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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學思歷程:做學問與當老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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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者、院長之前,首先是一名教師

新京報:能感受到你非常熱愛並享受教師這份職業。在你看來,一位好的老師應該是怎樣的?在學生的人生中又能起到怎樣的作用?

鄧小南:我覺得教師是一份天職。現在我一個學期上本科生的課,一個學期上研究生的課。過去以本科生課程為主,好多年一直教歷史系一年級的主幹基礎課。剛入學的孩子們特別單純,眼睛注視著老師,目光特別清澈。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不能對不起他們的這份期待。最優秀的年輕人來到北大,在這兒度過一生中最好的幾年,這幾年的時光肯定是要影響他們一生的。這種時光的分量,加上他們的活力、他們的青春、他們的求知慾,讓我真正意識到老師的責任。

老師上課,會給學生留下印象,但是反過來他們也給我留下許多美好回憶。講臺上學生悄悄放的字條,遞來的一束鮮花、兩個蘋果,塞到手邊的潤喉糖……滿滿的感動。在教師這個特定的職業中,人和人之間有一種心靈上的交匯、碰撞,讓我們融到一起。

這些年事情越來越多。人們稱我為「教授」「院長」,其實這些在我看來都沒有那麼重要,都是表層的稱號。最實質、最能感動我的,是「老師」,是師生之間的情誼。

現在高校的教師考核制度存在明顯問題。儘管三令五申強調「育人」是最重要的,強調本科生教育,但實際的考核標準與這種提法並不對應。考核標準樹立了一套價值體系,讓大家意識到哪些是填表、晉級時「最值得做的」,這些實際上的引導與宣稱的目標往往並不一致。

新京報:你對師生情誼的特殊感受,是否也和你在北大的求學經歷相關?你曾多次撰文回憶自己與王永興、張廣達幾位先生的治學往來,這種「師承」似乎有一種延續。

鄧小南:確實是。我們當時比較特別,78級是高考恢復後北京大學中國史系第一批學生。入學之後,老師們覺得多年來積累下這麼一批學生挺不容易的,非常用心。

當時王永興先生剛從山西調來。張廣達先生原本在世界史專業,也被調到中國史專業講授中國古代史。他們二人合開了一門「敦煌學研究」,這本來是面向研究生的課程,卻允許我們這些大二的學生選課,結果課堂上本科生的人數倒比研究生還多。課後要為敦煌文書做註釋、分小組討論,給本科生分配的任務和研究生是一樣的,等於是讓大家在同樣的學術氛圍裡成長。

除了上課以外,我們還有讀書小組,就連週末也會在宿舍裡討論。而老師沒準哪天晚上就到學生宿舍來了。我記得同班男生提過,有一回下著大雪,王永興先生忽然披著滿身的雪出現在他們宿舍門口,這讓他們分外感動。即便在路上碰見,王永興先生也會問我:「小南現在讀什麼書?」你會覺得,他滿心滿意希望你跟著他讀書,這是特別純粹的一種師生關係。

在我看來,那時候的老師們完全沒有晉升的意識。他們當然也有壓力,像田餘慶先生當時才是一名講師。但是他們心裡可能覺得,他們心中的目標要靠一代代人達成,要把血脈賡續的希望寄託在更年輕的這批學生身上。那時當然也沒有什麼核心期刊的概念;整個學術評價體系的標準,就像一股清流——在大家心目中哪位老師學問最紮實、對學生最負責任。這樣一種精神,感染了我們這些後輩學生。

新京報:如果你沒有把大量的時間花在教學上,而是把精力更多放在自己的研究上,可能現在已經取得了更高的學術成果,對此你會不會有一些遺憾?

鄧小南:有時候會有。一開始學生很少,這就不成問題;到後來慢慢地學生越來越多了。有的老師對學生是宏觀指導,提供一個大框架、大方向讓學生去做;但我會從結構到字句地改。這就好像學生的目標在河對岸,需要摸著石頭過河,那麼石頭在哪兒,要一塊兒一塊兒去摸。學生自己的嘗試是必要的實踐過程,但也需要關鍵節點上思路的「點撥」,避免學生走太多的彎路。

大家的時間都是有限的。有的老師會對學生說:「是我的時間重要,還是你的時間重要?」如果花了大量時間在修改學生的論文上,結果改來改去,論文可能寫得還是不理想。而如果時間都用來做自己的事,可能收穫更大。這是老師們普遍會有的糾結。但是好多事情就是不能兩全,在不能兩全之間,要權衡輕重,找一個相對的平衡點。

