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大平臺太應該出手打造國家劇了,藉此,也能打造人民的大局觀。上世紀九十年代後期的《讀書》,曾經有這個大局觀,現在這個時代任務已轉手影視劇,但我們沒接好。有時候,看著這麼多情智雙低的爛劇在網上消費群眾,真心有一種恐怖感,這些影視劇在生產什麼樣的沙發人群啊。
未來電影,速度會是最大的美學和哲學
新京報:上海一直是中國電影當中重要的背景/故事發生地。從你的研究視角回顧,從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到近來的《三十而已》(2020)、《愛情神話》(2021)等影視作品,上海在影視劇中的呈現與互相影響,有怎樣的變化?
毛尖:新中國成立前,上海是中國毫無爭議的電影中心,當時的上海形象不僅可以從《馬路天使》(1937)、《十字街頭》(1937)這些影片看出來,還能從好萊塢歐洲電影中的上海表達看出來,比如《上海風光》(1941),靡靡之音串場左翼歌聲,世界級的藏汙納垢交疊世界級的貧富分化,上海以「夜」的形象自我代言。共和國電影裡的上海改變了面貌,雖然霓虹燈下還埋伏著各種危險,但《今天我休息》(1959)、《大李小李和老李》(1962)以白天的上海、健康的上海,揭開了上海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銀幕好天氣。然後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夜上海路線迴歸,夜來香百樂門,唱啊跳啊到今天,越來越把上海符號化。在這個勢態裡看上海電視劇,就能看到電視劇和電影的不同追求。無論是《孽債》(1994)還是《兒女情長》(1996)、《奪子戰爭》(1997),都有非常結實的上海普通百姓生活。
坦白說,這些劇當年上映的時候,我還不是電視劇觀眾,對於當時深受現代主義美學影響的我們,光這種劇名本身,就會覺得電視劇屬於父母行為。不過,偶爾在電視上看到,又常常挪不動步子。像《孽債》,開場五個西雙版納小孩跑到上海找父母,圍繞五個孩子展開的不同的家庭關係,從里弄到外貿大廈,橫切了一個時代截面,巧妙又貼切,而且不同年齡層不同階層的上海話,各種腔調,如同不同區域的上海,支援不同人物的行動邏輯。在看得見東方明珠的高樓裡辦公的男人,和在電影院裡當放映員的男人,雖然當年同是插友,但環境分疏了人群,兩人氣息就很不同,雖然階層表現也略有刻板之嫌,但整體非常接地氣。
不像現在,影視螢幕上各種上海符號,但上海顯得越來越沒性格,也越來越單面。上海成了背景板,街道里里弄弄,不再構成人物的成長因子。比如《流金歲月》(2020)裡的朱鎖鎖,她身上完全沒有上海弄堂的系譜。你說的《三十而已》也是,仨女主和上海的關係,就像p上去的,換個其他大城市,這個故事可以一模一樣照搬,全部成立,上海就等同於這個劇組的服化道。不過最近出來的滬語電影《愛情神話》,又讓上海活回自己了,鏡頭貼心又充滿信仰地表現了上海生活的散文流,估計會引起一些文化批判。
新京報:大導演馬丁·斯科塞斯對漫威電影的批評引發很多討論,他認為漫威電影不是「cinema」,而更像是主題公園,認為漫威電影不是一個人試圖向另一個人傳遞情感和心靈體驗的電影。你如何看待這一觀點及其引發的爭議?
毛尖:我認同馬丁·斯科塞斯的觀察,但如果這是對漫威的全部評價,我並不完全同意。斯科塞斯以相對古典的電影觀來要求漫威,多少有點用書信來要求電郵的意味。
我因為家裡有個男孩,這些年跟著孩子看了很多漫畫書和動漫電影,家裡也有著各世代的漫威t恤和文創,在生活的意義上,漫威對人的影響確實有主題公園的一面,有段時間,我兒子的房間簡直就是蜘蛛俠的巢穴。但是,動漫電影即便沒有開出斯科塞斯要的傳統啟示錄,但是漫威宇宙的存在,漫威英雄的存在,卻比普通電影更深刻地改造了年輕人對世界的認知。而在電影內部講,漫威電影的語速和語法,漫威人物造型和情感方程式,也浸染了普通劇情片,斯科塞斯的電影《愛爾蘭人》(2019)雖然磅礴,但被年輕的觀眾吐槽看著看著很容易睡著,這個當然有雙邊都需要檢討的地方,但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愛爾蘭人》的速度和動漫一代的速度不對接了。
而看過這麼多動漫,我的一個感受是,未來電影,速度會是最大的美學和哲學。這個,可能是傳統電影人再不願意也得面對的,當然,我所說的速度,既包含一分鐘可以有幾個轉折的速度,也包含主人公凝視一杯水時的速度韻律。
新京報:技術的變革引發了電影的巨大變化。流媒體、高幀率電影、vr,等等,近來「元宇宙」的概念也越來越吸睛,這一設定可能從根本上改變電影的敘事邏輯。你認為這些變化會如何影響電影的未來?你曾經說電影的未來是悲觀的,我們應在什麼意義上理解這樣的悲觀?
毛尖:vr會成為和電影院並存的一種介質,就像3d電影、120幀不會一統江湖。當然,這個話題很容易吵成一團,像嚴鋒老師就認為未來影視劇會成為遊戲的分支。未來影視劇,包括網劇的體系會經歷一番重構,這是一定的,流媒體殺入後,影視劇的美學會經歷革命性變革,也是一定的,vlog美學會強有力地滲透進來,時間革命、空間革命會大過其他方面的所有革命,個體體感會改造群體體質,這些都是可見的未來。
但我相信,即便是傳統意義上的電影,也還會經歷一個長衰期,在這個總體悲觀的長衰期裡,電影也不是完全沒機會。就中國而言,社會主義時期的電影美學沒有被真正開啟過,這個國家光輝跌宕的歲月也沒有被好好表現過,銀幕依然是貘,就看我們餵它夢還是虻。
而技術上看,就算在元宇宙介面裡,元宇宙的電影想象也還是能夠提供方法論,用來殺滅一批當代爛橋段,比如元宇宙的生死概念,可以改寫當代電影中的大量爛情爛死爛失憶。當然最後,這個問題,也不能在電影內部來回答,就像改變出租行業的,不是汽車,是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