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寫|肖舒妍
包慧怡,青年作家,1985年生於上海,愛爾蘭都柏林大學中世紀文學博士,曾任教於都柏林聖三一學院,現為復旦大學英語語言文學系副教授。已出版評論集《繕寫室》、《沙崙的玫瑰:英法德三語文學和繪畫中的經典意象》(合著)、《青年翻譯家的肖像》,隨筆集《翡翠島編年》,英文學術專著《塑造神聖:「珍珠」詩人與英國中世紀感官文化》,中文專著《中古英語抒情詩的藝術》,另出版《愛麗爾》《好骨頭》《唯有孤獨恆常如新:伊麗莎白·畢肖普詩選》等譯作十餘部。
儘管她在狹窄的學術研究領域是個成功者,她一定明白她為自己選擇了怎樣一種奇怪的生活:禁閉在圖書館和地窖的小房間裡,埋頭於逝者的手稿,一種在無聲的塵埃之領域裡度過的職業生涯。
十幾年前,包慧怡在翻譯美國作家保羅·奧斯特的小說《隱者》時,讀到了這樣一段話。當時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被所有人看作書呆子的女孩會如此打動她,後來才知道,這是一種同情,情同此心,或說是同病相憐。這段話可以原封不動地拿來形容包慧怡自己,當她埋首於珍貴的中世紀手抄本,在羊皮紙上一筆一畫地臨摹時,當她沉浸於詩人天馬行空的瑰麗詩篇,在腦海中字斟句酌地轉譯時。
對於讀者而言,包慧怡有著多重身份:她是一位詩人,著有詩集《我坐在火山的最邊緣》;也是一位作家,文學評論集《繕寫室》曾收穫好評無數;更是一名譯者,出版譯著十餘種,包括伊麗莎白·畢肖普的《唯有孤獨恆常如新》、西爾維婭·普拉斯的《愛麗爾》和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好骨頭》……相比之下,她作為復旦大學英語語言文學系副教授,以及中古英語、中世紀手抄本研究者的身份反而鮮為人知。但所有的身份,歸根結底,都和語言有關,都和語言的美妙有關。
「詩人的工作是使語言成謎,譯者的工作是解密,並在此依據上編寫新的謎面。」(《青年翻譯家的肖像》)若果真如是,那麼她既是一名優秀的出謎人,又是一名敏銳的解謎者。
詩人是語言的提純人……提純語言就是提純我們的生命經驗,提純所有未經同意注入我們骨髓的眩暈、歡欣、痛苦、羞恥、執念、神秘……要把所有被磨損和侵蝕的語言拋光,讓公共化的語言再次個人化,讓籠統的語言再次精確化。(《我坐在火山的最邊緣》)
因此她無感於「公知」式的搖旗吶喊、輸出觀點,不喜歡「女性主義作家」等政治化的文學標籤,只想用細膩幽微的文字,推動潤物細無聲的改變。
一方面,翻譯中近乎體力勞作的部分,那份類似於打坐的心無旁騖,在學術科研和個人創作的疾風暴雨間穩穩托住了我,使我免於難以避免的挫敗感所帶來的頻繁崩潰。另一方面,作為一名寫作者,翻譯優秀作品的過程對我自身語言感受性的侵略、擴充與更新,以及我的語感精靈們同這類侵略之間看不見的角力或和解,是我懷著興奮,樂意看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青年翻譯家的肖像》)
翻譯不曾是她的主業,儘管她筆耕不輟,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便有十部譯作出版,但也正因此,翻譯得以成為她在繁重學術壓力之外喘息片刻的閒暇勞作。而在典型的中世紀作者觀中,翻譯者是比原創者更接近「作家」的存在。
難怪包慧怡會感慨,天堂是中世紀繕寫室的模樣。
可二十一世紀的大學校園,畢竟不是中世紀歐洲教堂的繕寫室。
走出自己的書房,包慧怡要站上英語語言文學系的講臺傳道授業,作為一名「青椒」(青年教師),同樣也要接受現代高校「非升即走」制度的殘酷考驗。儘管教室中象徵權威和等級的講臺設定始終違揹她心中理想的教學觀念,儘管標準化、快節奏的學術生產並不符合人文學科,尤其是中古英語和中世紀手抄本研究的學術規律。在討論現代高校困境的美劇《英文系主任》的豆瓣頁面上,包慧怡留下了一句自嘲:「課上只有三個人的中世紀文學老太是我的未來嗎……」
但作為一個現代人,包慧怡只能在既定製度之下,做出她小小的改變。
她和德語語言文學系的青年教師姜林靜、法語語言文學系的青年教師陳杰因詩、酒和「青椒」的共同困惑而結緣,成立了「沙崙的玫瑰」文學小組,又因著這困惑討論起文學傳統和文人浪漫,最後演變成一個有詩、有酒的非正式課堂。
她盡情享受學校教務處賦予她的權利,把高階英語的教材換成翁貝託·艾柯的thebookoflegendarylands,在英語文學導讀課程塞進來自不同地區十六位作家不同題材的作品。
她不願讓自己的寫作循規蹈矩、板正機械,哪怕是學術論文也希望在語言風格上能符合自己的審美標準,一如她給媒體大眾撰寫的文學評論一般「好看」。
教學上的改變,加上學院晉升制度所要求的論文數量,再加上她個人奔流不息的創作慾望,再再加上她為了釋放論文寫作壓力而投身的翻譯工作,代價便是她的睡眠時間。多數時候每天睡三到四個小時,遇上趕稿便壓縮到兩個小時。上晚課前實在沒有精神,便買一杯雞尾酒悄悄倒進咖啡杯,藉著酒精的幫助醒腦提神。
「我已經成了眼皮一直在跳的人」,勉強睜開雙眼接受採訪,包慧怡卻把這種感覺形容為「我的眼睛裡好像住著一個精靈在那兒搗蛋一樣,你也馴服不了它。有時候我忍不住激動地想找一個人,讓人家看看我的眼皮跳得有多明顯」。
就在這種狀態之下,她一聊就是三四個小時,直到夜幕降臨,這間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變成酒吧,侍者端上應季的雞尾酒以供品嚐。她忍不住多嚐了一小杯,再次開啟話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