討論學生的論文,其實也會帶給我們自己一些新的想法。有的老師指導學生,會按照自己的研究方向分配議題,讓學生們圍繞某個學術重心做研究,就集體攻關而言,這有一定好處,學生也會更深地領會老師研究的路數。但我希望鼓勵學生開闊視野,選擇自己的學術方向。他們選擇的題目,可能我並不熟悉,所以某種程度上,既是我帶著他們走,也是他們帶著我走,他們推動我不得不朝那個方向前進。

過去我的學生中可能做制度研究的人多,但是現在,做制度研究的、做地域研究的、做社會生活史的、做民族關係史的、做女性史的……各個方面都有。一方面,對學生來說,他們互相之間可以開闊眼界,而不是大家都在一條路上擠著,越走越窄;另一方面,研究面撐開了以後,也會給老師帶來一些新的想法、新的刺激,教學相長。

利弊權衡不能完全從個人角度出發,而要著眼於學術大局。現在每當我有一些糾結和矛盾時,就對自己說,我已經七十多歲了,恐怕堅持不到八十歲,接下來的時間和空間可能都有限;我們這代人想達成的目標——比如讓學界有更深入的研究、更開闊的面貌,真正引領國際性的學術前沿——要靠將來十年二十年能撐起局面的人。現在的學生,就是學界新一代的中流砥柱,他們的學術積累、學術導向,會影響整個中國學界的未來。目前學界的年輕人,總體上說,不像我們那麼周折坎坷,有比我們更好的治學條件,有更明確的人生目標,相信他們的成就會比我們更突出。

學界現在很嘈雜,這和大環境有關,許多人不得不考慮功名前程這些方面。就人文學科而言,現在學術成果的數量比十年前多得多,可是質量是否也相應提高很多?顯然不盡如人意。要扭轉這種情形,不能僅靠大聲疾呼。當下我們做的事,在二十年以後到底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必須把學界的未來考慮進去,再去權衡什麼事情更值得做。

2016年學校動員我擔任北大文研院院長,此前我從未從事任何行政工作,所以非常猶豫,擔心自己並不適合。尤其當年我已經六十六歲,精力十分有限。但我也知道,北大應該致力於建設人文社科、國內國際的交流平臺,應該深耕學術的沃土淨土。這些事情需要有人推動。我和我的同事都意識到,對於周邊的環境,我們不能停留於抱怨,必須有一些人堅持往好的方向推動,走出一條路,讓青年人看到希望。

走向「活」的制度史

新京報:現在的宋史研究業態和你1982年選擇攻讀宋史方向研究生的時候應該很不一樣了。趙冬梅曾提到過,她考博士時整個北京地區沒有一個可帶宋史方向的博士生導師,那已經是1995年了。

鄧小南:當時的確沒有能教宋史的老師。在我本科期間,北大歷史系沒有開過宋史的課,只有臨時從河北大學請來漆俠先生講了一個學期的宋代經濟史。當時我父親歲數已經大了,開不了課,年輕教師還不足以承擔宋史的教學工作。

我們剛進歷史系時,大家都喜歡歷史上相對強盛的王朝,比如漢唐盛世;而宋朝在學生眼裡會覺得窩囊。真正關心宋史並且願意研究宋史的同學很少。同學裡有一個女生說想學宋史,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穆桂英是宋代的。後來她得知宋代根本沒有穆桂英,也就放棄了宋史。我們在王永興、張廣達先生的指導下,隋唐史基礎相對好些;當時如果不是那麼多同學都準備學隋唐史,我可能也會選擇隋唐史。

新京報:在你選擇宋史之後,這樣的環境是否會給你的研究帶來一些困難或問題?

鄧小南:你可以說這是問題,但是換個角度說,這也是優勢——因為宋代的材料不少,但是做的人不多,研究空白較多,所以選題空間更大,確定選題相對容易,可以拿這些材料討論自己認為有意思的問題。現在我們指導的學生,經常會覺得不好確定選題,想做的題目前人大部分已經做過,怎麼能在人家的基礎上再做推進,就很費躊躇。

新京報:在宋史的眾多空白領域中,你為什麼選擇了研究制度史和政治史?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將你父親此前的研究推進了一步。

鄧小南:當時我是想用本科學習隋唐史得到的積累和訓練,轉過頭來看宋代的制度是怎麼發展的。在王永興和張廣達老師合開的「敦煌學研究」課程上,我們接觸到許多唐代制度史的研究,也會深讀《舊唐書·職官志》和《新唐書·百官志》一類的文獻。在這種訓練的基礎之上,我當時有一種明確的意識,即宋代的制度不是憑空而來的,應該打通時段來看一些特定的問題。應該說學習隋唐史的經驗為我帶來許多啟發,也構成一種積累。

新京報:在制度史研究中,你覺得相對重要的體悟是哪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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