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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鴻:寫作是一種「自我搏鬥」(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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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寫|劉亞光

梁鴻,學者,作家,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非虛構文學著作《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梁莊十年》,學術著作《「靈光」的消逝:當代文學敘事美學的嬗變》《外省筆記:20世紀河南文學》《新啟蒙話語建構:〈受活〉與1990年代以來的文學和社會》《黃花苔與皂角樹:中原五作家論》《作為方法的「鄉愁」:〈受活〉與中國想象》等,學術隨筆集《歷史與我的瞬間》,短篇小說集《神聖家族》,長篇小說《梁光正的光》和《四象》。

和梁鴻見面是在北京的一處茶樓,她和兒子一塊兒坐在對面。2021年9月,賈樟柯導演的紀錄片電影《一直游到海水變藍》上映之後,後者現在可能偶爾也能被人認出來。儘管這部以知名作家們的家鄉為主題的電影收穫了極為兩極的評價,但梁鴻和兒子在電影中的互動,被不少人公認為是電影中最有趣,也最值得思考的片段。

電影中,梁鴻的言語間流露著十分複雜的情緒。一方面,提起父母和姐姐,她娓娓道來,情到深處會不禁落淚。同時,她似乎也有著許多隱而不發,用語言難以勾勒的言說物件。面對家鄉,年輕一輩與懷揣複雜心緒的父母輩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在影片的結尾,梁鴻領著兒子用他很不標準的家鄉方言,一字一句地念出一段獨白:「我的愛好是物理,我的夢想是長大後成為一名物理學家。」

在這個被社會學者馬歇爾·伯曼稱之為「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的時代,年輕人或許越來越難以理解「故鄉」一詞的內涵。但在梁鴻這一代人中,它或許象徵著某些相似且重要的東西——借用同樣參演電影的賈平凹的一句臺詞,那是一個留存了「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光」的地方。從家鄉走出的人們,可能也註定需要花一生的時間去不斷地重新認識它。

1997年,梁鴻來到鄭州大學攻讀文學碩士學位。2000年,她又去了北京,在北京師範大學師從著名文學研究者王富仁先生攻讀博士學位。博士畢業後,她繼續從事博士後研究,並先後在青年政治學院、中國人民大學任教。在物理距離上,這似乎是一條「離鄉之路」,然而,故鄉從未在梁鴻的視野裡缺席,而是在情感與智識上始終在場,召喚著她踏上歸途。

2007年,梁鴻突然覺得「一定要回家,要回家寫點什麼」。於是她返回家鄉,重新認識身邊的人和事,由此開啟瞭如今成為其代表作的「梁莊三部曲」的寫作。《中國在梁莊》裡,她寫梁莊內部的故事,寫過去曾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政治風波,寫如今基礎教育的隱憂。到了《出梁莊記》,她的視野進一步擴充套件,跟隨父親一起遍訪四散在各地的梁莊老鄉,用文字跟隨他們走上工廠的流水線,踏上嘎吱作響的三輪車。

很多人將「梁莊三部曲」視為當代中國非虛構寫作的標杆式作品,認為它藉助豐富的紀實細節,以梁莊為樣本,折射了社會轉型時期中國農村的許多結構性問題。不過在梁鴻眼裡,梁莊固然有它「中國」的一面,但它更多時候是私人的。「我始終秉持的觀點,都是故鄉不能被本質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書寫方式。」梁莊寫了十年,除了藉助自己的眼睛觀察中國社會,梁鴻也在不斷通過寫作反觀自己。

剛剛過去的2021年,「梁莊三部曲」的最新一部《梁莊十年》出版,熟悉梁鴻的讀者會在新作中發現一些明顯的變化。《中國在梁莊》裡,梁鴻本人的大段評述不時出現。《出梁莊記》中,她還會在寫鄭州工廠裡工作的老鄉的章節前引用一段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原文。而到了《梁莊十年》,梁鴻的視線則迴歸梁莊內部,更多地讓故鄉的人們發出自己的聲音,很多篇章甚至採用了接近口述的寫作方式。

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梁莊十年》中女性個體發出的聲音——她們中的很多人,第一次在書裡擁有了正式的名字。和中國的許多鄉村一樣,在梁莊,出嫁的女性,在某種程度上就成了「別家的人」,她們在本家的觀念裡被「驅逐」,甚至都不再被人們所談起。這不僅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傳統,也成為一股強大的文化慣性。用梁鴻在書中的原話說:

在之前的梁莊寫作中,當談到大堂哥、二堂哥時,我會詳細寫出他們的名字,但是在寫到女性時,我從來沒想到寫出她們的名字,都是直接用「建昆嬸」「花嬸」「大嫂」「二嫂」「虎哥老婆」來代替……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覺得自己算是一個比較有自覺意識的女性,早年讀博士時,正是中國女性主義思潮興盛時期,我也買了大量的相關書籍,一度想以女性主義為主題寫博士論文……可是,在無意識深處,在最日常的表述中,我仍然以最傳統的思維使用語言。沒有人覺得有問題,我沒有察覺,好像讀到這兩本書的人也沒有察覺。語言潛流的內部包含著思維無意識和文化的真正狀態。

梁莊女性們身處其中的這種集體無意識,隱喻著我們所熟知的某些女性的普遍處境。而這種處境可能不僅關乎女性,也關乎敘事。除了寫作和研究鄉村文學,梁鴻也寫過很多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在與《梁莊十年》同年出版的文集《「靈光」的消逝》中,收錄了一篇有關中國當代女性文學中「男性」角色書寫的研究。她指出,女性文學中的「男性」形象其實是文化的映象,對「男性」的書寫方式及象徵意義的轉換,在某種意義上也顯示出女性主體意識的建構、發展及其遭遇的困境。而從文本傳播和流通的角度來看,女性書寫的每一次變化,都在不斷經歷著以男性視角為中心的社會話語場的過濾。

儘管那篇文章寫於2009年,但身處當下語境,這一觀點似乎顯得更加合乎時宜。當代公共空間中的女性表達,不僅面臨著傳統父權制文化的凝視乃至圍獵,更遭遇著新的被消費主義吞噬、收編的風險。敘述與言說本身,成為一項佈滿陷阱的實踐。

同樣佈滿「陷阱」的,還有梁鴻擅長的非虛構寫作。過去的幾年裡,非虛構寫作成為公共討論熱度最高的一類文體,它常常成為人們看見世界複雜性的視窗,但也會因為一些寫作方式引來爭議。前不久,穀雨實驗室釋出的《一個農民工思考海德格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非虛構作品應該如何處理好講述者和作者之間的關係?寫作者應該持有怎樣的立場?梁鴻認為,並非只有非虛構作者,所有型別的寫作者都需要長期追索這些問題。

「寫作就是一場自我的‘搏鬥’。」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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