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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學術與制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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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為畢業論文,凌晨兩點還有本科生給我打電話。學生很急,也知道我肯定還沒睡,問我能不能現在打個電話,她的焦慮會立刻感染我。她說論文碰到了大問題,但是明天就要交了。碰到了大問題,一晚上能怎麼解決呢?但還是要聊,一聊兩個小時。學生也是一時情緒,她眼中很大的問題,在理清思路之後,其實就能解決。但在那個時候,如果我不接這個電話,她可能就卡在那裡,做出諸如延畢之類的衝動決定。

為什麼過去在愛爾蘭的時候,我的靈光、我的洞見會每一天每一天密集地出現?我還是希望能有大段的放空。放空不等於躺平,它很重要,我們所有重要的智識活動都誕生於事與事之間的間隙。但現在的問題在於,這種間隙不被允許,每天只有這麼多的時間。我不知道是不是隻有我這樣。

新京報:許多考古學家近三十年才出一本書。比如在新疆克孜爾石窟做壁畫復原研究的考古學家趙莉。她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去德國、俄羅斯、日本尋找散失的壁畫,拍攝、拼接、復原,最終才出了一本書。而北大外文學院則有一位教授從事克孜爾石窟壁畫上的梵語體系研究。這項研究可能五年、十年都出不了成果,但是學院卻能給她這樣的自由度。

包慧怡:這是對的,這才是一個人文學科應該有的節奏。

獨立學者,既不以學術研究為生,也不放棄學術研究,這本身就是一種尊嚴

新京報:人文學科不一定是有直接、明確的研究成果的,你花費的精力、所做的功課,可能會在另一個方面呈現出來。可是你必須有一個可以預見的研究成果,才能申報課題、申請經費。

包慧怡:這是一個悖論。尤其是田野研究,出國確實需要經費支援。我做抄本研究,羊皮抄本也分佈在世界各地。再比如我們要檢視手稿,有時如果沒有經費支援和推薦信,對方圖書館是不予批准的,我認為這是一種「學術的勢利」,卻也是一種全球性的現象。許多很好的獨立學者會因此受到限制。

在我們的語境中,獨立學者或者「民科」(民間科學家),帶有一種貶義或嘲笑色彩。但我自己認為這個詞是非常好的,你既不以學術研究為生,也不放棄學術研究,這本身就是一種尊嚴。獨立學者,本應該是高尚者的通行證。但現在沒有學術機構的依託或學術基金的支援,研究便很難開展。

我在愛爾蘭的同事們也是一樣的,天天都在問,「今天討飯討得怎麼樣了?」「今天填了13頁表格了」「今天在做演示用的ppt」……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在研究開始之前的研究計劃都已經詳細到會有哪些成果產出、可以分為哪些章節了。只有奔著最後可見的、確鑿的書目章節,才能申到基金。

我認為這是不對的。理想情況下,審批應該首先看你的學術水平是否過關,這通過你以往的學術成果很容易判斷;接下來再看你對某一學科是否有足夠的熱情,你應該提交的是一份個性化的材料;最後是你的專業背書,這是由你歷來的學術簡歷構成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大家口頭上說得天花亂墜,其實都知道實際研究不一定會這樣開展。

新京報:去年出版的《慢教授》中,兩位加拿大的女性學者對當下學院體制展開控訴。她們在書裡談到教師面臨的普遍焦慮,以及學校等級制度、課程設定、論文評級、查重標準等學院體制的不合理;也談到現在學院中許多老師都忙於自己的研究成果,而喪失了過去學者之間的互助傳統。兩位作者是好朋友,在互相扶持中寫了這本書,所以她們也呼籲更多的合作互助,以及對年輕教師的更多寬容。

包慧怡:罵成了一本書是嗎?也挺好的,最終化憤怒為產能。我覺得這個制度還是會有自我糾錯功能的,我不相信這種不合理性會一直延續下去。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互助是很重要的,我們「沙崙的玫瑰」團體就是起源於吐槽,主要功能也是吐槽,見面互相釋放負能量,回去又可以繼續幹活。

新京報:剛開始起源於吐槽嗎?我以為是起源於以詩會友。

包慧怡:起源於詩歌、吐槽和喝酒。吐著吐著發現純吐槽沒有意思,也要聊一聊歷史上的人們是怎麼吐槽的。大概在2016年不知怎麼就決定建立一個不是很正規的組織。想名字就想了半天。

新京報:「沙崙的玫瑰」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包慧怡:玫瑰這個意象本來就很經典,而我們又覺得《聖經·雅歌》中「沙崙的玫瑰」是貧瘠的土地裡開出的單瓣玫瑰,不是一般意義上繁複的、漂亮的情人節玫瑰,與我們「青椒」的處境比較相似——雖然土地貧瘠,但是尚有可為,雖然花可能長得不咋的,但仍代表了一種美好的嚮往。好像談崢老師和他的好朋友們有一個文學團體叫「五角場玫瑰」,裡頭都是男教授。我們也是覺得「沙崙的玫瑰」可以和他們的「五角場玫瑰」相對。

新京報:以及多語種的平衡,除了英語,還有法語和德語。涉獵的語種非常多。

包慧怡:做中世紀文學研究,本來多語種的合作就是必需的,當然工作語言肯定還是現代英語。他倆(指「沙崙的玫瑰」成員姜林靜、陳杰)在歐洲讀書多多少少學過拉丁文,涉及詞源、詞根的東西,一講大家就能心領神會,一個意象彼此一交流就都能串起來,在法語裡是什麼,在英語、德語裡又是什麼,有很多這樣的共生現象,非常有趣。

後來學校附近的志達書店要求我們開一個系列講座。我們覺得比較方便,經常在講座前一起聚個餐,講座完一起喝個茶,講座大家各自準備。系列的名字很長,「沙崙的玫瑰:英法德三語文學和繪畫中的經典意象」,列了十二個意象,像馬拉松一樣,前前後後持續講了近兩年,當中也碰到姜老師產假停了半年。講座內容之後就直接成書了。

新京報:不少女性學者提到過,剛進學校這幾年不敢生孩子,害怕因為產假錯過「非升即走」(短聘轉為長聘)的期限。好像很多時候,在學術系統裡,女性學者尤其容易被忽視、被限制。

包慧怡:雖然我因為丁克沒有這個困擾,但很能理解這一點。姜老師這學期不在,去休產假了,她生了二胎。其實國外都在提倡,如果女性要休產假,應該將期限延後一年。姜老師正好是生老大的時候享有了終身教職,否則壓力真的會特別大。但她比較優秀,三四年就拿到了終身教職,這可能不是常態。大部分有生產計劃的女性學者,都會有這方面的顧慮,就更不用談生二胎了。

因此篇採訪時間為2021年。——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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