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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性別觀調查與當代女性文學的創作分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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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史上的第一次:「我們時代的性別觀」調查

新京報:這項研究之後,你就投入當代文學研究領域,直到2018年,才重新掉轉頭做女性文學研究。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之下,你決定重返這一領域?

張莉:博士畢業後,我進入當代文學研究領域,關注當代文學的發展,做了十年的現場文學批評。直到2018年#metoo發生,我意識到女性文學的很多話題被啟用了。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希望自己的研究不要躲進閣樓,而應該與更廣闊的社會和現實建立連線。所以2018年我想到的是,要回到女性文學研究領域,要讓更多的人瞭解女性文學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諸多可能。

第一個工作就是進行「性別觀調查」。大概在2018年8月到11月間,我對六十七位新銳女作家及六十位新銳男作家分別進行了「我們時代的女性寫作調查」及「我們時代文學的性別觀調查」。我請每一位受訪作家從五個問題中選擇一個進行回答,每個回答限定在500—800字以內。

女作家篇

1.你認為女性寫作的意義是什麼?你是否願意自己的寫作被稱為女性寫作?

2.你認為女性身份在寫作中的優長是什麼,缺陷或不足是什麼?在寫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難是性別的嗎?

3.在你的作品中,最滿意的女性形象是哪位?原因是什麼呢?

4.說一說你喜歡的作家或作品及其理由。你認為這位作家的性別想象可以借鑑嗎?

5.伍爾夫說,偉大的靈魂都是雌雄同體的,你怎樣看這一觀點?

男作家篇

1.在書寫女性形象時,你遇到的最大困難是性別嗎?你在創作中會有意克服自己的「男性意識」嗎?你如何理解文學創作中的兩性關係?

2.最早的性別觀啟蒙是在中學期間嗎?你如何理解女性主義與女性寫作?

3.說一說你喜歡的作家或作品及理由。你認為這位作家的性別觀可以借鑑嗎?

4.伍爾夫說,優秀寫作者都是雌雄同體的,你怎樣看這一觀點?

5.你怎樣理解#metoo運動?

之後我又邀請了包括鐵凝、賈平凹、閻連科、遲子建、蘇童、畢飛宇在內的十位作家進行同題回答。今天看來,這個調查其實是樸素的發問,我沒有奢望大家都願意回答,沒想到幾乎所有被問到的人都答了,我想,也是因為那一年,作家們都認識到性別觀的重要性吧。

2019年3月,性別觀調查報告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當代作家評論》《南方文壇》先後推出,名字叫作「我們時代的性別觀」,這是第一次用田野調查的方式展開的對於作家的性別觀調查。當時一位韓國學者還特別對我說,這個調查非常難得。提問是容易的,拿到這麼多的回答太難了。

新京報:「我們時代文學的性別觀」調查在當時也引發了破圈層的影響力。回頭來看,你會如何評價它?

張莉:它產生的影響在我的意料之外。畢竟我不是社會學者,社會學者經常去進行田野調查,但對於我來講,這種問卷調查是第一次,尤其還是性別觀調查。我的前面沒有任何可借鑑的參考,最初我心裡很沒底,這項調查能夠展開,和他們的積極作答有重要關係。

進行調查,重要的是如何獲取可靠可信的資料。今天想起來,恰恰是我過去十年一直在文學現場的工作經驗,使得我有條件去獲取有效的資料。換句話說,接受調查的這些作家願意交付信任,願意坦陳他們的想法。所以,不管未來的人們怎麼評價作家們的回答,就我接收到的反饋來說,作家們也的確在努力表達對性別觀和性別意識的尊重。

同時,我也對性別觀調查的分析保持謹慎的態度。你看,有些作家在調查裡說自己沒有性別意識,但作品中的性別意識很明顯,另一些作家回答的時候深具性別意識,但作品相反。這也提醒我們,對一位作家性別觀的分析要分開看,不能只看他說的,也要看他怎樣寫。

還有一點,做性別觀調查後,我強烈認識到,性別觀不是衡量作家和作品的唯一尺度,要意識到文學創作的複雜性和人的複雜性。退一步來講,作家當下的性別觀也不代表他未來的性別觀。

新京報:能分享一些你在這次調查中的重要發現嗎?尤其是男性作家與女性作家的性別觀有哪些不同?體現在他們的創作中,又有哪些表現?

張莉:有許多有意思的發現。比如談到如何理解自己的性別意識時,女作家們往往會說,要克服自己的性別意識;而男作家則會反問,為什麼要規避性別意識,本來就是男人,從男人的角度寫女人有何不可?這回答讓人意識到,男作家是自信的,會覺得自己的男性視角是自然的,而女性則處於不安全感之中,擔心強化自己的性別意識會得不到好的評價,所以有意迴避自己的性別意識。

大部分女作家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女性寫作,她們一邊喜歡簡·奧斯汀、瑪格麗特·阿特伍德、愛麗絲·門羅的作品,渴望成為這樣的作家,一邊也會說希望自己的寫作裡少一些女性的痕跡。但是,鐵凝、遲子建、林白等上一代作家則說,她們受益於自己的性別視角。我想,這是兩代女作家之間的差異,這讓人想到,我們這個社會里,女作家承擔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壓力,而只有到了一定程度、一定年紀,她們才承認女性視角對於自我創作的重要意義。

在這個調查裡,也可以看到作家們對男性氣質或者女性氣質的坦率看法。比如,很多人都認同好作家是「雌雄同體」的說法,但也有作家會反對,會舉海明威為例。蘇童的回答令人印象深刻,他說一位優秀作家在寫作時要有「易形」或「易性」的能力,說得非常好。我想,他的意思是,一位優秀作家要有他的社會性別意識,也要有能力跨越他的生理性別。因為我們也都知道,福樓拜在寫《包法利夫人》的時候就曾坦陳,「我就是包法利夫人,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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