以沒有時間看動漫。當然,我也沒有時間看漫畫,不過我也不太喜歡漫畫。雖說喜歡看書,但看書好像在工作,這麼一來就變成我喜歡工作了呢。當然,我也喜歡和朋友聚在一起享用美食,能有這種機會自然很好,沒有也無妨。
新京報:你今後的研究計劃是什麼呢?
上野千鶴子:我最近的主要研究課題是,獨居認知症老年患者的居家臨終問題。現在我們已經知道,獨自一個人的居家臨終是能夠實現的。但如果這個人患有認知症呢?這便是接下來的難題。有人會說,要是患有認知症,獨自居家臨終就不可行了,我的研究課題就是要弄清楚如何才能可行。這也是為了我自己。因為我不想被扔進精神病院,不想被拘禁和灌藥;即使得了認知症,我也想繼續待在自己的家裡。所以,我說,我做研究也有一部分是出於私心。
新京報:感謝上野老師接受採訪。希望你再來中國。
上野千鶴子:一定。我很期待再去品嚐美味的中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