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個手裡拋著球玩雜耍的人,一篇論文在改,一篇論文在投,一篇論文在寫
新京報:看你的狀態,是不是早上過來挺辛苦的?
包慧怡:我現在比較恍惚,剛上完五個小時的課,處在一個妝也花了、人也昏著的狀態。主要是睡太晚了,大概(凌晨)五點半睡、七點半起。如果坐十分鐘我還緩不過來,可能就點一杯酒精飲料,振奮一下。
我真的睡太少,眼皮一直在跳。週末要報復性睡覺。我基本上每隔十天能有一天是睡上一天一夜,其他九天可能就睡三小時、四小時,昨天就兩小時。睡四小時我覺得完全沒有問題,但兩小時還是不行。但這已經比我剛入職的前三年,也就是拿到終身教職之前,好很多了。那個時候經常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睡著。沒有想睡,只是跟自己說,就眯一會兒,睡半小時,還定了鬧鐘,每隔一會兒就響一下。但是太累了,直接就睡過去了。經常凌晨一兩點突然醒來,但也不能在那裡睡,因為第二天上課的東西都沒帶,也沒辦法洗漱。辦公樓十一點半就關門了,我只能下樓敲門房的門,想起來就比較內疚。
相對來說,現在已經細水長流很多了,但好像還是不夠。我一直希望再慢一點,希望找到自己的節奏。現在可能還有點慣性吧,雖然外界的壓力可能沒那時候那麼大,但是真的已經形成了一種慣性。
其實挺嚇人的。一方面覺得自己效率好高,每年可以寫一兩本書;但另一方面這的確是以長期的睡眠不足為代價的。這直接導致我的身體一直處在透支狀態,明顯可以感覺到記憶力的減退。
但是怎麼辦?昨晚熬到早上五點鐘,是因為我終於還上了一部五十萬字的書稿債,拖了兩年的一本書。昨天晚上我就想過許多次放棄,我想明天還有五節課,還有采訪,放過我自己吧,晚這一天世界也不會塌。但又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明天你其實還會再放過自己的,不要再拖下去了,弄完就算了吧。
我現在處於一個迴光返照的狀態,你見證了兩年半來的歷史性時刻。但是現在還掉2018年簽約的書,已經不能帶給我任何狂喜。
新京報:一個結束又是一個新的開始,又要進入新的寫作狀態。
包慧怡:對,要還2019年的書了。今年是2021年,天哪,才還到2018年的書。
之前一直被「非升即走」的制度抽成一個陀螺,就像一個手裡拋著球玩雜耍的人,一篇論文在改,一篇論文在投,一篇論文在寫。我現在對自己的最低要求可能還是每年三篇論文,但我覺得應該要慢下來一點。
不過在慢下來之前,要先把原先的賬還掉,我只能剋制自己不去籤更多的新書合同。去年交了兩本新書翻譯,今年沒有翻譯新書。翻譯的流程也很漫長,我2016年翻的一位愛爾蘭作家的中篇小說集,到現在還沒有出版,作者版權期已經過了,譯者版權期也過了,出版社要重新籤。所以你不能老想著它,交完以後就忘掉,過了五年看到還有一本沒出的譯著突然出了,就很高興。
我非常喜歡科研、讀書和寫作,對我來說工作也是很開心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可以不斷激勵自己,現在雖然沒有外界的硬性標準非要我一年出多少學術成果,但我有一個內在驅動力。
新京報:你會不會覺得,儘管你很熱愛這份研究工作,但是這種長期焦慮和忙碌的狀態,可能會讓你忘了曾經對它的喜愛,讓你需要重新思考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包慧怡:對,我這兩年也一直在想這件事情。但我真的想不出什麼結果。之前不是有一個笑話嗎?有人組織一場線上學術會議,邀請世界各地的學者參與,歐洲學者的回信大多是,「我現在要去一個洞裡度假,無訊號,不穩定,但我9月份回來會盡快回復的」。美國學者的回覆都是,「很抱歉,我現在辦公室事務較多,最晚兩天之內我一定會回覆的」。一個惡搞的版本是,有位美國教授設定了留言自動回覆:「我現在正在做腎臟摘除手術,但是你可以在某某時間段給我的病房打電話,我可以隨時從手術檯上翻下來接……」好可怕。
尤其對於人文學科,這種節奏我認為是致命的。人文學科沒有那麼多全新的、開拓性的研究,許多重要的想法和靈感需要在後期慢慢醞釀。
所有的靈光、所有的洞見,都出現在精神放空的片段
新京報:之前人文學者可以花十年、二十年在大量積累之後做出一項研究,但現在如果六年內沒有學術成果,就會失去教職。所以更多青年學者會選擇短平快的研究專案,而更多具有重要價值的研究就沒人做了。
包慧怡:尤其對於青年學者而言,這種思維模式是很致命的。我一開始以為「非升即走」只是一個傳說,「我那麼優秀怎麼可能被趕走?」有兩年時間,我就在慢慢寫一本專著,也按我自己的方式給媒體寫一些介於創意寫作和學術寫作之間、可讀性比較強的關於中世紀的文章。但我根本沒有想過,後者都不算學術成果,譯著也不算,都是為愛發電。後來我被好心地點醒了,「你的專著最多折算成一篇論文,如果只有書而論文不夠,是連名都不能報的,走定了」。(於是我)痛定思痛,把書丟下。
人文領域中,成果的誕生是很緩慢的,中世紀研究更是如此。要心變細、手變慢,整個過程不能急,因為寫錯一個字,你的羊皮紙就白費了,恰恰需要屏住呼吸,在高度的專注中與虛空博弈。而且許多時候需要精神放空,感受宇宙的節律,感受吹到身上的風。這樣的時刻讓我覺得,我又是一個「人」了,意識到這一點會讓我有想哭的感覺。而所有的靈光一現、所有的洞見,都是在這種時刻出現的。可這些放空的時間曾經是多麼理所當然。
現在想想博士期間是天堂,在愛爾蘭沒有那麼多分心的事情。雖然讀博士也很辛苦,但跟工作以後一個人被掰成三個人、五個人相比,博士期間就純粹只有科研這一件事情。現在每天會收到少則五十封、多則三位數的郵件,還不包括廣告,當下要回復的是八封、九封、十封,光回郵件就要將近兩個小時,有些要提供物料,有些要提供寫作內容。
微信更是邪惡的東西,把郵件緩衝的時間都去掉了。我一直在鬥爭,真的沒辦法做到及時回覆。我現在找到的辦法就是下班回去的路上在車裡集中回覆,保證回到家前把微信上的事務處理完畢,到家就可以開始有所產出;凌晨再回郵件。一天這兩撥其實是非常消耗的,等於每天有三四個小時是在做,不能說是瑣事,但的確是打斷思路的東西。
我感到矛盾的也正是這一點。教學本身是非常有趣、帶來收穫的事情,但是它涉及的那一堆表格和那一堆沒有靈魂的工作也一定會隨之而來。我又沒辦法切割,只上課而已,下課就消失,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