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寫|張婷
毛尖,作家,華東師範大學教授。研究領域包括中國現當代文學、中外影視、城市文化等。著有《非常罪,非常美:毛尖電影筆記》《當世界向右的時候》《有一隻老虎在浴室》《例外:毛尖電影隨筆》《一直不鬆手》《夜短夢長》《一寸灰》《凜冬將至:電視劇筆記》;譯有《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1930—1945)》;編有《巨大靈魂的戰慄》等。
2021年歲末年初,一部《愛情神話》引發了迷影圈不小的波瀾。你方唱罷我登場,「爭奪」著海派精神的話語權。紛擾中,不少讀者呼喚,毛尖老師怎麼不說兩句。之後,毛尖果然發了影評。三言兩語,就道盡了所謂中產電影的脈絡與核心。她寫《從此,沒有鐵證如山的愛情》:「太陽昇起,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都從生活那裡領到溫柔的諷刺。革命的六十年代結束,高達的洶湧過去,中產登場,不要再用熾熱的燈火,不要再玉石俱焚,不要眼花繚亂的貴胄,也不要哭哭啼啼的窮人。」
沒錯,還是「毛尖體」那熟悉的勁頭。戲謔與莊重齊飛,寫意共準確一色。寫影評這件事,毛尖已經做了二十五年。大多數讀者認識她,也是從影評開始的。《非常罪,非常美》《例外》《有一隻老虎在浴室》《我們不懂電影》,這些作品已經成為討論當代電影評論繞不開的文本。但毛尖又不僅僅是影評人,能在漫長的時間隧道里,保有文字的鋒芒,同時開掘電影的歷史感與當下感,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
上世紀九十年代,毛尖進入華東師範大學英語文學系,從莎士比亞到簡·奧斯汀,新鮮的滋養撲面而來。但幾乎與此同時,毛尖羨慕著隔壁中文系的兄弟姐妹們。問及原因,她插科打諢,「人家陰陽調和,不像英文系的男女比例跟肉絲和麵似的」。於是乎,研究生階段毛尖轉入中文系,師從王曉明研讀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同門師兄師姐有金海、羅崗、倪偉和李念。那段求學時光,洋溢著熱烈的學術熱情與動人的同門情誼,他們熱情的文學討論被結集到《無聲的黃昏:當代的文學與時代精神》一書中。他們談及了「後朦朧詩」與八十年代以來的新詩發展,還討論了彼時中國的散文寫作與日趨技術化的文學批評。二十餘年過去,如今這本小書仍然激發著我們當下的敏感、悟性和想象力。
1997年,毛尖進入香港科技大學,跟隨主治古典文學的陳國球先生讀博。毛尖苦讀古典文論,「算是補古典方面的缺」。彼時,李歐梵也在香港科大任教,剛剛完成《上海摩登》的書稿。李歐梵的課程大量涉及上海文學和電影,這一時期對毛尖後來的研究方向影響很大,她的博士論文就做了上海三四十年代的電影研究。讀博期間,毛尖還翻譯了李歐梵的作品《上海摩登》,這本紮實通達的譯作也成為上海都市文化研究的代表性文本。
博士畢業後,毛尖進入華東師範大學國際漢語文化學院任教。從西向東,再從東向西,毛尖的研究遊走於東西之間,也貫通於古今之中。這樣的碰撞令毛尖保持著一種深刻的傳統性,同時又從這傳統性中生髮出了一種先鋒性。
2006年開始,毛尖和她的師友一起在上海開設跨校的「文化研究聯合課程」,為大學生講授當代文化理論。這一課程在2010年停了一年半後繼續,前後持續十年。課程會介紹前沿的文化研究理論,但主體還是經典理論。她一方面經歷了對文化研究理論的「狐疑」,另一方面又在這種狐疑與警惕中繼續前行。課程講稿《巨大靈魂的戰慄》出版時,毛尖在序言《最好的時光》中感嘆,那些坐在一起討論文學的時光,正是她「想象的頭上的星空心中的道德」、她「理解的大學的意義青春形狀」。她還在其中寫道:「希望這文學課堂成為生活的意志,成為修正生活的意志。」
對於女性學者的身份,毛尖調侃,「在我自己的研究生涯中,可能我比較麻木不仁,我沒太覺得受到歧視」。她警惕太執著於單一話語視角,這肯定會造成理解的粗暴。但是她也觀察到對於更多的年輕女性來說,要進入學術,受到的壓抑性力量越來越大。
在採訪中,毛尖提及,當我們批評這個世界的時候,也要守住自己的體溫。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當下,這同樣可以為我們的思考與行動提供一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