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完全被折現成流量,就是贏了
新京報:你的影評寫作獨樹一幟,形成江湖人稱「毛尖體」的高辨識度文風。你如何看待這種旗幟鮮明的寫作風格?這一風格是如何形成的,是渾然天成還是逐漸打磨尋找的結果?同時,你的寫作也跨越多個文體,從論文到雜文、影評,你如何平衡不同文體的寫作?
毛尖:江湖所謂「毛尖體」,不過就是以麻辣快的方式,以普通讀者的視角寫文章。於我很簡單,這是長期專欄的一個結果,千字卡死,賦比興一通的話,剛開頭就得結束了。因此,毛尖體,往上說是接地氣,往下說是不怕死。精力旺盛的時候,我同時在十家報紙上寫專欄,一天能得罪好幾撥朋友。不過,除了作家,我的另一個身份是大學老師,「毛尖體」也說明我不太會用學院派的方式來寫影評。
至於說在不同文體間平衡,我也沒那麼牛逼。而二十多年專欄寫下來,關於文體,我自己的界定是,一千字屬於一種文體,五千字以上,又是一種,所以,約稿,我都第一時間問字數,超過兩萬,我打退堂鼓,那得虛構。寫小說要換體質,也不是沒想過,好多師友鼓勵過我,崔欣都催了我好多年,偉長把小說名字都給我取好了,《鐵證如山》。還是我自己沒準備好吧。
新京報:影評寫作是一份很容易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它要求極高的準確性但卻常常被誤認為門檻很低(劇情簡介+觀後感)。同時,圍繞影評寫作、影評人,還有諸多其他爭議,比如拿紅包給好評,拿紅包刪差評,「你行你上」「不會實幹就會扯淡」等言論。你如何看待圍繞影評人寫作的諸多爭議?
毛尖:影評門檻確實不高,這個,反過來理解,也應該是好處,這樣可以席捲更多群眾加入。諾貝爾文學獎的影響力遠大於其他獎,就因為文學獎誰都能嗑上幾句。加上這些年的影視劇,一大半是爛劇,罵罵咧咧,誰還不會呢。所以,我從來都說,我們影評人,乾的是清道夫的工作。在這個平臺上,我對拿紅包這件事,也並不嚴厲,雖然我也可以問心無愧一句,我自己從來沒有為紅包寫作,但這也因為,我不是專業影評人,不靠影評謀生。再加上,我寫影評,雖然起源是約稿,但也自帶了一些自以為是的使命感。對我影響很大的學者,很多也跨入過這個行業,包括歐梵先生。因此,最初,我是非常自大地以為能改變點影像生態而成為一個影評人的,當然,馬上被按倒在地了。有一次一個製片人打電話給我,讓我給他做的電視劇寫篇文章,我脫口而出,沒法寫啊這麼爛,他一點不覺得被冒犯,興奮地說,那你罵呀,往狠裡罵。所以有時想想,在今天這個大環境裡,影評人寫作,有爭議,不算壞事情,我們沒有完全被折現成流量,就是贏了。
以前的歧視更容易識別,現在則更容易溫水煮青蛙
新京報:對於青年女性學者,很多人曾提到感受到當下社會中結構性的性別制度與歧視問題。在你過往的研究生涯中,有遇到過類似的困惑與阻礙嗎?對於有志於學術事業的青年女性學者,你有哪些建議?
毛尖:在我個人的研究生涯中,可能我比較麻木不仁,倒沒太覺得受到歧視。當然,雞零狗碎的女性降維事件總是有,但是我也不太想把這個說成是歧視。二十多年前,研究生報選題,我要說我寫周作人,王老師馬上就會cut我,羅崗說他做周作人,王老師立馬就同意,不過也沒覺得是歧視,因為羅崗確實強,加上還有合適不合適的問題。不過,我的心態跟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學校,一直生活在弱迴圈環境中有關係,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在我的成長年代,社會主義女性主義還為我們撐著天干地支。
而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走到今天,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們在文化上是越來越封建了,由此年輕女性要進入學術,受到的壓抑性力量也會越來越大。現在的文化事件,動不動就是劈腿被人肉,離婚揭老底,加上政治正確和沒有偏見又是時代政治的一部分,赤橙黃綠青藍紫任何一種膚色都不能得罪,上層和下層哪一層都不能罵,文化變成溫吞水。在這個溫吞水大鍋飯裡,女性會是首先被煮熟的青蛙。加上以前的歧視很容易被識別,現在喜旺們也學乖了,絕不會說出你就在家繡繡花做做飯這樣的話,他們也讓李雙雙去面試,但會用其他題材勸退李雙雙。
而且,就像我前面說的,現在影視劇裡的女性,大批次地在家裡繡花,被勸導成為新世紀劉慧芳,或者畫眉入時地在高樓大廈隨時準備跟總裁發生碰撞,不像社會主義時期的影像,女性用結結實實的勞動站在天地間,女效能直接跟壞人壞事做鬥爭,現在好人壞人都長差不多了。所以真的是難。
新京報:有沒有哪位女性學者/作家/寫作者的作品對你產生過重大影響?
毛尖:2018年上海師大做了一次許鞍華電影周,我的三個女性榜樣有過一次同臺,她們是:戴錦華、王安憶和許鞍華。我主持了她們的對談,是我特別認真準備但一句話沒敢亂扯的一次。我自學電影,就是看戴錦華老師的書。這些年,我們做電影研究文化研究女性研究,也是大量地在戴老師的延長線上工作。戴老師做冷戰諜戰,我們跟著追到《天字第一號》(1946)。戴老師談切·格瓦拉,我們把切格瓦拉掛在牆上。戴老師始終在前沿,始終比我們年輕,她身上混雜了強烈的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感。無數年輕女學者,都或多或少受到過戴老師的影響。安憶老師一直在上海寫作,她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進入文學史了,但她至今都在勻速地持續地高質量寫作,雷打不動天天在寫,別說上海,整個中國如果沒有王安憶的創作,都畫不成一個版圖。許鞍華老師是我最敬重的華語電影導演,她的電影定義了香港新浪潮香港電影史,她本人定義了愛和藝術的強度,定義了生命的寬度和深度。她們三個人身上,都有無比強烈的少女感,一種任何痛苦和時間都奪不走的鬥志,每次和她們在一起,都有吸氧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