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南:女性學者會有許多特殊的辛苦,我自己懷孕、生育期間就是忙著在寫碩士論文。目前的考評制度確實也有不合理的一面。作為女性學者,既然選定這條路,就要有咬緊牙關的勁頭。只要方向對,總會有收穫,苦在其中,樂也在其中。社會體制、大眾觀念對於女性來說都有不利的一面,但不至於完全沒有空間,可以爭取往好的方向發展。
將來的女性整體能夠走多遠,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現在的女性如何爭取自己的地位。爭取地位不是要上街遊行,而是要讓人看到你的堅持、你的能力,看到你對社會的貢獻是不可或缺的。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母親就對我說,女孩子將來必須得有自己的事業。那個時候我其實不太理解她為什麼要對我說這個。但是隨著年齡增長,我開始明白,某種程度上她是為了我父親犧牲了她自己。當時他們兩人都考上了大學,本來她也是有機會進入學術界的。可是家庭生活沒有來源,當時我姐姐出生不久,所以我母親就沒上大學,選擇了當小學老師,掙一份錢養活全家。
不能給父親丟人,是一直的壓力,也是一直的驅動力
新京報:就你個人而言,你是什麼時候對自己的女性身份產生感知的?是否曾為自己的性別感到過困擾?因為在一篇學術自述中你寫道,父母為你取名為「小南」,而沒有隨兩位姐姐排行,你曾感覺他們強烈地想要個「小男孩」。
鄧小南:其實小時候我並沒有這種概念。我和上面一個姐姐差了十五歲,後來才知道,我們倆中間有過一個男孩。當時趕上抗戰,孩子早產,沒有活下來。等到抗戰結束回到北京安定下來,父母可能還是很想要一個男孩。但我小時候並沒有人跟我說這些。
「文革」結束後,我為「小南」這個名字問過我父親,是不是想要一個小男孩;他說這是派出所警察給起的名字:小囡。後來發現我大姐在我出生時——那時她已經十九歲了——在日記裡寫道,爸爸媽媽給小妹妹起名叫「小南」,說明他們還是重男輕女。至少她也覺得是有這個意思的。
好在我父母那一輩人,認同「男女都一樣」這個觀點,所以也並沒有給我什麼壓力,讓我自由自在地成長。我從小沒太把自己當成「女孩」。上小學的時候,總在大院中、衚衕裡跟一幫男孩到處跑,玩彈弓;也會和女孩一起畫畫、過家家,但是好多女孩喜歡的繡荷包、編玻璃絲,我都不擅長。到了上中學、上大學,在學術方面,好像男生能做的我也能做,沒感覺自己哪個方面比他們弱。
新京報:雖然你不是因為父親而走上宋史研究的道路,但在外人看來,你仍然屬於「女承父業」,這種想法會不會給你帶來壓力?
鄧小南:肯定是有的。比如我考上北大歷史系,我就怕別人會覺得是我受到父親的照顧。其實高考沒有「照顧」的可能,而且1978年高考我分數挺高,但還是擔心同學裡說起我爸爸是誰。
我們本科班上不少同學跟著王永興、張廣達兩位先生讀書,好幾位準備考隋唐史的研究生。但是一位老師能招的研究生是有限的,我就覺得不要內部競爭,於是轉向考我父親的宋史方向,當時確實感覺有很大的壓力:「你怎麼考你父親的研究生?」其實那次研究生考試既不是他出題,也不是他閱卷。
我之所以後來沒讀博士,也是這個原因。博士生考試一般不會統一命題,都是導師直接命題、改卷,我也擔心外人會有質疑——確實一直有壓力。
現在我也特別怕人家說我是「家學淵源」。因為我小時候父親一直因為「白旗」而被批判,從來沒在家中對我有特別的指點傳授;「文革」開始時,我才上初三,之後十年我都在下鄉,回來以後已經二十七八歲了,其間一直沒有浸染「家學」的真正機會,沒有那種環境。所以的確說不上「家學淵源」。
張廣達先生有一次在海外接受採訪時說:「小南現在是北大研究宋史的主力。但是她是自己幹出來的,我必須替她說一句,她固然有家學,但是由於種種原因,主要是由於政治運動,她父親並沒有單傳給她一些什麼沒傳給別的學生的東西,今天小南的業績純粹是小南自己努力做出來的。」我真是由衷感謝張先生的理解。
新京報:我能感受到你給了自己很大的壓力。你在《祖宗之法》一書的《贅語》中寫道,「我曾經不止一次想過,父親在晚年是否曾感到精神深處的孤寂。作為女兒,我從學業到處事,都不曾使他滿意。這種愧疚,直到今日仍在齧蝕著我的心。」我覺得你是過於自謙了。
鄧小南:這本書出版後,我送了一本給上海師範大學的一位老師。她帶回家後,她先生翻看了這篇後記,嘆了一口氣說,當名人的女兒真不容易。確實是會有這種壓力,但是這種壓力某種程度上也是驅動力,我會覺得自己不能辜負這些期待。
現在的研究條件不同了。在某些特定領域我們可能超越前一輩學者,但是很難再有他們那樣一種氣象。我父親那一輩是胡適、傅斯年、陳寅恪的學生,親炙大師風采;而我們是按部就班上一門一門課訓練出來的,所以還是會有很大不同。
新京報:這種壓力或者說自我期許會影響到你和父親的關係嗎?
鄧小南:我上大學後一直住校,我繼母出國後我才住回朗潤園家中。1997年我父親病倒住院,我和姐姐每天陪在他身邊。當時他的精力已經不行了。我看著他,儘管已經枯槁無力、那麼無助了,滿心想的還是學術。那段時間我體會很深,對我內心的感染是非常強的。
新京報:他有向你提出過對你學術上的期許嗎?
鄧小南:他沒有明確提過。但是我能感受到。比如我們碩士答辯時,他指導的學生中有三位是同時畢業的,其他兩位碩士的論文他都改得非常仔細,一位同學說,「紅字比黑字還多」,對我就沒那麼仔細。但是畢業答辯時,其他評議老師對我的論文評價挺高,他還是非常高興。我覺得他內心還是有很多期許,但嘴上並沒有說出來。
我從美國回來後,系裡讓我做班主任,還讓我額外教一門專業英語。雖然我去過美國,但這跟教英語完全不是一回事兒,而學生們也正處在躁動時期,所以那時候壓力挺大的。我剛從國外回來,滿心滿意想要寫點東西,卻一下子碰到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父親一方面也覺得,怎麼這麼多事兒;可另一方面,他又找到報紙上「如何當好班主任」一類文章拿給我看。其實他還是記掛著我的工作,但是他不會說什麼。
新京報:對於你的後輩、對於年輕學者,你會有怎樣的期待和建議?
鄧小南:學界的希望,在青年人身上。非常簡單:首先要選擇好自己的道路,其次要合理安排。年輕教師面臨多方面的壓力,也面臨許多選擇,而時間是有限的,這就需要權衡:是要把更多的時間放在教學上,還是把更多時間放在科研上,甚至於放在自己的家庭生活上?實際上,這些抉擇並不一定排他,可能像是「彈鋼琴」,各個節點側重不同,都是面對特定情勢做出的安排。在你選擇的這條道路上,要儘量能夠走得好,走到底。我們的人生道路,最終就是由這些選擇構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