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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 性別議題:女性主義與文化困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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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與我的自卑做著持久的搏鬥

新京報: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你是第一個在中國談女性主義文學的學者,也是最早在北京大學開設女性文學課程的老師。你當時是在一個什麼樣的契機之下,開啟了這些工作?

戴錦華:你提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想起當時我和一個女性朋友的對話。她說:「我很驚訝,你會覺得自己和女性主義的連線是天然的。對我來說,這不是天然的,我必須要想一想自己與女性主義的關係。」

我最早遇到的國外女性主義理論,都是經由斷編殘簡。但這些偶遇,不同於與其他理論的相遇,它直接成為對我個人生命的解惑。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遇到過許多困惑與窘境,比如說身高,比如說是否像女人,如何做女人,等等,那曾是深深的困擾,是成長歲月無法排遣的煩惱與自疑。女性主義理論對我的最大助益,是讓我明確地知曉,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說得更樸素些:這不是我的錯。因此,那與其說是一種理論的習得,不如說是我生命中一次可貴的相遇。

由此,我直覺地選擇女作家研究作為我的課題,偶然地與孟悅共同撰寫了據說是國內第一本女性主義文學研究專著《浮出歷史地表》。也是那個時候我明確地意識到,也開始自稱女性主義者。

新京報:所以是在那個時候,你有了明確的女性主義意識?

戴錦華:應該說是獲得了一個有意義的名字。

新京報:剛才你提到身高這件事。我記得你也曾提到過身高對於自我認知的影響,後來你是如何與它和解的?

戴錦華:我覺得不是簡單的和解,而是一個持續的抗爭。事實上,我與某種內在的極度自卑,或者說是自我否定和自我厭惡感搏鬥了幾十年。也講過很多次了,現在我很少提及與我自己相關的這部分事實。因為它間或被指認為某種「凡爾賽」——炫耀或造作。(為什麼?)因為他們認定我張揚、自信,在某些人看來,宣稱自己是女性主義者本身便是某種侵犯性的姿態。

在我自己的國際旅行中,遇到過許多引為知交的女性主義學者,其中不乏國際明星學者,我始料未及地發現,類似的隱痛和隱秘竟然是我們的共同經驗。

新京報:到了今天,你仍然在和這種不自信搏鬥嗎?

戴錦華:大約經歷過四十大惑之後,我多少戰勝了這一點,至少是治癒了自己的心理病態。從這個意義上,我畢生在學習一件事:接受自己和揹負起自己。

新京報:剛才提到身高這件事,我之前很詫異於身高帶給你的焦慮。因為對我來說,我一直在和長得不高這件事做心理鬥爭。每一次要在公開場合說話,我都會因為自己的身高感到自卑,甚至還被人問過為什麼不穿高跟鞋。

戴錦華:如果你問我,如何應對被人勸誡穿高跟鞋的問題,我會說,下一次再遇到,你回之以嫣然一笑——一個簡單的個人主義回應,我的事情與你無關。同時,也不否定對方建議中可能有善意的初衷。

新京報:我有時候會賭氣地想,是不是隨著年紀增長,女性被凝視與被審視的機率就會小一些?

戴錦華:我覺得很多時候,我們也在想象或內化來自男性的審視。什麼時候你不再去想象和關注類似審視,便會贏得一個真正自我解放的時刻。

對我自己來說,我一直感受著的是自我的審視。當然,這種結構性存在的男性的審視、評判或者侵犯性的男性指責,無疑會對女性產生很大的影響和傷害。在我這裡,它同時內化為自我的審視。像某種分裂,始終有另外一個自我,極端挑剔和懷疑地觀看著「我」的時時刻刻。

因此,對於我,基本的議題是學會接受自己,並揹負起自己。同時我也不斷告訴自己和夥伴,我們不要「加盟」社會性的對女性、對自己的迫害。某些時候,我們體認到至痛的傷害,來自社會的、主流人群的惡意和敵意,但此間是否也包含著某種我們因內化而潛意識認同的因素?在意識深處、在潛意識層面,是多少源遠流長的父權文化的規訓?我近來在很多議題中重申,女性/新女性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中最大的「發明」。——這裡說的當然不是生理性別,而是文化位置與社會功能角色。女性的公共生存剛剛走完不到一百年的時間,而此前是東西方世界的千年歷史。女性很新,我們的課題很新。我們學,我們行。路還長。

不存在也不需要獨屬於女性的學術傳統

新京報:提到國內的女性主義理論或是性別研究,你是繞不過去的名字。這種繞不過去,既在於理論和思想層面,例如,當人們提到女性主義視角的當代文學批評時,很難繞過《涉渡之舟》,也在於你言傳身教的影響層面。某種意義上,你代表了學術中的某一種傳統,也成為後來許多學者的學術榜樣。在你看來,是否存在一種屬於女性學者的學術傳統/脈絡?

戴錦華:我不認為存在著一個女性的學術傳統,我也不認為我們應該期待和形成這樣一個傳統。一直以來,我堅持強調一個基本事實:女性是人類的一半。在任何一個領域,當我們觀察到女性被排除其外的時候,都無疑是問題。但與此同時,當女性已經置身其間的時候,我們期待女性是一個完全差異性的存在,其本身可能成為強化性別本質主義的實踐。

在我一生當中,兩種評價一直伴隨著我。一種是說我過度女性化。比如他們認為我的文字太過情感性或情緒化,或認為我的文字修辭性過強,不夠學術,不夠嚴謹。另一種批評完全相反,說我不夠女性化,因為過度嚴密、過度邏輯、過度理論化,以至於缺乏女性氣質。這兩種評價實際上指向一件事,就是相信女性是一個與男性相比具有本質性差異的群體。因為只有在我們是一個本質性的差異群體時,我們才可能形成一種獨屬於女性的表達。而迄今為止,對於我來說,女性主義的意義是反本質主義。人類社會最基本的差異是個體差異,同時,當然也是階級差異,也是地域差異、種族差異、文化差異,是極端豐富的差異性的集合。在所有這些差異的參照之下,性別的差異作為現代性構造結果,也許並沒有那麼突出。

同時仍必須提及和反思的是,在學術場域當中,如果說我們並不需要一種獨屬於女性的傳統與規範,那麼我們是否還在不自覺沿襲著男性所開啟的學術規範,比如說理性、客觀、科學性?坦率地說,我此生的最大任性,是堅持著自己的遊戲,堅持自己對遊戲規則的制定權。有代價,甚至慘痛,但我讓自己「輸得起」。

女性,作為社會公共場域中的新角色,我們一邊在介入中尋找和創造新的文化模板,一邊要面對的是後冷戰、後革命時代社會文化趨向的整體的逆轉或直呼反動。記得一次我對世紀之交的北美學術界的現場觀察。在彼地的pc/政治正確邏輯看似如此強勢、如此持久之後,美國學界仍是白男人佔據壓倒性多數。我出席的一次教授會上,一位國際知名的女性主義女教授退休,討論後繼者人選時,一個男教授公然赤裸地提議:能否不找女教授,能不能選擇非女性主義者?實在受夠了。——而這是一所以激進、政治正確著稱的大學和科系。

新京報:對於中國的學術界,你有相關的觀察嗎?

戴錦華:在中國的學術界,我的觀察是,隨著人文學科地位的整體下降,女學生的比例持續大幅提高,而女教授的比例卻沒有對應的增長。青年女性學者的工作與生存狀態相較於男性,也遠為艱難。這與社會的整體結構和趨向有關,但我仍相信,它也只能經由女性自身的努力和成就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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